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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情相思 ...

  •   归鸿刀在白如峤指间泛着清冽如水的光。面对着金光湛然的岩壁,他运刀狠狠斫了下去。

      灵光化成的刀身与岩壁间的术印相撞,迸出巨大的灵压,气劲喷发,卷得白如峤的发丝衣摆全部向后狂乱地飞舞,归鸿刀的刀身竟然一反常态地难以保持稳定的形态,刀锋波动揉卷,荡出涟漪。

      灵流的波动渐渐平息。白如峤的面前,“日月相别”的禁制依然完好无损。

      头顶碎裂的破口仍在细细地往下流着冰冷刺骨的寒水,溅起的水滴落在白如峤身上,他也没有去擦拭。

      白如峤皱着眉凝视着面前的术印,心情实在不能算是很好。

      时间又经过了三天,他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这几天来,他除了给墨随治疗脉伤,其他的时间,大半都花在了眼前的这个术印上。

      自从白如峤进入炼神返虚境界,化出归鸿刀以来,虽然不能说是锐不可当,但也几难再有术法能与他相抗。就算是当日在雪雨苍峦上,面对长他一辈,修为精深的季前川,也只逊色半筹而已。然而在墨飞染二十年前留下的这道禁制前,白如峤尽了全力,也不过能在术法的力量迸出的那一瞬,对禁制有些许撼动而已。

      仙门盛传,若墨飞染不是走上邪道,自取灭亡,赵踏霜之后九十余年来,得以窥得天道,羽化脱骨的修士,非他莫属。单看这道禁制的力量之强,可知所言非虚。

      这对白如峤而言,着实不能算是个好消息。虽然他的灵力还没有恢复完全,但是他可以判断得出,即使他的力量恢复到十成,要打破这道禁制,也需要数月的时间。

      ……石室里的食物已经吃完了,白如峤自己还能支持,但墨随却等不了那么久。

      墨飞染在焚骨坐化之前,用“不灭丹心”将全部的灵力都封入了墨随灵枢之中,使得少年体内灵力暴涨,在尚未进入返虚境界之时,就可以自如掌控“狱火狂莲”这种对力量、控制都要求极高的道术,并一直温和流转着力量,保持墨随天生中裂的灵脉不至于断绝,但这庞大的灵力沉沉压在灵枢之间,同样对他造成了很大的负担。

      白如峤原本在知道墨随眉间这痕术印的由来之前,很是好奇:为什么墨随拥有如此强大的灵力,天心灵窍却竟然是闭合的,并没有突破炼神返虚境界。

      直到墨随告诉他这股灵力的由来,他才恍然大悟。墨飞染注入墨随灵枢的灵力,护住了墨随的灵脉,但却始终不能完全和他的灵力融合为一,反而压在他的灵枢与天心灵窍之间,使得他的修为难以再进一步。

      正因为这样,墨随的身体,也承受不了太久的辟谷。他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白如峤看得出来,自从石室中只剩下清水可以进口之后,少年的精神明显地委顿了下去。

      虽然墨随的裂脉以下的伤,白如峤已经用灵力大致修补了过去,但是裂口往上,他的灵力无法上探,只能靠墨随的灵力自然流转,缓缓疗养,愈合得很慢,再加上食物断绝,简直是雪上加霜。

      白如峤想起墨随苍白得仿佛能和玉色的岩壁融在一起的脸色,心中便仿佛压了一块万钧巨石。

      他皱着眉,沉沉看着缓缓流动着的“日月相别”的术印,缓缓吐息。手里的归鸿刀隐隐波动,发出轻轻的刀鸣。

      尽管白如峤知道,以他现在的灵力,难以撼动这道禁制。但是他还是决定再来一次。

      就在他养足了精神,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提起归鸿的时候,整个方室忽然又一次剧烈震动起来。

      在震动开始的那一刹那,白如峤下意识地跃起,往一边轻身闪去。那忽然变大的一注寒水,便擦着他落了下去。

      头顶上,隔着重重叠叠的岩石,冰鼍那穿透之力极强的痛苦嘶吼声,再一次翻滚着传来。这一回,比白如峤之前听到过的任何一次,持续的时间都要长久。

      那声音在痛苦中,隐隐透着绝望与暴戾,令人心神震动,血气翻涌。白如峤灵海中灵力轻和平稳地开始泛出,定定地压住这吼声的震波。白如峤微微挑眉,目光投在头顶处,等着这烦人的声音终于停止,那道寒水也变成了涓涓细流,点点滴滴地,慢慢往下淌落。

      白如峤稍稍顿了一下,袍角一动,闪身飞上了那个豁然裂开的洞口,手轻轻一按,轻身钻过岩口。

      甫开口的地方非常低矮破碎,白如峤需要半弯着身子才能不碰到头,还要双手微微使力攀住,否则会有掉下去的危险。脚底寒水瞬间漫过他的靴面,他毫不在意,抬头打量前方的岩道。

      有些出乎白如峤意料,除了眼下他所处的这一块地方,被墨随的“天地清霜”震碎,所以满是破痕之外,前方往上微微倾斜,可以看到竟然非常平整宽敞,和墨随所住的地方非常相似。

      白如峤脚下轻轻一拨,又跃上去。

      落足在石道之间,白如峤感到那种清和沁人的灵力气息又一次扑面而来,但也更加地冰冷刺骨。周围玉色的岩壁上挂着冰霜,一直往前延伸,越来越厚。

      白如峤忽然眼中一凝,他发现手边的冰花之下,似乎有字。

      他伸出手去,按在那块隐隐透出字迹的冰上,“长河渐落”的灵力缓缓涌出,慢慢地融化了积冰,露出下面的字迹来。

      白如峤有些诧异地扬眉:这些字迹,和天心月圆崖下无垢碑上的一样,都是指贯灵力刻上去的,因为灵力术法各异,这些指痕中同时还会留下不同的色泽,如白衣姬广和,他的字迹就轻和淡漠,透着一种云雾般的轻白。

      而眼前的字迹则飞逸为形,凝融为神,深深的刻痕中,泛着一丝一丝如血的赤色痕迹。

      无垢碑的所在是仙门胜地,而碑上的每一个字,以及刻上这每一个字的那些先人的事迹,也都是仙门修士自入门起就时时温习,烂熟于心的。白如峤一眼就认出,这种被称为“雪中血”的灵痕,正属于“无情相思”韩无束。

      白如峤猜想韩无束在岩壁上刻下的大约是一些思索中的道法,手轻轻后移,又化去一块冰霜,连贯的字迹缓缓映入眼中,他不由一怔。

      岩壁上写的不是什么道法,而是一句话:“今时明月旧时君,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竟是一句情诗。

      白如峤一时默然。

      无垢碑上至今已经有了数十个名字,虽然这些修士还未羽化登仙时,出身、性格、道法、交游都大相径庭,但是有一点却相同:他们都是孤身得证天道,绝大多数直到脱骨飞升,也不曾有过道侣,只有少数几个例外,但也不曾有什么关于他们道侣的传说流传,而且这几人羽化飞升时,他们的道侣都已谢世多年。

      只有韩无束不同,他的道侣庄退虽然也先他而去,但两人的名字却时时被人一同提起。仙门甚至有一种传说,韩无束是唯一的一个,以情入道的飞仙。

      传说中,韩无束天生颖悟,二十多岁时就已是清凉长峰修为第一,早早突破炼神返虚,创下清凉峰至今奉为圭臬的《观照卷》,虽然他性情有些轻狂,但是由于清凉峰是五派仙门之中,最重规矩的一门,时时有师长同门盯着看着,倒也没有惹出什么大事来,只是留下了个少年狷介的不大好听的名声。

      当时的修仙道门,已经一百三十余年没有出过飞升脱骨的修士,气脉沉沦,万马齐喑。韩无束与他的《观照卷》的出现,骤然点亮了已经星河暗淡多年的仙门天空。不止是清凉峰,便是其他诸派,也都在殷切希望韩无束能突破冯虚归一境界,在无垢碑上留下名字。

      韩无束一开始时也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他在清凉峰闭关半年,出关那天,整座清凉峰都感觉到了从他的占风阁中涌出的寒意透人而又力量沛然的的灵力波荡。

      轻风涌过,韩无束便由西峰顶的占风阁,移到了中峰的清凉大殿中,正是寻常修士终身难以习得的“虚空化形”。

      那一天,正有当时的晚云渚宗主带着几名弟子,在清凉峰论道。韩无束忽然破关,灵力波荡全峰,须臾便在大殿中骤然现身,自然又引起了一阵骚动。

      这些讶异惊叹的眼神,对于韩无束而言,丝毫无关紧要,不足一哂。

      但是那一天,无论是对韩无束,还是整个仙门而言,仍然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因为在那一天的清凉大殿中,韩无束一眼看见了在骚乱中沉定端坐着、甚至含了一丝微笑的庄退。

      韩无束和庄退如何相识的故事,因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所以自有成说,但是这两人是如何相恋的,说法就千姿百态变化万端。千年来无垢碑上的飞仙生平,自有仙门联席写传,措辞典训文雅,叙事正大光明,而私底下偷偷流传的轶事和段子,则多半怎么惊人怎么成话,但是它们都同样毫不避讳地记载了同一件事:

      韩无束和庄退相识一年多后,又逢云台论道,韩无束自然毫无悬念地一路优哉游哉,轻松进入最后一战。而剩下的那个名额,却是大出众人意料,被之前一直被认为平和无争、泯然众人的庄退一举获得。

      就在大家都暗暗觉得这最后一战结果一眼可知,殊无趣味的时候,韩无束又一次惊住了瀛山列席的所有仙门诸派。

      他迤迆然走上台去,在微微含笑的庄退面前转身,面向众人,坦然认负:“我输啦。我打不过他。”

      当时的清凉峰宗主怒道:“云台论道,不是儿戏!你这样认输,是对对手的不敬!向庄贤侄道歉,好好迎战!”

      韩无束却咧嘴一笑:“师父,我是真的没法和他打,我舍不得,下不去手。”回身去抓庄退的手:“这可是要做我道侣的人啊。”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晴天霹雳,霎时将云台间的所有人都劈得心神剧震,动弹不得。

      ——应当独自追寻大道,羽化飞升的人,怎么竟忽然这样兴致勃勃地一头扎进了情爱之中?

      ——更何况,这两个人,都是男人!

      韩无束可不管他身后留下的这一团烂摊子,在被清凉峰宗主严厉申斥之后,他一抬脚就离开了清凉峰,和庄退一起远遁江湖,自此三十多年间,大江南北,山川俪影,满是这两个人的传说。

      这两个人,说来性情似乎南辕北辙,韩无束狷狂,剑走偏锋,庄退温煦,平和中正,但无论是哪一段传说中,都记载着两人相处极之和谐,甚至一个眼神,便能互通心意。

      这两个人,曾在飞雪横天、冻地寒天中上雪山去守一株莲开,也曾在飘飘江水、摇摇行舟中,一人执琴,一人执鼓,扮作行脚卖艺,给旅人讲一些仙门逸话,而最让人心折的事则是,三十余年来,他们一直在救助落难、罹病、遇劫之人,有一些人在他们常常落脚的镜水云山处养伤疗病,时间久了,竟然自成城镇,虽然如今五百年过去,早已破败废弃,但故事却流传至今。

      对于庄退和韩无束两人,仙门中由不解不屑到歆羡向往,并没有用上很久的时间。虽然有人认为,庄退的存在拖累了韩无束,使他迟迟未能勘破天道,羽化登仙,但是也有很多人并不以为然。

      事实上,庄退修为虽然不及韩无束,但依然够得上睥睨众人。“不灭丹心”这一道术,庄退便是唯一传说中确切成功掌握并使用了的人。

      然而,无论这两人在传说中是如何的神仙眷侣,终究还是迎到了死别的一日。

      庄退重伤于镜水魍魉之祸。当时镜水中住有一条修行多年的虬龙,性情慵懒,甚至不爱探出水面,因此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有一日,一只煞气深重的魍魉摸到了镜水,并控制了那条虬龙。

      暴虐的虬龙兴起巨浪滔天,瞬间吞没了镜水旁的一应村落,还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吞吃人类。

      庄退与韩无束两人在外,等赶回来时,虬龙已经被魍魉的邪气完全侵吞,暴戾惊人。他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将虬龙杀死。

      一场恶战之后,虬龙终于被庄退拿住要害,随即被韩无束以掣天刀大卸八块。

      然而在这一战中,庄退灵海巨创,从中碎裂,难以救治。

      韩无束心神涣散,试遍任何方法,都束手无策,他甚至带庄退回到多年不曾踏足的清凉长峰,求问治疗之法。

      当时韩无束已是当时仙门修为独步之人,清凉峰虽然以精通治疗之法闻名,但韩无束无能为力的灵伤,清凉峰也无可奈何,只能以灵药和韩无束的灵力拖住伤势,延缓庄退的大限之日。

      传说中,韩无束是双目通红地带着庄退下的清凉峰。因为他很早便突破返虚境界,虽然已经三十多年过去,形貌仍是个不群少年,他强忍着泪水,扶挽着庄退,一步一步缓缓下山的身影,牢牢地刻在在场众人眼底心中,多年之后,成了传奇故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没有人知道之后的一年中,韩无束和庄退去了哪里。只知道一年后的深秋,万木凋零之时,韩无束带着庄退的骨殖,拜访了晚云初渚。

      他的怀中,庄退的灵骨淡淡生光,温和煦暖的灵力宛转流动,与他灵脉中透出的灵流气息如出一辙,声息相应。

      当日见到韩无束的人,都惊慑于他的变化。短短的一年间,他身上那股似乎永远也长不大的倜傥少年般的气质,已经雨打风吹去,消退得干干净净,变得深沉、低回、不苟言笑,同时,那数十年来一直被庄退温和包容着的锐利灵力,却仿佛宝剑出鞘,咄咄逼人,灵光直吞天际,无人敢撄其锋芒。

      韩无束代替庄退向故人道别,拒绝了所有人的挽留,在当日便孤身带着庄退的灵骨离开了。

      随后十年,韩无束只身一人,在天地间游荡,人们依然可以在昔年他和庄退走过的路上看到他,只不过风雪中的两双足印变了一行,七弦琴没了主人,镜水云山边的小镇,再也听不见湖光山色间的仙人笑语。

      后人传说,镜水之上,时时有仙灵叹息徘徊,明月夜中,时有零落破碎的琴音传来,烟水迷茫间,令人闻之伤心。

      但仙门正统并不承认那是韩无束。在五派仙门的记载中,韩无束在庄退焚骨后,便开始豢养灵兽仙禽,无论走到哪里,他身边的鸟兽都会有所增加,他赏善罚恶,比过去更加行事决绝,一时之间,“无情相思”的名声,和他身边的仙禽走兽一起,深入人心。

      又是十余年过去,仙门已又换了一轮新人。对韩无束而言,山河仍是旧山河,故人却已凋零。他终于离开,带着身边的灵兽,只身一路西去。

      白如峤站在几百年前韩无束留下的字迹前,轻轻拂拭了一下又缓缓沾染上了冰花的、仿佛染着血丝的“心”字,抬头循着冰鼍的声音,又往上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无情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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