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愛無坦途》珀林

67、小學畢業的那一天

　　哀傷的琴音，持續的迴盪在聖愛之家孤兒院――正是仲威最討厭的那曲「送別」。
　　百合走進音樂教室。她看到仲威難掩哀傷的，沉浸在他自己所演奏的悲悽的琴音裡。
　　百合感覺既不捨又不忍…… 她選了遠處的一張椅子，默默的坐下來，想要陪伴在仲威身邊。
　　那曲送別，仲威彈了一遍又一遍，彈出的曲調，每一遍都比之前更哀傷、更離情依依……
　　琴聲終於停止。仲威回眸看著百合――
　　仲威：妳知道，我為什麼最討厭「送別」這首曲子嗎？
　　百合沉默的搖搖頭……她知道仲威心裡有話想說，她在等仲威自己說出來。果然仲威沉默了一會兒，就開口了。
　　仲威：最討厭是因為……這首曲子，連結了我想忘，卻忘不掉的痛苦的回憶……
　　仲威一臉的痛苦，他以求援的眼神看著百合。百合溫柔的注視著仲威。她的眼神，給了仲威莫大的力量，讓他終於有勇氣回顧那段一直不曾被提起、被療癒的童年創傷。
　　仲威：…是我小學畢業那天…… 畢業典禮結束之後…… 當時，學校放的就是這曲「送別」，學校應該是想營造離校的依依之情吧，可是，當時的我，卻一點也不哀傷，反而覺得很開心，因為我領到了第一名的縣長獎，我迫不及待的，想跟我的父母分享我的榮耀…… 沒想到，等著我的，竟然是……讓我這一輩子，最痛苦的場景……
　　隨著這段告白，仲威的思緒第一次勇敢的穿越時空，回到他小學畢業的那一天……

　　***

　　1990年6月。
　　仲威的父母，渾身刺青、口嚼檳榔的李爾成、跟身材嬌小、長相柔弱的陳竹欣，分別站在教室走道的兩側。兩人臉上的神色一樣凝重。
　　小仲威拿著畢業證書跟獎狀，一臉興奮的快步跑近――
　　小仲威：爸！媽！ 我得到縣長獎了！…… 咦？你們怎麼了？
　　竹欣看到兒子仲威，想起自己即將破碎的婚姻，不禁悲從中來。但她仍強顏歡笑――
　　竹欣：…… 仲威…… 你好棒！
　　爾成卻完全不假辭色。他沒有心情管仲威拿到了什麼獎。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儘快解決他們離婚之後，仲威到底要跟誰住的問題。
　　爾成滿臉嚴肅的說：…… 仲威，你過來！ 我有話跟你說――
　　小仲威一臉躊躇，他不安的前進了幾步又馬上後退，最後還是留在了原地…… 因為，他從父母異於平常的神色，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本能的抗拒著自己可能會面臨的打擊跟困境。
　　小仲威猶豫的問：爸！媽！…… 你們，到底怎麼了？
　　竹欣：仲威…… 媽媽…
　　竹欣才剛開口，一陣無助的悲切襲來，馬上就哽咽了……
　　爾成受不了竹欣哭哭啼啼的模樣，他決定快刀斬亂麻。
　　爾成：仲威…… 爸爸媽媽已經離婚了，從今天起，不會再住在一起了…… 看你要跟誰住，由你自己決定。
　　小仲威被嚇到了，幾乎口吃了……
　　小仲威：你們……為什麼…… 要…… 離婚？
　　爾成：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管！你只要說你要跟誰一起住？
　　竹欣哽咽的說：你為什麼要對仲威這麼殘忍？…… 仲威！對不起……讓你為難了…… 爸爸媽媽不是故意的…… 媽媽也想給你一個幸福完整的家庭……
　　竹欣再也受不了了，她終於哭了出來，情緒幾近崩潰。爾成看著她，滿臉厭煩。
　　爾成：妳哭夠了吧？！整天哭哭啼啼的，煩不煩！全家都被妳哭衰了！
　　竹欣一聽，幾近歇斯底里了。
　　竹欣：要不是你每天在外面玩女人，我需要哭哭啼啼的嗎？我們需要離婚嗎？
　　爾成怒道：妳夠了喔！ 妳不要以為在這裡，我就不敢對妳怎麼樣喔！
　　竹欣哭著說：打啊！你最好把我打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說完，竹欣突然發狂，衝上前去打爾成，爾成礙於場所不敢動手，兩人拉扯著……
　　幾個路過被嚇到的女同學開始驚叫。老師們聞聲，一起衝上來勸架。
　　小仲威怔在原地，看著自己的父母打鬧成一團……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拿著的縣長獎，原本稚嫩的臉龐，像是突然被迫長大了，一臉的哀傷。
　　學校的廣播，持續播放著「送別」…… 那悲悽的曲調，聽起來是如此的斷人心腸。
　　小仲威聽著聽著，不禁怔怔地流下淚來……

　　***

　　百合噙著眼淚，凝望著陷入回憶裡的仲威。
　　仲威：我永遠記得那天，學校的廣播，持續播放著那曲「送別」，聽起來是那麼的哀傷……
　　仲威抬起頭，凝視著百合。他的眼神裡，蘊含著無盡的悲傷。
　　仲威：現在，妳知道……我為什麼最討厭這首曲子了……
　　百合溫柔的點點頭。她很同情仲威，卻也清楚的知道仲威並不希望別人的同情。於是，她沉默著，用一種感同身受的眼神凝視著仲威。
　　仲威領受著百合的溫柔。他衷心感激百合她那滿含著體貼的沉默…… 他從不對人說起自己的身世，就是不想看見別人流露對他的同情。可是，他心裡的傷口，其實是需要被看見、被療癒的。百合的溫柔，讓他突然有一股衝動，想要和盤托出他心裡所有的創傷――
　　仲威：妳不知道，我是在聖愛之家孤兒院長大的吧？
　　百合嚇了一跳，她搖搖頭。
　　仲威滿臉苦澀。
　　仲威：因為我決定跟我母親同住，我父親因此很不諒解我，加上他後來很快的又再婚了，還生了孩子，漸漸的，他就沒有再來找我了…… 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就斷了聯絡…… 至於我母親，她因為忍不住寂寞，所以對外隱瞞了她有孩子的事實，陸續跟好幾個男人交往。當她決定要再婚的時候…… 我呢！ 就跟小剛一樣，被送來了這裡……
　　仲威說完，露出一種極致孤絕而且哀傷的表情。
　　百合滿臉不捨的看著仲威。
　　仲威：我永遠記得，我母親臨走前對我說，等她安頓好了，她很快就會來接我！而我，也一直這麼期待著…… 每天睡覺前，我都告訴自己――只要我乖乖的，我媽媽一定很快就會來接我了。沒想到，一天一天過去了，我媽媽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我雖然很傷心，可是，我還是告訴自己，絕對不要放棄！因為――不放棄，就會有希望！……
　　百合彷彿可以清楚的看見――仲威突然佈滿滄桑的臉，與那個含著淚、極其堅強卻又脆弱的小男孩的臉重疊著。百合看著看著，只感覺到無比的心疼。
　　仲威：直到我長大成人了，我才真正覺悟到，我母親…… 她永遠不會來了。最可笑的是，我警大畢業那年，要選填服務地點的時候，我竟然還是放棄了第一志願的台北市，選擇回到了這裡…… 因為，我擔心，我母親如果有一天回頭了，她可能會找不到我；其實，只要用警政署的電腦一查，就知道我母親在哪裡了，可是我一直沒有勇氣去找她…… 我，是不是很傻？
　　百合含著淚，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可憐的男人。
　　百合：仲威……
　　仲威抬起頭，看了百合一眼，他的眼底全是悵然。為了不讓百合看見他驀然紅了的眼眶，仲威轉過身去，再一次的彈奏了那曲他最討厭的「送別」……
　　百合聽著那悲悽的琴音，看著仲威哀傷的背影，心裡難受極了。
　　突然，百合的心上湧起了一種很特別的母性的溫柔，促使她起身，一步一步走近了仲威……
　　百合走到仲威身後，很自然的，一手摟著仲威的肩膀，一手輕撫著仲威的頭髮：就像一個母親，用滿懷的愛與溫柔，撫慰著一個傷心的小男孩一樣。
　　仲威驀然感受到從百合手心裡傳來的安慰與溫暖，忍不住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一直站在教室外面的程寅，看到了這一切。他一臉無可排解的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