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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她有一衣飞絮,花影重重木深 ...

  •   而在那世界,王氏一族人则急的不得了了。
      有人争吵说:“都怪大少爷,为什么要算计段家,人家只是一个小姑娘,在我们这个时代,她的祖宗都还没起来呢!就算段家倒了,与我们不在一个位面能给我们留下什么好处?”
      有人帮着他说:“怕就怕是大少爷自不量力想去给曲将军的后人递上投名状吧!”
      堂上一个面容阴森的老太搂着幼子冷笑说:“相公定计的时候怎不见你们反对,相公液化自己的时间寿命时,你们怎么不忘了感恩戴德,现在想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把过错都推给我相公一人,亏你们干得出来的人事!”
      满场被这恶毒一声惊得寂静,转而爆出更狠的喝骂。
      她旁边一对眉清目秀的中年夫妻领着幼子,只是淡淡的看着这场闹剧,眉头长锁不散。
      那少年神秀骨清,望着众人争吵不休似乎有些不耐,眉心也是微微的皱起,却又像是想到什么,眼中神采忽一亮,复灭。
      眉头已经有些解开了。
      那对夫妻今日是有些微微的惆怅,等这一场争执不休的集会散了,三人就急着赶回去,他家还有个长女正在备嫁,段家来寻仇的消息一出,许多人张口结舌,暗地里说定要去这场婚礼看看新娘被抛弃的热闹。没办法,他们家虽然已经是老族长次子家次子,跟大少爷关系不近,但是还是同气连枝。段族长扳不倒曲家,也许会拿王家九族烧第一把火。
      这对夫妻膝下只有这一双儿女,长女王珃二十一岁,儿子王扶苏只有十七岁。长女出嫁正是大事,偏遇见这情况,只是王珃似乎十分沉得住气,轻笑道:“他们都说我必被抛弃,只是我知萧郎绝非此样人。”
      她眉细眼明,唇角有笑纹,不施脂粉时也叫人觉得别有风情。说话时手上不停,染着丹蔻的指甲拈着红线银丝,叫人看的眼花缭乱。大红的衣裙绣上缠枝海棠的暗红纹,又用银线掺着品红色茜草色绣蝴蝶,华美非常。王扶苏回来的时候,姐姐腿上就搁着这件喜袍,她抬眉对着弟弟一笑,十分温柔。
      王扶苏递个锦盒过去,示意她打开。王珃抽出瞧时,是一串垂珠步摇,她素喜茉莉,但白色不吉,这只步摇上头是点翠凤凰钗,下面却用银珠玉片穿成茉莉花的样子做流苏,让她看一眼就笑着感谢弟弟的心意。
      王扶苏见姐姐喜欢也是笑一笑,姐弟两人眉目间的温柔同出一辙,他温声说:“姐姐放心,我必让姐姐安心出嫁。”
      王珃笑着点头。

      王氏一族居住的地方环境有些接近于早年的陕西。黄土高坡的风景一向苍凉壮阔,不分昼夜。此时,天空如深蓝明镜一般幽深,几颗星都不太亮,一道月牙也悬在角落里,周围一层昏黄粘液一般的光圈。坡度的起伏变成深浅不一的灰线,一切都暴露在黑暗里,看起来却比白天还要清晰。
      万籁俱寂,连风也不自觉地保持缄默。
      就在昏沉夜色之下,一队人马正极快地赶路,前头四名斥候举着火把跑步开路,那火苗在四人臂上跳跃着,随着人的脚步一升一落,火星四溢,几点猩红摇落在身后骑兵之间,却连一声马的响鼻声都听不见。骑兵数多,个个穿着全副盔甲,□□是清一色黑马,也分成四路跟着前面四点火光。铠甲都是半新的,却一点金属碰撞声都无。往后是枪阵,分成六队,骑白马,持红缨重铁枪,护卫着中间一辆青帷马车。车有四队轻骑兵宽,前面悬出一截,往常坐着马夫奴役的地方多放了几支未燃过的火把,再往后还有百数弓弩手。
      这一队兵士加起来有五百人,似乎人脚马蹄的声音都能完全重叠。这样纪律严明的士兵在本朝只有一个人能训练出来。那么车里的人就只能是当今天子亲弟,将军王梅郁离了。
      车里忽而伸出一只手,手骨略宽大却型极美,指腹上有厚茧,略在车旁立柱上叩了两下。泠泠两声在静夜里分外醒目。没等到梅郁离开口,立即有人凑到车畔听候吩咐。
      梅郁离沉声开口:“换人。”即有四名骑兵下马,飞速跑来领了火把,去替前方那四人。
      车帘又猛然抖落了,里面的人恢复沉默。有人端上青铜盘,盘中一只酒壶略摇了两摇,就被梅郁离拿住了。
      这一队人依旧无声无息的疾走在深夜里。极快地越过一道道灰线,黄土地上虽起了薄薄的一层土烟,却又很快坠落下去。
      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唳。车内忽然传来一声历喝:“停!”
      众人皆停。车内梅郁离走出来。他身材极高大,眉似剑,眼窝略陷,愈发显得眼神深邃,鼻直且唇薄。身上肃杀之意甚浓。他穿着一身铠甲,但没带盔,一头漆黑长发散在风里,领口上系了条黑狐毛的凌风,更让人觉得他颈如仙鹤般修长。虽常年征战,皇家子弟的习惯依旧有些烙在他身上,风华非寻常人能比。他抬头注视着空中一点雀影。飞过月光时,那雀喙上闪着一点光。
      “铁喙雀?”他微微沉吟一下,面色如常,连眉头也不皱,此乃时间一族大敌,但将军不动,周边无一人窃窃私语。他微微抬手,身侧副官递上弓弩。梅郁离微一仰头,眼神深幽而冷漠,搭箭,振臂即银弓圆满。

      梅王爷行军太快,居然赶在了王珃出嫁前几日抵达。关于王爷来此的目的实在众说纷纭,是为王氏撑腰,退唐段两族;是为了惩戒王氏,以平段氏怨恨;或者,是王爷早有吞并这个有名的长寿家族的意思。恐慌,欣喜,忧虑种种情绪填着人的胸口,如同以指剜心。焦急的人不少,只是自来日起,王爷住进了皇家别苑,一人也不见。百爪挠心又能如何,也只能自己煎熬罢了。
      直到王珃出嫁之日,仍有人等着看她被退婚的笑话。流言愈演愈烈,似乎婚期越近,众人就越兴奋。因为越是在临近终点摔倒的人越可笑,越可悲,越能让他们发泄自己无处释放的怜悯和悲哀。王扶苏陪着姐姐坐在屋里,母亲在隔壁偷偷抹着眼泪,又怕扰了女儿的婚宴,勉强噎住了喉中哽咽,红着眼睛强笑。
      院子里有一树沙枣,小叶刚发不久,还如青黄薄纸,枝干上密铺了白色鳞片,又系满红绸霞锦,清晨光暗,正红微显黯淡,却浓郁的仿佛成了紫。树下一直有人朗声交谈,放声大笑,似乎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只是,为什么他们口中却没有好的字眼。
      王扶苏微将右臂倚住了扶手,左手食指微曲,在唇间略略一拭,一个极快地表情就被挡住了,王珃坐在镜子前梳妆,没看清这表情是喜是怒。
      “这些人,也不知道在欢喜些什么。”他声调微沉,但是声音清越,尾音依旧不自觉的微微上挑。即便是一句牢骚,也只显得少年性情真挚,不让人觉得他无礼。
      王珃已然盛装,红裙曳地,行止间均见妖娆。她从镜中看了看弟弟,笑着转过身来。姐姐手里拈着弟弟给的步摇,银骨将她的手指压出一道浅色红痕。王扶苏打量姐姐眉骨上点了一点翠,映的一双秋水眼显得愈发明澈晶莹,眉心略用了丹砂,唇上稍点了朱色,但是神色依旧安稳,笑纹依旧温柔,风仪不仅没被胭脂浓香掩盖,反而更有气韵。
      只听见姐姐轻笑着开口,口气里有些微微的嘲讽,这是一向与人为善的姐姐从未用过的语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族想要没落,必要从内部腐烂,才能一败涂地。可怜今日他们笑,明日就要哭,喜悲本该都是他们自主,却总归还要因着福祸二字身不由己一次。”
      王扶苏略点了点头笑,却不点评,只是道:“时候不早了,我送姐姐出门。”

      皇家别苑多松竹,这对梅家兄弟二人虽差了五岁,却恰巧都出生在别苑,名字也取自别苑的草木。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名叫梅支离,即取自松的支离叟之名,而郁离则是竹的别名。兄弟两个常用此打趣对方,各自给对方取了许多小名,诸多记忆都留在别苑里的松竹之间。所以常有人说,梅将军王深感皇恩,爱住别苑,胜过自己的王府。但也有人说,梅将军王如此行事,是告诉皇帝自己心念手足之情,不然他一个常掌兵权的王爷,怎么能活的如此潇洒恣意。当然梅将军王现在住在这里不是为了任何一个理由,只是因为除了别苑,也没别的地方能住下他的五百亲兵。
      这时节春光最盛,别苑里亭台楼阁俱全,至演武场有长廊一道,两侧密植了绿竹白杏,羽叶茑萝盘着凤凰木早早吐艳,橙红一簇鲜红一弯,一朵比一朵更加似火。然而长廊里无一丝声响,只有一个老妇人领着幼童如同老僧一般站在长廊一头,死盯住这道花影交错的白石路。长廊虽美,但是花木过于繁茂,根本看不见外面如何。于是她猜测,必然有梅王爷的亲信守在廊外。她紧攥着的孩子不若她神色严肃,反而一脸懵懂,时不时抬头看一下廊顶的战事图雕,眼里都是憧憬。
      “长生。”老妇人开口威严,脸上皱纹一丝不苟的拱出一样的弧度。
      小孩认错一样的低头,低低地叫了一声:“娘。”难以想象这样老的妇人会是这么小孩子的母亲。
      妇人脸色却没有因为这声亲热的娘有所软化,而是继续沉声对小儿命令道:“长生,挺起你的腰来。”小孩懵懂的眨了下眼睛,下意识挺起了后背。妇人攥紧了长生的手,如同上战场般跨步的向前,一路走,一路沉声说:“你是王家未来的族长,今日来拜见梅王爷,不可失礼,不可自轻,更不可堕了我王家之名!”她目不斜视,身姿挺拔成一棵老黄杨,声如洪钟嘹亮,音量传出半丈不见减小。小孩脸上却慢慢僵硬了成了要哭不哭的样子。如此精神紧绷间,他们没注意到花影外,一道女子身影闪过。
      而在同一株凤凰木那侧,观武台搭了两米高,黑漆木,镂金花,在正中靠后的位置安着一张椅,椅前一张朱红长案,风一过,遍洒凤凰花。台下五百人队列整齐,口号嘹亮,正在烟尘滚滚的演兵。众人各司其职,无一人打扰台上的仙人。那神色冷峻的梅王爷手里拎着酒壶,青铜兽首壶吊在他指上一摇一荡,却半晌都不见一滴酒溅落。他半睁一双鹰目,看着下面亲兵的演习。台下人虽离得不算近,依旧感觉得到这赫赫威压。渐渐,一片黑云出现在云崖那岸。
      副官命兵士们停了演习,上来问是否还要继续,又请问王家前来拜见的继承人之事。
      梅王爷眼皮都不抬,只是摆了摆手,他身上系着一件玄色长袍,勾着暗金卷云的纹路,衣领微开,隐隐约约看得见精壮的胸膛,及胸膛处一块松绿色镶金的玉牌。副官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将竹青色看成了松绿,也不敢再看,躬着身退下去传令了。而梅王爷却依旧不曾给这世间事物多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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