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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她有一盏夜灯,星摇直至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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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封时终究能学得会笑不出来,因为唐缕白把段弋岚的话告诉了他。
曲封时嘴里发苦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喜欢的只是五岁的她呢?”
唐缕白拍拍表弟的肩膀,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可能做过什么事,让她这么以为呢?不如好好想想。”唐缕白这么说,但实际上他没有一分不明白,因为包括在和他以及和朗师对话的时候,曲封时在每一场为段弋岚的辩护里,都会提及一个完整的段弋岚,那个完整的段弋岚该是什么样子,段弋岚本人并不会给出太有利于曲封时的定义。
曲封时耸耸肩说:“表哥,你是支持我的。”
唐缕白摇摇头,微笑着说:“你想多了,我支持弋岚,毕竟不管谁和她在一起,能不认我是表哥呢?”
曲封时没忍住笑出声来,只是笑到最后有些苦,他点了点头。
唐缕白是个很优秀的兄长,他能把假表妹段弋岚安安稳稳的保护到现在,还依旧和自己真正的表弟曲封时情同手足,同时能及时命人救得下几乎被开膛破肚的表妹家那只茶褐三花的大花猫,又能说服了一向不喜欢宠物的母亲允许表妹带着米欸一起住进唐家,事无巨细,处置的都很妥当。却在劝表妹搬家的时候,节节败退了。
唐缕白来这几日,明显感觉到表妹有心事,他不用旁敲侧击也知道这心事有个名字,周信。
唐父唐母催他把妹妹接回来,唐缕白却决定把这时间往后拖一点。至少在表妹给他决定好表妹夫之后,他再采取强硬手段也不迟。
夏天过去的太快,关于段弋岚被包养的流言也逐渐消散了。没有邱夫人压制的段弋岚稍稍开朗了一些,许多人听见过她在走廊里对着那个常来的少年喊表哥,一传一的速度,这段时间也足够她洗清污名。
秋天的夜晚很清寂,天薄云淡,没有聒噪的蝉鸣,候鸟们快要南飞,连扑棱翅响都少了许多,只偶尔有铁板和皮鞋相撞的几声。唐缕白正走下铁楼梯。因为当年那对母女起坏心连累表妹的事,唐缕白很少在这里留到这么晚,但是今晚是有邻居邀请一个人居住的段弋岚吃晚饭,他恰巧也在,对方也不好留着客人的表哥一个人在家,于是一起邀请了他。
天气真好,他深呼吸一口,心情愉悦的想。没什么比发现自己不喜欢说话的妹妹也很会交际往来更让一个哥哥开心了。
转眼看见楼下有人在那里靠着暗淡的车灯,似乎看着楼上,沿着那视线似乎是表妹的房间。他快走了几步,走下楼去,想看看是谁在觊觎表妹。
走到跟前他突然笑了。
他问:“周信?”
那人猛然站直了,语气温和的问:“你是,弋岚的表哥吗?”
唐缕白微笑着点点头,比划了一下,指指对方和自己说:“我们要聊聊吗?”
周信笑笑说:“好,但是,等一下。”
唐缕白随着周信的目光抬头,两人一起等,看见楼上最后一盏灯也灭掉了。周信笑说:“我请表哥喝酒。”
唐缕白点点头,心里却笑他和曲封时一样,都为了表妹对自己带着讨好。
这么晚了,公园里早没什么人,唐缕白靠在石椅上,两臂打开,仰望着满天星斗。周信则微微前倾,拿着一听碳酸饮料,笑着看不远处一盏路灯。这是离段弋岚家最近的一盏灯了,可惜被两堵墙遮掩起来,给不了她一点光。两人说是喝酒,却没一个人真的买了酒,毕竟一会儿都要开车回去,唐缕白突然问:“你每天都来看她吗?”
周信摇摇头,口气温和而和缓,说:“我不想骗你,但是我确实没做到每天都来。”
唐缕白点点头,表示理解对方职业特殊。
周信接着说:“这次不太一样了,我以后希望以后每天都见到她。”
唐缕白微抬头,看着对方,问:“为什么?”
周信没有回头看他,还是盯着那盏灯,语气惋惜而心疼:“前两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掉进了黄沙里,有两座高楼弯曲下来,里面都是扭曲了脸的人,没有一个人救她,他们都看不见她。她好像也看不见他们,但是,她看得见我。我想救她,这种心情很强烈,梦醒了还在。”
“她不会希望你是因为同情才喜欢她的,她不是软弱的人,你现在看见的弋岚,只是还有一部分天性被习惯性压抑着才显得无力,当她慢慢显露出她的强势,你还会接受几乎颠覆的她吗。”
“我不会因为感受到她需要我而骄傲,也不会用被需要,或者被依赖来满足虚荣。她需要我,我只会感觉到庆幸,因为她在给我靠近她的契机。”
“你和封时不一样,封时一直觉得弋岚是需要他的,你却把这当成荣幸。”
周信摇摇头,温和地微笑说:“其实她需要的,只有表哥你。”
唐缕白直起腰来,他并不顾及周信会不会尴尬,在这一点上,他十分赞同的点点头。曲封时和周信两个人加起来能给她的,也不会有唐缕白一个人给的多。
前期,他想知道他能让这个小女孩走多远,后期,他想看看自己的妹妹能走多远,哪怕他爸妈现在给他真的生出个亲妹妹来,恐怕他也不会再有对待段弋岚那种哥哥一样的心境了。
毕竟虽然不想承认,他这个年纪也可以养女儿了。
唐缕白说:“封时也想让我支持他,但是我和你说的话,和对封时说的一样,我只支持弋岚,她选谁,我都会有表妹夫不是吗?”他拉开拉环,气体膨胀的清脆一声响在这夜里让周信的心轻松了不少。
段弋岚的生活慢慢沉静下来,周信之前信了她在学校,没有再来劝过。她只是偶尔回学校一次,和他见上一面又回来。但是周信欣慰又关心的目光太刺眼,她夜里总是想起这眼神来,倒是开始一点一点,蜗牛一样地打包起来小公寓里一切。
她不知道周信已经开始夜夜出现在她家门外。而这件事又发酵出别的事。
塔拉来了。
塔拉来过两次,也只是和她倚靠在两个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来时突兀,走时寂静。曲琳的案子里,塔拉没有证据,仅凭猜测对着她冷嘲热讽,虽然是因为时间族案件的特殊性,但是塔拉一直骄傲的不肯道一声歉,段弋岚也绝对称不上大度。她猜测对方是想知己知彼,或者阴暗些,想要得知更多她不堪回首的过去。隐隐的,她也明白了,周信就是导火索。
那么这些时间,周信怎么不来学校了呢?她皱皱眉,决定不想了,然而平常皱眉发呆的时候却长了一些。这种心情很快被唐缕白觉察。
于是,东西收拾的差不多的时候,周信又一次上门了。
他神情里有些愧疚,上来打量了一圈屋里打包好的纸盒子,即问:“就这样一直骗着我?”口气像是父亲不舍得责问任性的女儿。实际上,未尝不是后悔自己没有上来看过,不能帮一点忙。
她一连几日的低迷不见了,冰层融化了,她笑说:“你来的正好,可以载我一程吗?”然而她有些等不及了。
周信忘记了自己来劝说的目的,立刻笑着点头。
段弋岚找到的房舍离周信家不远,东南西北四幢房屋围出小小的院子,太久没人居住过,满园都是荒草,有黄瘦的花苞死在枝头,藤蔓植物在地皮上抓起褶皱,树桩伸出低矮的侧枝,看起来很病弱。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却不是死气沉沉。阳光略微暖,她的眼睛也暖,暖到他再不觉得这里苍凉。
周信四处打量,摇摇头说:“你一个人住,会不会太大了一些。”
段弋岚没有回身,她笑笑说:“这是我家。”
周信吃了一惊。
段弋岚接着说:“也不算大,原本住着四个人,将来也会是四个人。”
周信听出她想要四个人的家庭。
他给得起,也很愿意给。只是,他确定是她要的四分之一吗?
段弋岚似乎不在乎他听没听懂,和一边跟着的房东讨论起各种细节。房东是个三十岁的女士,口气也很和善,态度里却有些潇洒。她卖掉这座不常居住的房子只是为了出门旅行,想要一笔钱能让她想去哪里就到哪里。这时候看着一边一直温柔笑的周信对段弋岚说:“你男朋友真不错。”十分尊重她的意见,不会像她的男朋友一样为了卖掉房子的事转头就要和她分手。不过那种只顾自己,并把她的财产视作自己物品的男人没了才是幸事,她早就不再想,转而期待未知的旅程。
段弋岚没说话,只是笑笑。周信拿不准她对自己的态度,更加担忧起来了。
接下来一路,周信似乎都有些心事,段弋岚再没这样不善解人意过,她没有询问对方为什么如此心思不属,而是说:“你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我们还是不要开车了,我今天回去住宿舍,你能陪我走一段吗?”
周信微笑着点点头,只是垂眸时眼睛里还是犹豫和忐忑。
一路穿过马路,街道,校门,终于到了她宿舍楼下。人来人往的,多是学生情侣,周信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突兀。这时有一对情侣相挽着走过,男生显得年纪稍小,女生身形高挑,姿态优雅,系着马尾辫,五官清秀又有些冷艳,男生面对她总是有些撒娇的口气。她回头看见段弋岚倒是很开心,看着她说:“你这下终于回来了,曲封时不用每晚都来这里问你一次了,你知道楼管都快被他问烦了。”不过看看周信又小声问:“你这是,有情况吗?”
段弋岚摇摇头,微笑着说:“还没有。”
女生微微耸肩,和男友亲吻脸颊道别,对着弋岚挥了挥手就上楼了。
那男生对着弋岚叫了声师姐,腼腆的走了,边走还边掏出手机咔哒咔哒的打起了字,动作缓慢,还时不时抬头看看楼上一个亮起了灯的房间,半天没有走出去十米。
周信也下意识抬头看了那房间一眼,问:“你的室友吗?”
段弋岚点点头。
周信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问:“男生好像比她小一些的样子。”
“一级两岁而已。不过糯诺可不好追。”
“那你呢?”
段弋岚没有像他最害怕的那样皱眉,而是笑笑,说:“你怕难吗?”
“我会努力。”
“你愿意努力的话,我可以给你放水的。”她认可一样的点头。周信觉得一股之前人生里从没有过的喜悦冲上大脑,冲动和勇气总是相辅相成。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他大声的说:“弋岚,我喜欢你。”
许多人回头看这两个人。这名字刺激起男宿里许多人趴在窗台上凑热闹。曲封时预定好的女友在被告白。
段弋岚笑起来,她慢慢走到周信跟前,却没对他的告白作出回应。周信心里正忐忑,她说:“今天不下雨,真好。”
没有任何关系的回答。
周信的表情僵在脸上,深思她话里的意思,却觉得颈间一沉,她已经踮起脚抱住了她。
“我紧张时,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会介意我用动作回答吗。”她有些撒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周信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笑,紧紧地回抱住她。
有人吹起来口哨,有人鼓起了掌,周信感受到这善意。
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周信的视野里。
夜色浓郁,光也模糊。曲封时还是笑着,只是眼神委实难过,他问:“今晚,弋岚回来了吗?”
夜太浓郁,光太模糊。段弋岚缓缓松开了手,她依靠在周信怀里,回头对着曲封时,眼神如古井无波:“我想,你找的那个人,她不会回来了。”
我不可能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