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川术士一锅汤》碧欲桃华

2、章一：黄泉路

　　(二）黄泉路

　　人有阳关道，鬼有奈何桥。
　　这句话说的是，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但鬼不是鬼他妈生的，所以自古传说，妖可以修成正果，鬼却只能投胎转世。
　　横竖只能做人，如此狂妄。
　　刚刚下过小雨，森林的空气里弥漫着股子雨打风吹的泥土味，一脚踩上去深的浅的坑，粘沾了鞋底的肮脏。
　　来者步伐蹒跚，正是夜行一路的沈湘。
　　只见少年面颊泛红，呼吸沉重，额头上分不清是汗珠还是泪珠，胸前的薄衣早已湿哒哒地贴在胸前，他略低着头，身后背着遮面的红衣女子。
　　“我是猪八戒背媳妇。”沈湘的灵感总是来得不合时宜，却可自娱自乐，奈何深林幽静，无人回应。正当少年要陷入机灵的自我陶醉中时，忽听见身后一女声：“小哥，这是到哪里了？”
　　湿风掀起稍许面纱，露出形状姣好的朱唇，上头殷红的颜料，刺目得似朱砂点化。
　　本应是个美人，声音却偏偏粗糙，水中泡透了的肿胀。
　　沈湘打了个寒颤，却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毛头，只不愿意接话，将手中的招魂铃摇得声响刺耳。
　　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若心里不虚，何必借此壮胆。
　　“小哥，这里可是黄泉路？”女人又问。
　　沈湘依旧不答。
　　女人嘿嘿一笑，自顾自的接着道：“那便是了，但……黄泉路太远，我不愿去。”
　　沈湘心里咯噔了下，强装作镇定，口唇间的吞吐越发急促，废柴少年忍不住埋怨自己，什么劳什子鬼差使。
　　呸呸呸，黄泉路上莫说鬼。
　　“姑娘。”声音打了个颤，沈湘赶紧清了清嗓子，“咳，不远了。”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沉默，但似乎比对话更令沈湘不安，他的一步泥泞之声，踏在了心尖尖上，一如对未知的恐惧。
　　背上的女子好像有些不寻常，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太阳还未升起，但已有微薄的光亮穿透茂密的树叶落在前行的路上，树干一个叠着一个，让原本就漫长的道路又延伸下去。沈湘听到了女子的叹息声。
　　“小哥，是不是快天亮了？”
　　“是啊。”
　　“奴家不喜欢光亮。”
　　沈湘的汗水混着着晨雾，带点咸辣的味道，他轻轻甩了甩头，防止汗水流到眼睛中，这才回答女人：“对不住，出门忘了带伞，姐姐且委屈一下，等我们出了森林，我定当为姐姐寻一庇荫处。”
　　“咳。”女人又叹了一声。
　　其实，这鬼跟人也没什么区别，喜怒哀乐，好的坏的。沈湘做事一向秉承着技术不够态度凑的原则，顾客就是玉皇大帝，你若伺候得这些鬼祖宗满意了，它们自也乐得乖乖轮回转世，保不准心地好的，还要托梦与家人再酬谢于超度的术士，但倘若你蛮横无礼，死的还怕你横的不成。
　　小鬼没有大修为，作恶不得。
　　想到这里，沈湘心里不免丝丝酸楚，不论是活着还是死了，不中用的永远都不中用。
　　又行了一刻钟，沈湘的双腿渐渐无力，视线也模糊了起来，他赶紧眨巴眨巴眼睛，才发现森林里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浓厚了些。忽地，他欣喜地发现脚下泥地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欢呼的话还未出口，便又心里一凉。
　　那是他自己的脚印。
　　“小哥，怎么停下了？”女人问。
　　沈湘深深地吸了口气，喉咙一阵阵刺痛。
　　“喵——”
　　不知哪里传来了猫叫，沈湘感觉到身后的女人猛地随之抖动，他瞪大眼睛四下观望，看见的范围实在太低，回声严重，一时间无法判断声音到底从何而来。
　　他听人说，猫咪通灵，但正邪难辨。
　　“喵——喵——”猫叫声比先前更紧凑了些，也更靠近了些。
　　沈湘感到肩膀一痛，扭头瞧见女子青黑的指甲已经抠进了他的肉里，怕已经破了皮。那双手，早是颤抖不止。
　　沈湘不敢扭头看她，也不敢喊痛，只道：“姐姐莫怕，我替你赶走那只……”
　　话音未落，脖颈钻心的痛楚，沈湘惨叫一声往前扑去，只见眼前一道黑影掠过，背部重量卸去，少年在泥路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我靠！
　　沈湘差点被涌进鼻孔的脏水呛死，赶紧爬起来抹把脸，便听到女子撕心裂肺的叫喊。
　　“我的财神奶奶！”沈湘大喊一声扭头看去，身后火光灼灼，刺得人将要睁不开眼睛，皮肉灼烧的腥香味儿让沈湘肚子翻腾，他努力地睁开眼睛，那火光渐渐地缩小，又一瞬间，天地从火的光亮中解脱出来，亮光没了，依旧是那片森林，绿绿的叶，褐色的土，湿漉漉的空气，万籁俱寂。
　　漂浮在空中的红纸伞自行收拢，轻轻地落到了地上。
　　啪嗒一声。
　　沈湘“哇”地吐出了一口混合着呕吐物的黑血，摸过脖子疼痛处的双手也被污血沾染，少年眼前黑蒙，几乎被短短时间内的变故刺激得昏厥过去。
　　“喵——”
　　猫叫声更近了，沈湘也瞧见了它，一只顶多一两个月大的黑色小猫，黑色的圆圆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不明悲喜。
　　“喂，没事吧？”
　　苍老的声音入耳，却经过了长长的空白，沈湘才抬起头来，眼前模糊而佝偻的身影还来不及看得真切，视线便转换到了天空，接着消失。
　　沈湘晕了过去。

　　少年好像看见了亮光，他眯起眼睛去适应，待能看清楚之后才发现眼前正是沈家的大宅子，来来往往的下人们像是猫咪一样丝毫不发出声响，如院子里一株株的梨花树，落雪似地向下飘，飘啊飘，铺成了雪白的路。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蓝色绸衣的男孩，手里的剑细长无耳，也无剑穗，却在夕阳下散发着水的波光。
　　沈湘认得这柄剑，乃沈家的家传宝物之一，名为春水。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春水流经之处皆为夕阳余晖照耀。
　　沈湘，你看懂了我刚才的招式吗？男孩问。
　　少年傻傻的点头。
　　好，那我来了。
　　什么？
　　男孩举剑便刺，那春水剑的波澜劈开了空中飞舞的落雪，直向着沈湘而来。
　　救命！
　　沈湘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脏跳动重如擂鼓，几乎要从他的胸膛中迸出，眼前哪里是沈家的宅子，也哪里有什么男孩，只茂密的树叶和稀疏而高悬的星星，夜黑如墨。
　　已经昏过去一天了吗。
　　“靠，痛死了。”沈湘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痛得冷汗簌簌。
　　他只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被那女鬼狠狠在脖子上挠了一下，如此这般痛楚，怕是伤得不轻。
　　“喂，醒啦？”
　　熟悉的声音激得沈湘一个激灵，可不正是出现在森林里的老头子嘛。沈湘赶忙转头，毫无惊喜地瞅见坐在火堆旁边的驼背老头。
　　一个相貌无奇的老人。
　　“你是谁？”沈湘捂着脖子摇摇晃晃站起身，不免一阵头晕眼花，但他依旧坚持着走到老头身边，毕竟那位老人家也丝毫没有要站起来扶沈湘一把的意思。
　　得了，万事靠自己。
　　“我？我是你爷爷。”老头嘿嘿笑着。
　　沈湘默默翻了个白眼，接口道：“我还是你太爷爷呢。”
　　“这个是你的？”老头像是没听见沈湘的话，手里举着一条蓝色绣金的腰带，正是沈湘包袱里的那条。
　　“是。”沈湘略抬起下巴。
　　“你是沈家的人？”老头斜眼瞟着沈湘。
　　“怕了就把东西还给我。”话刚说完，气血翻腾差点又是一口血，争面子的时候，打掉的牙尚且都要往肚子里咽，更何况是一口血呢。沈湘的余光瞥到了老头子身后的那柄红纸伞，想必女鬼就是被他收入了红伞中，感情还是个抢生意的主。
　　“嘿嘿。”老头子冷笑几声，伸手便将腰带抛入火中。
　　“你！”沈湘捂住胸口，什么尊老爱幼的美德早就随着腰带被烧得一干二净，他现在就想恃强凌弱暴揍这个臭老头一顿，“你个老不休！敢烧我腰带！”
　　“你的？”老头满不在乎，“我怎么记得，这条腰带只属于沈家的当家人。”
　　“我便是沈家大少爷。”
　　“你是沈律？哈哈哈哈。”老头子笑得嘴边都歪了，“你要是沈律，我就是阎王。”
　　“你怎知我不是！”
　　“沈家不出你这种脓包。”老头子轻蔑的话，竟叫沈湘差点红了眼眶，少年再也忍耐不住，黑色的污血一口喷出，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狂咳，脖子处的伤口也被他的一番动作扯裂，沈湘绵软地跪爬在地上，怎一个狼狈了得。
　　“好了好了，瞧你激动的。”话虽如此，老头子的语气中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不过走上前来轻拍沈湘的后背帮他顺气，少年也在疼痛中无心挥开他的手，眼泪自顾着啪嗒啪嗒掉，倒真有几分可怜。
　　“哭什么？”
　　“要你管！”脸已丢了，所幸哭个痛快，沈湘哭声渐大，混着着间断的咳嗽。
　　“娃娃莫哭了，再哭下去你小命难保。”
　　“要你管！”
　　真是个倔驴子。驼背老头摇摇头，一屁股坐到地上束手无辞，待半天后少年实在是哭不动了，这才好气又好笑地说：“怎的，人家是打不过就跑，你是说不过就哭？”
　　沈湘抽噎着反驳道：“若不是你拦路抢那女鬼，我怎会阴沟里翻船！”
　　“傻子，当真是个傻子！”老头有些动怒，“你不知那女鬼要取你性命？”
　　沈湘一时无言，脖颈处隐隐作痛的伤口使他心里明白，老头子并不是信口开河。
　　“我没钱没名，她为何害我？”
　　“这个……”老头子轻笑一声，“黄泉路，太远了。”
　　如此耳熟的话。沈湘打了个寒颤，望向老头时眼睛里已藏满了三分畏惧：“你，你到底是何人。”
　　“我就是我。”老头子还在打着哑谜，“但绝对不是旁人。”
　　沈湘低下头去，轻声道：“我叫沈湘。”
　　“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老头子轻轻一笑，“沈湘是个好名字，比沈律强百倍。”
　　少年忍住笑意，抬起头时，深黑的眼睛中已是明亮非常：“希望如此。”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害臊。”老头子是把败气氛的好手，因在三两句交谈中，沈湘知他并无恶意，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那女鬼该如何处置？”沈湘问。
　　“要不得娃娃操心，我自有办法，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一点点小伤，不碍事。”
　　“小伤？命不久矣。”老头子的话吓了沈湘一条，赶忙问：“怎么，怎么会，我只不过……”
　　老头子一巴掌拍在沈湘后脑勺上。
　　“靠，再打我吐你一身血信吗！”
　　“阴气入骨，你却不自知，沈家到底是怎么教导你的？”老头子还想再给他一巴掌，沈湘撇嘴道：“我不曾学习过沈家的法术。”
　　老头子眉头轻轻一皱，似笑非笑：“那便奇怪了。”
　　沈湘无法将自己肚子里的苦楚一股脑都说给一个萍水相逢的老头子听，便又低头无言，视线忽明忽暗，他觉得胸口闷得慌。见他如此，老头打哈哈不再追问，只道：“你体内阴气太重，怕撑不过几日，我劝你快快行路，也许有人可救你一命。”
　　“求老先生指点。”沈湘面色愈发苍白，知自己今天衰神附体却也许又遇贵人。
　　“东川馆，那里的人或许可以救你。”
　　听老头如此说，沈湘眼神暗淡下去。捉鬼的祖宗东川馆，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旁的记不住，沈湘还记得娘亲托他在人杰地灵的东川脚下买胭脂。
　　可是，那人也在。
　　沈湘捂住胸口：“没有旁的办法吗？”
　　“这方法也不一定奏效，你还想要别的方法？”老头子事不关己的模样，瞥一眼内心挣扎的少年，不再去理他。
　　“好，我去。”
　　老头子微不可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