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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有一场红雨,檐角蜗牛禹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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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信把段弋岚带出来,使她错过了终于回国并来接人的唐缕白。唐缕白敲了许久的门,却没有人应。下这么大的雨,这人还能去哪儿呢?各种可怕的猜想一一在他脑海里浮现了一个遍,他甚至在想他们来撤走邱夫人的人是不是杀个回马枪又回来捆走了段弋岚。茫然的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他转身下楼,开车前往一个熟悉的方向。
段弋岚百无聊赖的坐在周信的车上,看着雨刷哗哗的扫挡风玻璃上的水也能慢慢入迷。雨太大了,树在黑夜里失去了轮廓,只有风劲时能看见一点疯狂摇摆的树梢。路灯依旧昏黄,光芒范围下,雨点像是破碎的玻璃珠子狠命的砸下来。
“住到离市区这么远,你一点都不害怕吗?”周信并没放弃初衷,“这种天气,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还想说什么,只是不经意间一回头,看着段弋岚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的,虽没看他,但这表情明显是给他的,声音下意识哑了。而听不到他开口的段弋岚回头看看他,正看见他把没出口的话混合着口水狠狠地咽回肚子里去。
他好像有点怕我生气。段弋岚自嘲地笑笑:“你不是在吗?”然后她向周信这边歪了一点,不再是靠向车窗的姿势。接着语气稍稍减了冷淡的问:“如果我刚刚明说不想你走,你会留到什么时候呢?”
周信抓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感觉身边坐着一个更加可怕的,会和人和平对话的塔拉一样。段弋岚也没要求他回答,直起腰来,接着歪头看窗外的路灯、树还有瓢泼的雨。她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最大的弱点。
“会留到你睡着吧。”他犹豫着,却不想因为自己不回答问题而被疏远,咬牙说出了一个答案,旁边的女生没有任何动作回应。
“会帮我关门吗?”她头也没回,只是这样问。
“会。”周信有些疑惑了,确还是回答道。
“你还会做什么?”她的语气轻松很多,让他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
“会像上次一样,”他觉得有些事可能就在一张纸下面,他不敢捅破它,但是她已经帮助他捅破了,那他不能连捧给她看的勇气都没有,“我会在你家门前等上一会,等到楼上所有的灯都灭掉。”
她的声音带了点明显的笑意道:“是要等到坏人也睡熟,周先生才敢放心离开吗?”
“对,不管你是我的嫌疑人还是我的客户,我都要保护你的安全。”他的语气也轻松起来,紧紧握住方向盘的手掌也慢慢的松开。
段弋岚把头偏到一边去,周信看不清她在做什么。但是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小巧的精致的耳轮,正微微染上红色。
她没想过自己也许需要一个人聊聊天,哪怕内容没有营养,干涩的如同咀嚼枯草。但是对方知道她的故事,哪怕把她当做牛来弹琴,是只给她一个人弹得也好。
她在害羞,还是在伤心呢?周信不知道,但是一点猜想让他心情有些愉悦,另一个则让他也心里涩起来。
段弋岚半躺着,眼神慵懒的像她养的米欸,嘴角勾着弧度。旁边周信却笑的阳光舒朗,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气氛和谐。进了市区,他就没有再动不动回头的看她,但车厢里的温度明显高了不止一个点——尤其相比较于上一次送她回家的时候。
“你带我来吃什么了?”她语气轻松的问,一面不等他,自己打开车门,他打好伞,恰好来得及挡住她头顶的雨。
“火锅。”
虽然下着雨,但是想吃火锅的人还是不少,周信大概是真的饿了,点汤底,配料,要配菜,流程又快又干净,一串动作一气合成,一看就是老客户。等他回过神来,就是面前热腾腾的水雾里一个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段弋岚。他有些尴尬的笑,竟然把这当做平时和别人聚餐的时候了。
“少见男孩子一点都不征求女生的意见呢。”服务生善意的调侃道。
“没关系,”段弋岚果然出言帮他,语气里也是淡淡的笑意,“他点的足够了,吃不完,也是他的事情了。”
服务生觉得这两个人真有意思。这个女生虽然看着小了一点,脾气却比男生更老成一些。抿了抿嘴角,笑着去拿他们要的东西了。
“对不起。你有没有忌口的东西,还有,会不想在这里吃吗?”周信先道了歉,暗自检讨自己今天好多事做的不太体贴,到这地步,他虽觉得尴尬,还是维持着自己温和的语气,至少不要再扣分了,他想。而在段弋岚眼里,这些事反而不是很重要。哪怕真的在每二十种可供选择的食物里,她有十种不爱吃,五种不碰一口,周信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避开了送命选项。
这就够了,她要的从来不是百分百的迁就。
“我们的口味很像,”她一笑,这笑意太真诚,周信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刚好有服务生来送锅底,他借这男孩子的身形遮住了自己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为什么道歉,我还要谢谢你请我吃东西。”她接着说,她笑起来眼睛明亮,虽然周身气质还是不太符合她的年纪,但也多了一点人气,事实上周信发现那件事过后,她身上那股鬼气已经变得越来越稀薄。而那种奇怪的气质,也只是因为段弋岚生活在混乱的时空里,导致了她磁场上的形成的扭曲和不和谐罢了。如今她的时间已经恢复正常,只要等待曲琳消耗的时间回长到她的灵魂上,她也就算是一个“完整”的段弋岚了。周信不知道原因,他只是觉得她似乎还在刻意的,迁就着他。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又坚持的笑说:“不客气。一会吃完饭,我们还要再聊一下你住在哪里的问题。”
段弋岚眉眼一弯,说:“随便吧,回去也行,或者你待会如果没事的话,把我送去曲封时家。”
周信惊讶的抬头看着她。喉咙里一句,我今晚值夜班,家里没有人你可以去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了。他咽了两口口水,才将将找回理智。
她又语气平和的说:“我有一个叔叔就在他家附近。”周信暗自出了一口气。
他问:“和我聊天很闷吧,还一直要你配合我,不然我总是把天聊死了。”
她似乎怔了一下,觉得这句话才真要把天聊死了,但看着对方局促不安的样子只是说:“我难得见到一个真心站在我这边的人,和你聊天还是很高兴。”这句话出口后,她不可避免的觉得害羞,再怎么也维持不了心平气和的模样了,低下头遮掩表情。
他往前一探,关心地问:“你没有好朋友吗?”
她用有点戏谑的眼神看了看他。周信立刻反应过来,她那个身份不可能让身边的好友知道。事实上,她朋友不少,深交的却是寥寥无几。有太多秘密的人和别人相处时,总给人不真诚的感觉。
“你一直住在那栋楼上吗?”
“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当然要住在自己家里,”她笑着说,满眼生出了怀念的神色,不过又很快收了起来,她的眼睛藏着很多事,显得深邃而黑亮,说,“我很想知道你住在哪里。”
“我还在租房子住,就在警察局附近。”
“一个人?”
“对。”
“那,一个人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她端起盘子,把青菜,香菇,肉片一一扫进锅子里,一边也不忘调侃他。周信笑起来,这个小心眼的小姑娘。
“哇塞,哇,我没看错吧,那是周信,周信诶嘿!”胖子警官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段弋岚周信两个人,人来人往的人多,一有人过,他就一窜一窜的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看。
像只刚出生的,向大海进发的海龟。
“哪里?”“哪里?”
“诶嘿!那边啊,靠窗户,两个人,女的!”
“肉盾,乃是不是小声点,小心闹来,搅了周信的局,看他回头怎么收拾乃嘞。”正坐在胖子旁边的一个警官一边呼噜噜的吸着碗里的粉条,一边鄙视大惊小怪的胖子。
他们没注意到,塔拉一直没说话,却死死地跟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嗐,你有见过周信能跟哪个女生这么四平八稳地说话,还能说这么久!”胖子一针见血,鼓动起大批好奇心,身边的老哥们也不胡吃了,转过头跟他你一眼我一眼的看。八卦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后,他又说:“嘿?我怎么看着这个小姑娘这么眼熟呢?”
“不容易,居然能不让周信冷掉,”大哥先跟着胖子赞了一句,想了一下,皱眉,又笑,表情扭曲古怪的说,“可不是眼熟,之前送丫头回家还说像阿阿阿飘,结果他自己这么快就下手,看来他有聊斋的情结。”
胖子表情更古怪:“呀?她就是那个被他和姐堵在病床上的证人?”
“对啊。”吃粉的又开始吃粉了,说话的时候,还有呼噜噜做间奏,语带鄙视的说:“一见面就被女生调侃,一个大老爷们这么脸薄,回来还咬着口条跟我说人家特别。”
“他跟你说过这个女生很特别?”塔拉突然接过话茬问。
热闹的桌上顿时静了一下。
说话的人却毫无所觉,接着说:“对嘞,他送丫头回家,先跟姐去讯问,后来晚了,他就留下跟我值夜班,我们俩晚上一块的时候他可聒噪。还说的这个样儿,先在路上抛锚的时候,遇见一个向他车窗里看的奇怪女人。送到家之后,那女生走楼梯也走的跟丢了魂儿一样,让他心里发毛发慌,一路都想着聊斋,集中不了精神。讲的真生动,跟鬼故事一毛钱的像,”夹了一筷子菜,他又说,“我当时还笑他胆小呢。现在想,这么干才叫胆大,不是谁都有勇气对聊斋里美女下手。”但是,明明人家看着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胖子接着他的话作咬牙切齿状,道:“呀呀周信这个臭不要脸的,人家还在读书呢。”
喝水的喷到桌子上,半张桌子的人都笑倒了,有人说:“肉盾,你是不是嫉妒人家长得帅能老牛吃嫩草啊?”
“那是,”胖子一点不扭捏,“嫩不嫩草的无所谓,我这头老牛至今没找着过青草地哪。”
旁边一个女警更是笑的开心,伸手把老长一根茼蒿夹起来放到他碟子里:“胖子哥,快别生气,来,我们请你吃草。”胖子一脸志得意满状,笑呵呵的把菜吃了半条,只是眼角余光依旧扫过塔拉那里。
塔拉姐面色冷淡。
周信看来要有麻烦了。
“那我现在就送你去曲家?你明天上不上课?我也可以送你。”周信看见她抽出纸巾擦嘴,就也放下筷子问。
“不着急,刚吃过,让我歇一下。”她着看半锅的菜和肉,却没告诉他近期她都要在家里住,接着说,“学校不远,我坐公车就可以去,而且如果我坐你的车的去上学,恐怕别人会以为我出什么事了。”
周信笑一下,点点头,也没客气就接着吃起来,他的饭量比之她可很是不小。
又吃了一会儿后,段弋岚看见他夹菜速度慢了下来,猜想他可能是已经饱了,就又开口说话。
“顺便提一句,我左后方那里有一张桌子上的人看了我们很久了,是你的朋友们吗?”
周信闻言转头,看见正是得志猖狂的胖子,而最里头坐着的是表情木然但隐隐约约好像心情不好的塔拉。
“要去打个招呼吗?”段弋岚问他,“塔拉姐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你该不会是翘了班偷跑出来的吧?”
“当然不是,”一想到可能被她误会自己是不负责任的人,他心里一紧,立刻解释道,“之前,因为曲琳那件案子,我们决定要把一些涉及过档案的人先调走。今天应该是欢迎新人吧。”他看着里面果然有两男一女三个生面孔。
“我在这里等你。”她对着他点点头。
周信嘴角一弯,抿嘴答应了一声。起身就走过去。
“啊。大忙人,大忙人,你怎么过来了?”胖子正准备开始新的一轮偷看,没想到回头就是周信的纽扣,往上看,主人公的表情并不好看。
“偷看我很有意思,肉盾?”周信一点不客气。
胖子没回答这个问题,用手肘捣捣周信的肚子,故作玄虚的问:“女朋友?年纪好像很小啊。”
周信这一下没有了兴师问罪的骨气,却还强作镇定地说:“不是女朋友,今天只是吃个饭而已。”
桌子上的人都心知肚明的对视,然后嘻嘻的笑。
塔拉绷直的后背稍稍放松了一下。
但周信又想着今天两个人在车上的对话,不知怎么就有了一股把话再说一截出来的自信,他很认真地说:“不过,我确实想追求她。”
塔拉手里的筷子蹭的握紧了。她皱着眉打量不远处对着半锅汤水眉眼皆笑的女生。
几个老朋友都明白周信是一个说一不二的脾气,虽然纳闷他今天好像特别开朗,却还要帮他跟新来的三个目瞪口呆的人解释,胖子嘻嘻的笑着对两个新来的男警察说:“你们别在意,周信从来没追过女孩,瞧,挺好的一句话说的就跟宣誓一样,他没有宣誓主权的意思,你们谁要有心思,完全可以跟他良性竞争!”众人哄笑。
周信跟着笑,却啪的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塔拉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像是种了好久的树突然伸了一根枝丫到别人园子里,还拼命的抖落了身上的果实。她也没想到周信这只蜗牛,在壳里缩了好几年后,段弋岚一出现他却立即伸出了触角。
段弋岚,她就像一个贼一样,偷走了她等了好几年的成果。甚至或许她根本就不喜欢周信,只是一无所有的人在寻找稻草而已。她想起那天曲封时未尽的话,知道段弋岚曾被剥夺的什么都不剩,或许她只是想找个人依赖。她抬头看段弋岚的方向,女生确实很年轻,看起来有些冷漠,似乎觉察了什么一样回头看过来,正好跟塔拉对视了,塔拉忽而冲她笑了一下,段弋岚也回了一个笑容。
谁也不知道塔拉喜欢周信。她隐藏的那样好,几乎瞒过了所有人。何况段弋岚才和她认识了多久。
就好像塔拉也不知道段弋岚不是一个会自己找人去依赖的人。而且她拒绝人的好意都拒绝的斩钉截铁,不带一点欲擒故纵。
胖子帮着周信介绍三个新人,一边看见言不由衷在笑的塔拉。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周信的人生不是塔拉一个人的养成游戏,塔拉的占有欲不仅来的毫无道理,而且实在是霸道。周信这就要开窍了,回头他们俩肯定会有冲突。真麻烦,真麻烦,这世界上要是没了他这个热爱和平的胖子,可要多多少战争哟。正说着,周信捡起了一双筷子,笑道:“胖子,你原来就爱吃肉,今天改吃草了?”一面手快稳准狠的夹起了那半条茼蒿。
胖子两眼一凸,抬手就夺。
周信笑:“谁让你不趁着新鲜吃完的。”
胖子大叫:“你管我呢,新鲜的是我的,不新鲜了也是我的。”脚下一疼,回身一看,刚刚给他夹菜的小女警脸红彤彤的。胖子瞟了周信一眼,榆木疙瘩一样的人,没想到助攻起来也是实力超群。
趁着段弋岚喊周信回去,这块疙瘩转身的时候,胖子诡异一笑,抬脚踹在周信后腰上,扭头若无其事的开始对小女警嘘寒问暖起来,满桌子人先笑周信那一个狼狈的踉跄,之后都同心协力地调转了矛头,那边不再有人注意,反而都开始开这两个人的玩笑了。
塔拉心不在焉的附和两句,夹了一筷子空气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