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2) ...
-
脚步居然是越来越沉重的。并不是因为累或是乏,而是空气在凝结。凝住,冻结,逐渐粘稠。老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一坨被捂在厚毛线毯里的萝卜,又蔫又空,皮软软肉虚虚蠢笨无力。每一个动作都慢了拍子,好像被抓被缚被浇注上水泥。老道士一直响在耳畔的提示声也成了老旧的破磁带,呜呜哇哇不成调。
老虎没退缩。他直朝着那个小光点走去。很用力很用力,很慢很慢。咬牙握拳顿足撑着。兔子在前面吧?一定在。兔子喜欢看到一个坚强的老虎。坚强,爷们儿,有承担,敢背负。老虎知道,兔子这一次,不会再失望了。
也许走了一天一夜吧。老虎的时间概念已模糊不清。他只隐约觉得,每一次抬脚迈步甩臂都无比漫长。终于,接近了那枚小光点。看清了,看清了!是一只发出夺目光芒的戒指。戒指上镶着块大得不合常理的钻石。它被系在一根绳上,摇摇晃晃左荡右漾,毫无目的地悠哉玩着荡秋千。在它四周,没有兔子。
老虎抓住那根细绳,扯扯,松动的,可以再拽下来些。就一下下往手里缩。细绳虽细,却长得离奇。很快,老虎的脚边堆了大大的一圈绳团。这是个游戏吗?一点也不好玩!烦了的老虎松手。堆积在脚边的绳团无缘无故“嗖嗖嗖”用根本来不及看清的速度急速返回,恢复原样。老虎有种被戏弄了的感觉,又不便发作。他来这个破地方的主要目的可不是玩“拉锯扯锯,姥姥家唱大戏”的。
兔子不在。没关系,继续往前走。总会找到的。刚走了几步,好象听见头顶上方有熟悉的声音在喊。回头,抬头,看见个小小的身影。还是觉得熟悉。奇怪的熟悉。又喊:“……笨蛋……”只听得清笨蛋两个字。老虎钝钝地仰望着,莫名其妙着。
戒指开始抖动,剧烈抖动。钻石更晃眼睛地闪啊闪,耀得老虎只能虚眯着看。系戒指的那条绳的顶端,滑下一只小小的猫。当老虎看清第一眼后,泪水便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那只小猫,是他的亲妹妹,小熊猫。
“哥哥。”小熊猫笑盈盈地张开胖乎乎的胳膊,等着老虎去抱。老虎的视线早被泪蒙得模糊一片,但一碰到妹妹的拥抱,他的泪又收了回去。这种时候,要不流泪很难。作为哥哥,他该抚慰妹妹的伤心替她擦去感伤的眼泪。而不是反过来,还要接受妹妹的慰籍。
“哥哥,你来这里干什么?”小熊猫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是干的。“乖,爸爸妈妈呢?他们也在这里吗?”老虎太害怕妹妹的回答是否定式的了,那他肯定会乱了方寸。“他们在前边。都有工作要做的。”小熊猫腻在哥哥身边,抱着他的腰不肯松开。“工作?”老虎不明白。
“你看,我也有工作的。我负责管理这颗大钻戒。要是有人一直一直拉绳子,我就从上面滑下来吓唬他。因为他们太贪心了,想要太多。”小熊猫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可爱。“那爸爸妈妈负责什么呀?”“搜身和盖章。爸爸要给每一个通过这里的人搜查随身物品。如果没有问题,妈妈就在他们的脸上盖一个圆圆的章。这样,他们才能往下走。不然,是要被押起来的。”老虎听得乐不可支,仔细看妹妹的脸。她似乎又长大了一些,讲话也比从前成熟了许多。轻轻拍拍小熊猫热乎乎圆嘟嘟的脸颊,老虎再次抬头环顾四周。这里,就是这里没错了。妹妹和爸爸妈妈都在这里。兔子也是吧。这些,真是太好了。
“我帮你包扎一下吧。”八爷轻声问。咪咪那只被刺的左眼应该是让她草草处理了一下。床下,都是带血污的纸。血迹呈现在白色的纸上,触目惊心。八爷的胸口,有些发闷。
“出去。”咪咪说得坚决。用剩下的右眼,绝望地盯着房顶上的一片蜘蛛网。“小咪,要知道点点会那么干,我是绝不会同意无尾去偷地图的……”话说一半,自己也觉得很难接下去。慢说咪咪信不信,话甩出来,连说的人都自觉不够真诚,那还有什么继续下去的意思呢?
却还是不放心,又多了句嘴:“小咪,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左眼,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不敢大声叹气,怕咪咪会受不了。轻手轻脚出去,脚先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心酸楚。他无心的。他真的是无心的。他是坏,他是自私是虚伪是无耻是六亲不认是惟利是图是……可是,他真的没有想过要对咪咪下手。下这种,死手。至少,现在没有!
瞎了一只眼睛。她的后半辈子,该怎么办啊?八爷双手抱头,忏悔不已。无尾立在一边,同样沉默着。床上的咪咪,比他们俩沉默得更彻底,连偶尔的抽泣和叹息都没有。
太阳渐渐沉下去了。世界变暗。八爷和无尾没有动。他们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咪咪更是。死一样的寂静笼住八爷这间栖身的小屋,将它凝成冰。好像,再也没有明天一样。
“叔叔。”咪咪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干裂的声响。她喊八爷。八爷想一下子就站起来,但身体已经僵了,好不容易才掰直,活动开。走起来脚都是歪斜的,不太受大脑控制。
“我在。”见侄女的左眼窝残忍地凹陷了,八爷刚一开口就泣不成声,“你也捅我一下吧小咪,都是叔叔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啊!我真该死啊小咪……”“叔叔。”咪咪坐起身来,一把抓住八爷的手。她的左眼中,一滴残血缓缓流下来。八爷的心也随之淌了血,殷红一片。“这件事情和你无关。我的眼是点点戳瞎的。告诉无尾,我也不会把帐记在他头上。放心好了。只是,叔叔。这一刺,帮我下了个决心。”
“什么决心?”八爷听得心直颤。“叔叔,你我之间的这点淡而又淡的血缘亲情,从此就算断了。也是我幼稚,利益之前本就没有什么亲人,朋友。你与老虎为争黑石猫,必有一场恶战。到时,也不用为了一声叔叔误了出手。我这就走了。你千万别送,免得我心里不忍。”说完,捂着左眼跌跌撞撞就往外走。绊着了无尾,也没察觉。
八爷果真没挽留。他紧握双拳,动也不动一下。无尾凑上去,“她走远了。”语带落寞,面呈痛忍状。“走得好哇!”八爷大叫一声,却咳起来,半天都止不住。最后,咳出一块带血丝的痰来。气息这才顺畅,能开口讲话了。“走得好。她没了牵绊,我也一样。老虎,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对你发任何的慈悲了。”
“我们一起去见爸爸妈妈吧。”老虎牵着小熊猫的手,要往前走。不料小熊猫却挣开,不去。“哥哥,我不可以在上班的时候开小差的。我要工作,才能有工资,才能在食堂换饭票,才能有鱼鱼吃。你自己去找爸爸妈妈吧。他们就在前面啊。我每天也只有下了班才能见到他们的。再见再见。”几乎是连拱带推,用头和双手将老虎支开。
老虎只有往前走。边走边觉得好笑。才多久没见面啊,原来那个爱睡懒觉不愿干活特爱吃糖除了会粘在爸爸妈妈身边就是跟在哥哥屁股后头捣乱撒娇的小家伙,如今都尽职爱岗了。阴间,到底和阳世不同。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可怕。
还隔了挺远的距离,老虎就认出爸爸眼镜蛇和妈妈大白鲨了。他们生他养他,他当然闭上眼睛都能闻出他们身上的气味,听出一万个声音里中独属于他们两个的不一样。显然二位也是很忙的。眼镜蛇手里举着个像锤子的东西,挨着来访者一个个从上到下由头至脚横扫竖测,好半天仪器没显示出异样,才放行。而老虎的妈妈大白鲨则用一个大大圆圆的图章印上红泥,往人家脸上一按。这才算真正的放行了。
老虎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跟上一只笨拙摇摆的鸭子后面,排队。鸭子前一位是猴子。他被那个锤子一样的仪器测出了异样。大白鲨马上停止盖章,协助丈夫将猴子拿下。反扣双臂,押至前一站的工作人员那里。所以,到了鸭子时,他显得很紧张。
眼镜蛇气喘吁吁。来回跑了近三百米,他有些累。再检测鸭子时,一脸疲惫。鸭子抖,抖得厉害。漫长的搜身结束后,他已经快撑不住了,往后一倒,软在老虎身上。
眼镜蛇要大叫的,但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一个眼色召过大白鲨的目光。大白鲨没坚持住,手一松,图章摔下去了。“前面的——前面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需不需要——帮助?”援助声很快顺着大喇叭传来。眼镜蛇急得跳脚,跑过去喊:“没有任何问题!”
“你这个……”大白鲨见老虎身后再无二人,抱住心爱的儿子就是一把鼻涕眼泪。也是不敢大声的,怕引起注意。这时眼镜蛇跑了回来,和大白鲨的反应相同,抱紧儿子不撒手。“儿子,你受苦了儿子。现在好了,咱们一家人终于在这个世界团聚了。”大白鲨的眼泪扑答答砸在老虎身上。砸得老虎很疼。
“儿子,你在人的世界被流放的那些日子里,肯定受了很多苦吧儿子。他死得很惨很凄凉吗?”眼镜蛇说完,不等老虎回答,自己先哭开了。“儿子……儿子你一定受了好多罪……”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老虎。他笑着,努力笑着对爸爸眼镜蛇说:“不是的,爸爸。我还没有死呢。有一个老道士,他帮我观落阴。爸爸妈妈,我找到你们了,真高兴啊。兔子呢?兔子在哪儿?”
大白鲨看看眼镜蛇,眼镜蛇看看儿子老虎又看看大白鲨,踌躇地说:“自从下来后,我们见到了好多猫国的子民。可是,惟独兔子。我们没见过,其他人也说没见过。谁也没有……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