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老虎》遛鱼

4、（4）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广场上人山人海，挤满了来看老虎成人礼的猫。他们围成一个很大的圈，将充当舞台的那块空地单晾着。屏气凝神等待两位主角即将带来的，庄严仪式。老鼠大王姗姗来迟，吊足了所有观众的胃口。
　　他今天的造型，完全可以被称之为惊艳。抛弃了以往传统金色贝雷帽，银色风衣，红色长靴的土鳖形象。此时此刻出现在千万只猫面前的老鼠大王身穿黑色西服，脚踏裎亮皮鞋。头发梳得油光光，鼻梁上架墨镜，手里还拄着根龙头拐杖助兴。
　　全体沉默，可以听到微风吹过树叶，那细小脆弱敏感轻快的“沙沙”声。不知是谁带头鼓掌并叫好，忽地，就人声鼎沸了。老虎站在人群的最外沿，布衣素面，满脸的迷茫。
　　礼炮轰鸣。海龟清清嗓子，宣布：“老虎的成人仪式，现在开始。有请大王给我们讲几句。”老鼠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沉稳走上台去，说的话，却令大家集体跌破了眼镜。
　　“我腻了。来到猫国这些年，我像个小丑一样被你们和你们所不知道的家伙控制着。让我笑，我就笑。命令我哭，我不得不哭。我……我是个玩偶，对吗？我拥有权势，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要什么有什么。可是，我的心早就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在偷生。是的，早就死了，和我的妻儿一起。”
　　海龟急出了一身冷汗。原稿不是这样的。而且，苍天，大王在说些什么啊？平日里那些气势磅礴的豪言壮语都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这段，也太丧气了吧？海龟忙着上台想去帮老鼠大王找补回一些，一不小心摔了个狗啃屎。
　　“孩子们，糖都吃了吗？好吧，轮到你们上来表演！”老鼠话头一转，下了台。这时，老虎的头开始昏。他晃了晃脑袋，又觉得好点了。肚子痛，忍一下，也没大碍。可这种不舒服虽不至于说，会直接让你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但他会转移。一会儿是后背，一会儿是腿，又从脚底窜到头皮。全身各处都麻扎扎的。难受吧，但同时好像又有种奇怪的舒服。时有时无的，分不清是不是幻觉。
　　老虎掐自己的手背，在心里告诫：不要失态。不要叛逆。不要犯傻。老老实实完成成人礼。小铜牌之后，是勇士培训班，是与兔子一生的幸福生活。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记住，你是个男人，你要承担。
　　正表演歌舞的十几个幼猫园挑选出来的孩子，唱着跳着，突然中了邪一样，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站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孩子家长们，慌乱着冲上前去抱住自己的宝贝，呼喊着，拍打着。不明就里只凭直觉地去一遍遍叫着孩子们的名字。
　　有一个孩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老虎认识他。他是长颈鹿，小熊猫的同班同学兼最好的朋友。长颈鹿是幼猫园老师们一致认可的，最乖的小猫猫。他胆小羞怯，能鼓励他站上舞台表演，实属不易。
　　长颈鹿有些异样。他双眼充血，表情冷漠凶残。无动于衷看着妈妈破涕为笑张开双臂要拥抱自己的样子，毫不犹豫用惊人的速度俯下身去，对准她正在微笑着抹掉眼泪的妈妈线条优美的脖子，就是一口。
　　被咬的地方，先是发白，显现出几个毫无杀伤力和视觉冲击力的小印。几秒钟后，却骇人地喷射出滚烫粘稠的血来。现场乱成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又有小猫爬起来了，冲着离她最近的海龟呲开陡然间变得无比锋利的牙。海龟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逃开。
　　老虎体内，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那东西，撕咬着他的理智，轻蔑地朝他固守的道德底线叫嚣。嗅觉一瞬间变得灵敏，穿透广场复杂的体味，血腥味，空气中仅存的树叶清香味，直接抵达神秘的香甜区域。在这块老虎从未到达的区域里，有蜜一样的甜和花一般的香。它们从流动的液体中而来，清冽凉爽，挑逗而质朴，接近了生命的真谛。
　　张开大嘴，老虎急切地寻找着，将会带他飞入云霄又俯冲进海的美妙液体。他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雾，耳边有如梦似幻的轻笑声忽远忽近。快要找到了，快要得到了，老虎欣喜若狂，用力一咬……
　　这一天，是猫国里一个普通小男猫举行成人仪式的日子。这一天，对于幼猫园无辜丧生的十二名小宝贝和他们的家长而言，是一生中最可怕也最悲伤的日子。这一天，刚满八个月的老虎在魔鬼糖果的诱引下，咬死了老鼠大王。这一天，兔子哀号一声昏死过去，醒来之后变得神神叨叨，言行失控。这一天，猫国晴朗的天空顷刻间阴云密布，下起了蚕豆大的冰雹。
　　老虎是被冰雹砸醒的。在他身边，躺着已经断气的大王。老虎使劲摇晃脑袋，不确定这一切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在摇晃的过程中，颈间有响动声传入耳膜。老虎下意识去摸，摸到了那枚象征着他从此成年的小铜牌。
　　模糊的记忆片段缓缓浮现。老虎想起，小铜牌是在他咬到老鼠大王脖子的那一刻，被戴上的。毫无悬念，为他戴上小铜牌的，正是被他咬死的那位。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闭上眼睛，老虎甚至可以想起，当时的老鼠大王面带浅笑，一副“终于来了”的认命样子。他并没有震惊，没有愤怒，连一丝一毫的恐惧都没有。就好像，他的死亡，是经由他自己一手设计的。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头上突然挨了一闷棍的老虎，再次昏倒。这一棍，是海龟打的。海龟指挥现场，命令王宫勇士们抬走所有被害人，将正在恢复理智就快清醒的作案者，逐一敲晕，关进密室。
　　“为什么要咬死大王？”逼供的三位勇士，二十四小时轮番审问头缠纱布的老虎。老虎只是摇头，不说，也说不出他们想要的答案。没有水喝，不给饭吃，老虎饿了整整两天。最后，海龟亲手松开绑在他身上的绳索。
　　“不要怪我。大王一死，我只有先关押你，向猫国子民示威。”“不是我干的。不是我投的毒，不是我……对，一定是。你们快去查幼猫园的老师，她发给孩子们很奇怪的糖果。我也吃了，是我妹妹小熊猫给我的。我妹妹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事？”
　　海龟凝重地叹气：“唉。幼猫园的老师，也被咬死了。小熊猫没事。老虎，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杀一，才能儆百。必须有人来顶这个罪。”
　　“你们，要杀我？”老虎绝望地问。“不。我们猫国几百年来，没有死刑。最重的，就是流放。不过，和死也差不多。”“什么，意思？”老虎舌头打结，语无伦次。“看。”海龟扔给老虎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地方。遍地都是各种动物的残骸，血流成河。
　　“人的世界。”海龟淡淡吐出四个字。老虎惊呆，“我有得选择吗？”海龟皮笑肉不笑，“那我们只好对外宣称，你亲爱的妹妹小熊猫也不幸死于这一场灾难。”
　　“不！不要。”老虎肝胆俱裂：“我走。我现在就走……走之前，能不能让我再见兔子一面？”海龟冷血地，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晃了晃。接着，他双手握拳，猛地往审讯室墙上的“悔”字一砸。角落，地砖开裂，现出一块圆圆的小洞，黑深深，看不见底。
　　“一路平安。”海龟一个手势，三位勇士扑过来，抓住老虎，将他头朝下，扔进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