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与蜘蛛之间》文人鱼

14、她有一身盔甲，重剑白刃无锋

　　现在要有晚上六七点的样子了，曲封时家似乎有客人，客厅里亮着灯，二楼卧室那边却是漆黑一片。周信先下车，打开车门，雨本来已经停下来，不用打伞了。却隐隐又像有几滴水砸在她的唇上，或者落进了她的眼睛，不然她为什么要把嘴角挑起来，眼里还带着笑呢。周信看着她的样子，鬼使神差得把手臂挡在了她头上。而她回头对着他一笑。
　　地上很泥泞。刚在车里时，他已经注意到段弋岚裙角上还是沾了不少泥点，心里稍稍愧疚了一下。
　　“我自己进去就好，很晚了，你先回去吧。”她回过头来跟他说。
　　周信隐隐觉得这样不太好，就笑着说：“你进去吧，我可是说过要等你家灯灭才走的。”
　　段弋岚忍俊不禁：“我要是现在进去，里面就把灯关了，你会放心走？”
　　周信笑着摇摇头，但还是坚持要跟她一起进去。
　　曲封时打开门的时候，就看着稍微有些狼狈的段弋岚和表情温和的周信。
　　“周大哥，”他先和周信打了个招呼，又笑对着段弋岚说，“我以为你永远不想来我家做客。”
　　“弋岚说你家离他叔叔家很近，我就送她到这里。”周信对着曲封时笑笑，看起来满意于自己能让段弋岚改变主意决定搬出来。曲封时脸上的笑稍微僵了一下，心底对自己摇头，他似乎有些明白段弋岚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了。
　　“你要走了吗？”段弋岚笑着说，“那再见了。”
　　“恩，我就走了。”周信走了两步，回过头去嘱咐段弋岚，“我过两天再去看你，或者来看你。”
　　“知道了，”段弋岚笑笑，声音很轻的说，“蜗牛先生。”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到周信耳里。他没好意思回头，只是腼腆的笑笑。曲封时眼神未明的看着他们两个人的道别。段弋岚突然回过头来，对着曲封时语气却没有对着周信那种调侃的声调：“唐表哥还在吗，我猜，他应该来找过你？”
　　门里，唐缕白单手倚着门框，有些怜悯的也有些头痛的看了一眼曲封时。果然，段弋岚问出了那个他早就料想到的问题。
　　“表哥可以送我回家吗？”她正好站在门灯下，眼神沉静，里面的坚定不容忽视。唐缕白暗自摇摇头。他提醒过曲封时，段家是个什么样的家族，以及身单力孤的段弋岚很可能又要把家族里的执拗发挥到极致。可能当年的第一印象太好，曲封时一直没有能很正确的意识到他自己在段弋岚心中的定位，以及，应该给段弋岚怎样的定位。
　　在他所能读到的历史里，铁雀一战前，段家的地位一度高到顶点，在几百个宗族里，只有段家能够同时窥视过去，预演未来，所以拥护的人最多。虽然那一代的继承人段澧和似乎死的不明不白，但是也有积年的老人说，段澧和是因为也参与了段轻棠的计划。死时年仅三十岁，假如他六十岁再去参加同一个计划，段家是否能再上一层还未可知。铁雀一战后，即便段家母祖一力克敌，且为之而死已经平息了众怒，段家后人依旧按照当年战争中那些人数一个不落的赔了回去，血脉单传不易，可一旦有所延续，上一个传承者就敢义无反顾的去死。段家的这个传统可怕的跟诅咒一样，而更可怕的是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过不愿意。到段弋岚的母亲时，这笔人数债已经清零，反而其他族人欠了她们许多人情。唐缕白曾听父亲分析说，段家人一路血腥的走到现在，也许就是为了厚积薄发，在段阮琅一代复起。
　　可是段阮琅死了，为了曲家挡命死的。这是一个意外，同时也是段家的大危机。
　　段弋岚作为一个继承人太小了，唐缕白记得在那年回去祭祖的时候，看见的她还只会拉着父亲的裤腿撒娇，被曲封时吓到了也只会偷偷的哭，抹眼泪抹到眼眶发红，却一句话没说出来，怕给父亲惹事。包括她的父亲在内，每个人都是一副无奈而惋惜的表情，没有一个人能给她段家世代相传的家族教育。而且谁也没想到曲家能有人恩将仇报。虽然他们掩藏的很好，却还是有不少人发觉到他们想把段家养成他们的附庸。只是在“段家亏欠于曲家”这种长期印象下，许多人摄于曲家的威望没有开口。
　　唐缕白最早也安慰自己。如果曲家对的起整个宗族，那么只对不起一个小女孩算什么？即便她一人是一族又能怎么样呢，背负着段家的原罪，即便有人愿意照顾她又能走多远。过了几年父亲好像觉察到了自己的危险心理，把段弋岚的信递给了他。一个孩子的信居然已经很有条理，字里行间看不出一丝痛苦绝望。而他读到第四遍才明白段弋岚真正的意思。
　　“你说，她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呢？”父亲坐在桌后问他，头发花白，眼神慈爱。
　　他下意识想说，这是个坏孩子，不到十岁而已，居然精明的能将询问的意思一丝不露的遮掩在一封问候信里。但是会写信不是她的错，他自己也明白那个孩子身边有一双别人的眼睛。
　　“缕白，”父亲咳了一声说，“这世界上没有谁对不起谁是应该的。”唐缕白怔了好一会，他其实也明白，这债已经还完了，曲家并没有对着那个孩子继续收账的权利。
　　他长出了一口气，对着书桌后面的父亲说：“让我去看看她吧。”我想看看我来帮她，她能走多远。
　　唐父点点头：“段家也曾经帮助我们度过难关，如今我要举全族之力帮段家复起，你可要努力。”
　　唐缕白郑重的点了点头。
　　如同他今日点了点头。
　　无条件答应段弋岚的请求一样。
　　雨又下起来了。
　　曲琳的生和灭终究是段弋岚这个继承人躲不过的梦魇，却也是她获得新生的转机。被制造出来的曲琳不是日复一日消磨时间的机器，她在使用时间，而且是使用段弋岚的未来的时间。所以段弋岚一日，便好像老一年，被曲琳磨掉的六年光阴没有寄主，只有回来找她。二十岁的年纪，别人多鲜活，只有她放任自己的心迅速苍老。虽然没有接受家族教育的时间变得更长，不能像她的母亲，外祖母一样面面俱到，却也让她已经有那个勇气，也不得不去做掌舵手了。曲家反而在这场对决中弄巧成拙，虽然折了段弋岚的寿命，却让她的心理年龄猛然增长了六岁，往年在宗族继承人中能独拔头筹的曲封时，在她面前的心态也常常转眼只和一个小男孩一样。
　　他们两个人都明白，段弋岚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接受曲家的好意，她如今与曲家友好相处未尝不是因为曲家虽本意毁了她，却也让她平安生活了好些年。段家的他们和她们都把恩情看得很重，因为重，所以不肯随便相欠。
　　她对曲封时的拒绝发自真心。她心里有些喜欢周信，可能不愿意拒绝周信的好意，却可以把这拒绝斩钉截铁送回到曲封时眼前。他看了一眼依旧笑眯眯不见生气的曲封时，冲他告别似的点点头，揽过了段弋岚的肩膀。
　　“好，我们这就走吧。”他安抚地对着脸色不好看的段弋岚笑笑。
　　身后曲封时的声音无奈又有些微不可闻的委屈：“我真的是很想帮你。”
　　段弋岚没有停下脚步。
　　曲封时小声的加了一句说：“无偿的。”
　　她站住了脚，声音有些无力，却穿透感强，细细密密的雨丝没有使她的音量减小，那是一声摧人心肝的苦笑，她说：“我不要。我怕你，真的很怕你。”
　　曲封时无奈的点点头，却跟在后面问：“你也不需要一个男朋友吗？”那种让她怕，却更让人怕的男朋友呢。
　　她背对着他摇摇头说：“不用了，快有了。”
　　唐缕白回头看了一眼。
　　曲封时还在笑，眉间却有一分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