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愛無坦途》珀林

28、酒瓶被打倒

　　早餐時分，大部分的房客都到花園去用餐了。百合民宿的客廳裡，沒有幾個客人。
　　年輕的房客育婷，披頭散髮，醉趴在桌子上。
　　半空的威士忌酒瓶，擱在桌子邊緣，瓶蓋已經被旋開，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育婷像在做著夢，右手忽然用力一揮――酒瓶被打倒，吭噹一聲掉在地板上。酒瓶沒破，酒液卻流了滿地。
　　正在不遠處為客人倒咖啡的百合，被嚇了一跳，不禁驚叫了一聲。
　　育婷被百合的尖叫聲驚醒。她抬起頭，剛好與隔壁桌的房客一位中年男子的眼神相對。長了一張明星臉的育婷，她眼神渙散，一臉凶相，狠狠瞪著那個中年男子，厲聲吼了一聲。
　　育婷：方家安！ 你！過來！
　　那位中年男子一臉莫名其妙卻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中年男子：妳…… 神經病啊？！
　　育婷：你說什麼？
　　育婷突然抓狂，她站起身想往前理論，沒想到腳步一顛，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百合一個箭步，趕到育婷身邊，及時扶住了她。
　　百合：小姐，妳還好嗎？
　　育婷聽到百合溫柔的聲音，她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和緩了。
　　育婷：我還好。妳……可以……幫我…拿些…紙巾……嗎？
　　百合：好，妳等一下，我馬上來！
　　百合快速拿來紙巾，隨即蹲在育婷腳邊，幫育婷擦拭她小腿跟腳踝上被濺到的酒液。
　　育婷雖然醉，依然可以感受到百合溫柔的善意。她努力想要聚焦已然渙散的眼神。
　　育婷：謝謝…妳…… 妳，人真好！
　　百合注視著育婷的醉態，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她在育婷身上，彷彿看到了那個曾經受傷的自己。她溫柔的扶著育婷的肩膀 。
　　百合：…… 妳…… 要好好照顧妳自己，好嗎？
　　育婷醉眼朦朧，不真切的看著百合。她忽然發現百合臉上的淚水，她滿臉不解。
　　育婷：妳…… 哭了…… 為什麼？
　　育婷試圖伸出她已經無法穩定的右手，想去摸百合的臉，卻在觸到百合的淚水的瞬間，陡然失去了力氣……
　　百合滿臉不捨捧著育婷的臉，看了半晌。隨即開始幫她梳整散在臉上的亂髮。
　　百合：因為…… 我很心疼妳！妳，明明長的這麼漂亮…… 為什麼，要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育婷被百合的溫柔觸動，突然傷心的哭了起來……
　　百合把育婷摟進自己的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邊輕聲安慰她。
　　百合：噓…… 不哭了，沒事了！
　　百合的臉上，滿是動人的溫柔與慈愛。
　　圍觀的房客，有的同情，有的感慨，不時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
　　程寅跟程母比肩站在旁邊。兩人看著這一幕，彼此相視，同樣一臉黯然，卻什麼話也沒有說。因為他們的思緒，被眼前的這一幕所震攝，被一起帶回到那個――一直不能被忘記、卻也不能被提起的過去……
　　***
　　2012年2月。
　　幾乎一模一樣的場景…… 已經空了的威士忌酒瓶，擱在桌子邊緣，隨時可能會掉下來。唯一不同的是，醉趴在桌上的人，是程寅的妹妹程涵。
　　程母坐在附近沙發上為還在襁褓中的晨晨餵牛奶。
　　程涵像做著夢，右手忽然猛的用力一揮――酒瓶被打倒，吭噹一聲，掉在地板上；酒瓶碎了滿地，玻璃碎片四處噴飛。
　　程母嚇了一跳，不禁驚叫了一聲。
　　程寅聞聲，從房間裡慌張的跑出來，跑近程涵。
　　程涵被程母的尖叫聲驚醒。她抬起頭，剛好跟程寅的眼神相對。程涵一臉凶相，狠狠瞪著程寅，厲聲吼了一聲。
　　程涵：王之言！你過來！
　　程寅氣的撇過頭去，不想跟程涵講話。
　　程母一個箭步趕到程涵身邊，滿臉的痛心疾首。
　　程母：程涵！妳瘋了嗎？妳看清楚，他是妳哥哥程寅，不是妳丈夫――王之言！
　　程涵看著程母的臉，她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和緩。她用看著陌生人的眼光，看著自己的母親。
　　程涵：妳……是誰？
　　程母氣道：我是誰？我是妳媽！
　　程母一臉痛心，把懷裡的晨晨抱到程涵面前。
　　程母：程涵，妳看清楚！ 這是妳的女兒晨晨！ 躺在沙發上的，是妳最小的女兒歡歡！
　　程涵已然渙散的眼神很努力的想要聚焦，卻仍是一臉的恍惚跟茫然。
　　程涵：我的… 女兒？我不要女兒…… 我要王之言！妳去幫我找王之言來，好嗎？…… 我求求妳！
　　程涵哭著跪倒在地，地上的玻璃酒瓶碎片，無情的刺進了她的膝蓋，迅速滲出了鮮血…… 程涵卻像沒有知覺似的，只是一逕的哭求。
　　程涵：我，要王之言！妳去幫我找王之言來！ …… 我求求妳！
　　程寅往前拉起程涵，俯身看著她膝蓋上的傷口。一陣不捨，讓他心如刀割，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程寅：小妹！我拜託妳――清醒一點。王之言已經走了！
　　程涵：你騙人！ 他說他愛我―― ！
　　程母哭了，一臉再也無法承受的痛苦表情。
　　程母：每天！每天！我再也看不下去――這樣的悲劇，每天重演了！
　　程母突然把懷裡的嬰兒給程寅，走到女兒身邊。她用盡她全身的力氣，搖撼著程涵的肩膀。
　　程母：程涵，妳聽清楚――
　　程涵被程母搖的像個幾乎要破碎的布娃娃。強烈的衝擊過後，程涵像是被搖醒了――她的眼神突然有些清楚了。她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自己的母親。
　　程母瞪視著自己的女兒。她用力咬著牙，彷彿要咬出血來，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程母：王之言，他――走了！他――不要妳了，也――不要妳們的雙胞胎女兒了！
　　程涵聞言，突然雙腿一軟，旋即跪倒在地，崩潰大哭…… 她臉上的表情，像是迎來了她的世界末日。
　　***
　　凌晨。救護車不祥的警笛聲，淒厲的響在寂靜的松崗。
　　程涵戴著氧氣罩，躺在擔架上，被兩個救護人員推上了救護車。她左手的手腕，雖然被包上了繃帶，還是不停的滲出鮮血。程寅隨侍在旁，一臉的無助與慌張。
　　車門被關上。程母抱著兩個嬰兒，涕淚縱橫，哭的肝腸寸斷……
　　滴了一路的鮮血，在暗夜燈光的照耀下，顯得驚悚而哀傷。
　　***
　　2012年3月。
　　寒風細雨裡的松崗，分外的安靜，像是在為程涵悲劇的一生哀悼。
　　程寅一臉哀傷，抱著程涵的遺照，緩緩走進百合民宿的大門。
　　程母跟士官長各自抱著襁褓中的晨晨跟歡歡，走在程寅的身後。程母哭的肝腸寸斷…… 她低聲呼喚著程涵。
　　程母：涵涵，我們到家了……
　　程母懷裡的晨晨忽然哇哇哭了起來…… 歡歡旋即也跟著哭了――兩個不到六個月大的女嬰，似乎也知道了她們從此將無父無母的悲劇…… 傷心的哭個不停。
　　程寅回頭凝望著那兩個尚在襁褓的外甥女，他的眼淚，倏地流了下來……
　　士官長也哭得老淚縱橫。他抹去了自己臉上的淚水，也抹去了滿臉的不忍與哀傷――他雙手合十，一臉祈求的，望著天上。
　　士官長：營長啊！俺求您了！ 您可得保佑――程家一家大小…… 別再有什麼苦難了！
　　***
　　看熱鬧的房客終於散了。育婷靠在百合懷裡，哭的睡著了。
　　育婷的老公家安在程寅的引領下，慌慌張張的下樓跑進客廳。家安一看到躺在百合懷裡的育婷，馬上焦急的衝過來。
　　家安：育婷！妳怎麼了？
　　百合看著家安那張年輕、清秀、寫滿了焦急的臉，她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百合：你別擔心，她沒事的，她只是睡著了。你是她的……？
　　家安：我是她丈夫。我們是來這裡…… 度蜜月的！
　　百合：她喝了半瓶威士忌，醉的很厲害，而且還哭的很傷心…… 你們吵架了？
　　家安：…… 她昨天晚上…… 偷看了我手機裡的簡訊……
　　百合嘆了一口氣，無限的感慨――手機，多麼令人又愛又恨的產品，可以把兩個人緊緊聯繫在一起，也可以把兩個人遠遠的隔離。其中的差別，就在於有沒有心，要好好彼此珍惜……
　　望著在自己懷裡，熟睡的有如一隻帶淚的小貓的育婷，百合決定要盡自己一點小小的力量，幫助這對夫妻。
　　百合：……對不起，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可是…… 或許，是因為我自己跌跤太多次，太痛了，我覺得自己有義務要跟你說幾句話，……或許，你會覺得我是交淺言深，可是，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可以嗎？
　　百合眼睛裡的真誠打動了家安。他點點頭。
　　百合： …… 現在，你們才剛踏上婚姻的起點……可是，婚姻的路很長，一路上的考驗，還有很多…… 你們夫妻，如果不一起努力，是不可能白頭到老的…… 既然你娶了她，你就要好好愛惜她，不然，她不是太可憐了嗎？
　　百合的眼底閃著淚光。她話聲裡的悲哀震懾了家安，同時也觸動了程寅。
　　百合：…… 快抱她回房去睡吧！等她睡醒了，你再好好跟她說……
　　家安誠摯的說：我會的…… 謝謝妳。……
　　家安抱起育婷，回房去了。
　　程寅凝視著百合。他心裡有太多話想說，卻什麼話也沒說――有時候，面對別人已經被撩撥起來的傷痛，沉默是更體貼的溫柔。
　　果然，百合回視著程寅，什麼話也不想說。她只想找一個安靜的角落，讓那些被揚起的、悲傷的回憶，趕快沉澱下來……
　　程寅拍拍百合的肩膀。百合給了程寅一個感慨的笑容，隨即轉身走出了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