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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变数 ...


  •   先前被庞大的灵力流清洗得焕然一新的身躯已经是顶好的体质了,可这句话骤然入耳,明明字句清晰,她却还是被惊得一抖,又仿佛没听清似的,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回问:“啊…?”

      “钥匙。”那猴儿也不恼,难得耐着性子复述一遍,手指摸上腰间轻扯。解下个不起眼的小锦囊,精而准之地扔进她手心里,“这个,是不是你给俺的?”
      叶雁岭忙不迭捧上,拉开囊口一望,那小巧玲珑的钥匙串上,正是她熟悉的挂件,上头还带着许多使用过后的浅淡划痕。
      是她的没错了。
      她一边点头如捣蒜,一边思绪如乱麻。
      大圣是不是想起她了?
      怪不得这几天对她好多啦!
      她应该怎么接下话茬呢?好久不见?还是和以前在家里一样大大方方上去讨个抱?
      ……
      那厢孙大圣却没多大反应,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便将锦囊抽了回去,三两下安回了腰间。

      “——送给俺老孙的东西,可讨不回去。”

      叶雁岭无奈:“不讨不讨,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孙悟空背对着她,步履未变,此时除了晨虫鹧鸪偶尔冒出来的几嗓子细语,也只闻一行人踢踢嗒嗒交叠作响的行路声。

      她想问的问题很多,可被这么一打岔,也不知从何说起了。
      再者几人离得不远,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唐僧不知白龙马不知的事儿,也不可能当场发问。
      这当口里,她竟然给愁得忘了自己的能力。

      直到那猴儿的声音再从识海中飘飘然传过来,她才幡然醒悟。

      “雁岭。”
      那声音夹杂着欣喜与困惑,自始至终都弥漫着一股子细微难察的茫然。
      “…自五指山下脱身,俺脑子里一片空,像是忘记了很多事,唯独腰间这把钥匙有些不甚清晰的印象。”

      叶雁岭心下一恸,先前压在喉中的话泄了闸般从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识海中吐露出来:“…你是想起来在我家乡里的事情了吗?为什么从五指山下出来会失去记忆啊…你说你记得钥匙的一些事,是哪些?”

      她没忍住将心里的傻话一股脑冒了出来,说完却又隐隐后悔着自己的不经斟酌。不知为何,在孙大圣面前她总像个莽莽撞撞智商下线的小妖怪,什么事儿都只知道告诉给孙大王,让他来解决一切麻烦。

      叶雁岭啊叶雁岭。

      可问题已经问出口,她紧张得胸口闷窒着,连呼吸都不自禁屏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这答案过分出乎意料,她甚至忘了回应。

      孙悟空微叹了口气,补充道:“这把钥匙与俺有共鸣,不知何时认了主,俺能感受到它对你的亲近。”他拨弄着那口锦囊,颇为苦恼,“俺也是这样才知道,钥匙是你送的。”

      叶雁岭手指揪紧袖角,似疑问却更像陈述:“…是因为这个你才会带上我一起走的么。”

      孙悟空道:“是,你是俺出五指山后,头一次产生熟悉感的人。若不抓紧你,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竟生起来些从未有过的羞赧懊恼,声音不自知地小了些,“…就算是俺老孙,也会无措。”

      是这样啊。

      “——我会好好陪着大圣的。”叶雁岭在识海中铿锵有力地回应道,“如果我的存在能安抚到你,真是再好不过了。”

      叶雁岭心底滋生出几缕安定的错觉,莫名感到自己“被需要着”。原来神通广大的齐天大圣也是想要她陪在身边的呀。
      但这点安定很快也消散了。
      只要涉及到孙悟空记忆的缺失,她便安定不下来。
      她一定会努力帮他找回失去的记忆。
      叶雁岭看着孙悟空腰间的小锦囊,晃神想起自己也有个类似的挂件。
      ——那天和孙悟空分别后,她也每天贴身挂着的香囊。
      既然是孙悟空送的小香囊,自然是被她珍而重之雷打不动地常附腰间,她每天早上挂香囊的步骤跟刷牙洗脸一样熟练。而香味闻久了便会被嗅觉习惯,再被万花身上自带的药香所遮掩,她都差点没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孙悟空会被她的钥匙认主,或许是因为那是她送给他的。
      那么由孙悟空送给她的香囊呢?

      待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候再问吧。
      …

      此行两月皆是太平之路,无非是遇到些虏虏回回之类的西域少数民族,又打退些觊觎肥马的狼虫虎豹,并未发生大的变故。

      冬去春来,正是万物复苏的早春时候。
      漫天的冰雪消融了,浸出万里的苍翠山河。
      素裹的群山早软作春燕的归巢,连曾经光滑如镜的冰潭也波光倏影地欢悦起来。有风拂过潭水,将它拨到不远处的泥岸上,涨退间与岩石撞击出清脆的小调。沉寂一整个寒冬的旧柳怯怯苏醒,残雪中点缀起嫩黄携青的草木新芽。

      这清清淡淡的时节,就连夕阳也清清淡淡。

      浅淡的金光揉碎洒了一地,只有那天与地的交界处才溢出些柔和的橘红,散散漫漫地映着山间翘着檐角的楼阁。
      那光逐渐暗了。
      再望那山,失了光源的楼台殿阁连绵出一片沉沉坠影,黑影中又亮起星点光芒。

      许是点起了油灯烛火罢。

      藏到山后的夕阳并未消失,终是从山另一侧露出半个圆,登时彩云斜倚生红雾,紫气东绕崖三匝。

      师徒一行人皆被那奇景引去了目光。
      孙悟空寻了高处远眺,祥云间隐约望见钟鼓楼高,浮屠塔峻,俨然是被人管理得井井有条的大寺。
      他们忙向那处赶去。
      绝巘多生怪柏,夹道皆绕松篁。
      山门大开,有侍者立其旁。
      一番问讯答礼,几人被迎入禅院,那正殿巍峨肃穆,上书“观音禅院”,字体端庄大气而不失遒劲。

      西行路上多蒙菩萨相助,三藏看罢心喜,忙入内叩谢佛恩。

      三藏方拜佛,行者便撞钟。

      小和尚也走到旁地里击鼓。

      三藏已起身,小和尚也停手,偏孙悟空瞅准那巨钟撞个不休。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孙大圣这真可谓是身体力行了。
      不出所料,这山寺大大小小的僧人全都被钟声惊动,不一会儿便涌进这方禅院,围着孙悟空兴师问罪。
      “哪个野人在这里乱敲钟鼓!”

      孙悟空笑得顽劣:“是你孙爷爷撞了耍着玩儿!”
      他倒还没来得及吓唬什么,那些僧人便被这说人话的凶猴悚得互相推搡,跌跌撞撞只道:“雷公爷爷!”
      孙悟空被逗得直乐,招呼道:“起来,起来!雷公是我重孙儿哩。不要怕,我等是东土大唐来的老爷。”
      先前几经波折,孙悟空倒也终于知道遇事先报名号,不那么莽撞了。
      僧人们目光绕开他,小心翼翼地瞄了几眼三藏和叶雁岭,见是两个讲道理的文弱人儿,这才放下心来,招待他们见院主人。

      只见两个机灵活泼的小童搀扶着一位衣着华丽的老僧走出内门。
      那僧人看起来年事已高,精神却并不萎靡。他头上戴一顶毗卢方帽,猫睛石的宝顶光辉;身上穿一领锦绒褊衫,翡翠毛的金边晃亮。一对僧鞋攒八宝,一根拄杖嵌云星。满面皱痕,好似骊山老母;一双昏眼,却如东海龙君。口不关风因齿落,腰驼背屈为筋挛。
      众僧纷纷拜见师祖。
      你来我往几番交谈,方知那僧人竟已二百七十岁高龄。
      叶雁岭着实被惊了一惊。
      孙悟空却不以为然:“这还是俺万代重孙儿哩。”
      三藏皱了皱眉,瞥他一眼:“谨言,莫要冲撞了人。”
      孙悟空一脸无辜。
      那老僧却并不忌讳,饶有兴趣追问道:“老爷,你有多少年纪了?”
      怕自家师父听了再啰嗦,孙悟空也只打个哈哈:“不敢说。”
      老僧便权当是一句疯话,不再深究。
      这老僧待客却勤得很,各类奇珍异宝轮番而上,佳茗古遗均晾了个遍。
      他们倒是赏玩品鉴得开心,叶雁岭心里却直犯嘀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未等她回忆起个始末,耳边传来那老僧试探着套话的声音。
      “污眼!污眼!老爷乃天l朝上国,广览奇珍,似这般器具,何足过奖?老爷自上邦来,可有什么宝贝,借与弟子一观?”
      三藏却未察觉,真心诚意道:“可怜!我那东土无甚宝贝;就有时,路程遥远,也不能带得。”
      想骗唐玄奘拿出宝贝?
      他们穷得叮当响,哪里有什么宝贝。
      …等等,要说宝贝——观音给的那件袈裟?
      孙悟空已然抢了先开口:“师父,俺前日在包袱里,曾见那领袈裟,不是件宝贝?拿与他看看如何?”
      …忘了这个猴子并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人心险恶啊!
      心直口快竟直接给说出来了。
      这下那爱财爱炫耀的老和尚绝对要想办法讨了去。
      叶雁岭麻溜儿在识海私聊孙悟空:“大圣啊!这和尚一看就是不安好心的,告诉他干嘛。要是他拿了不还…”
      “有俺老孙在,怕什么。”好一个斩钉截铁不容置啄。
      再一瞧旁边的和尚们表情,却与她预期的却不一样,甚至带着点鄙夷,还有几个耐不住性子的冷笑出声。
      孙悟空道:“你笑怎的?”
      那老僧神情矜傲:“老爷才说袈裟是件宝贝,言实可笑。若说袈裟,似我等辈者,不止二三十件;若论我师祖,在此处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足有七八百件!”他转头吆喝道,“拿出来看看。”

      好家伙,库房一开,十二柜绫罗绮秀被捞出来整整齐齐地挂好,光彩炫目,竟将库房遮得连墙壁都露不出来半寸。
      孙悟空憋着被和尚嘲笑得气闷,将那些袈裟一一看过,发现都只是些花里胡哨的凡品,禁不住大笑出声:“好,好,好,收起!把我们的也取出来看看!”
      三藏心中隐忧,将他扯住,悄声劝道:“徒弟,莫要与人斗富。你我是单身在外,只恐有错。”
      孙悟空莫名其妙道:“看看袈裟,有何差错?”
      三藏已发觉这老僧不是什么好人,畏惧道:“你不曾理会得。古人有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倘若一经入目,必动其心;既动其心,必生其计。你若是个怕事的,索之而必应其求,可也;若不依他,则殒身灭命,皆起于此,事不小矣。”
      叶雁岭也趁机跟着劝阻,让猴哥别这么冲动,要是真闹出什么事情来,又是几天不安生。
      可孙悟空向来是十足骄傲的性子,全然不惧,安抚道:“放心!放心!都包在老孙身上!”
      他解开包裹,两层油纸方掀开,霞光映满了整个房间,袈裟上流光溢彩,似有佛光深蕴其间。
      再观袈裟上奇珍遍布——佛宝舍利煜煜生辉藏法相,沧海明珠晶莹剔透盈月华,龙须彩绮精绣巧缀夺天工。
      法衣一现,众人皆惊羡不已。
      那老和尚更是动了奸心,看直了眼,径直上前对三藏跪下,垂泪流涕,一口一叹与佛无缘,一辈子竟没穿过这等宝贝袈裟。

      想起来是什么剧情的叶雁岭捂面苦不堪言:…完球。

      那老僧死皮赖脸不住磋磨,袈裟还是被他借口讨了去与弟子们仔细“观赏”一宿。
      叶雁岭面色不改,心里却问候着那老不死的祖宗十八代,已然拟定好了当晚夜袭的计划。

      她就说吧!

      这下睡不成好觉了!

      一边儿的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悠闲地参观起了禅院,而叶雁岭看着他的背影,只想上去照着猴屁股就是一jio。

      知不知道这群妖僧晚上就准备谋财害命了啊混蛋猴子!
      她抬手为自己顺了口气,一通密聊过去,语气冲得要命:“惹事儿了知道不?今晚是睡不成了,和我一起去打探敌情!”
      孙悟空其实也不怎么需要睡眠,随口也就应了,不知这丫头又突发什么奇想,便顺着她一回罢。
      吃饱喝足逛也逛得腻了,天色不知不觉中乌如徽墨,孙悟空拔下两根猴毛化作他和叶雁岭的模样塞进被里,那猴毛化物倒有几分像,打着呼儿一看便睡得极为香沉。
      他在唐僧住处掐了个诀,安放一顶隐形的护罩保证唐僧的安全,方才化作腰细身轻的蜜蜂飞进那老和尚的房间。
      叶雁岭也从包裹里拿出以前做剑三任务时使用过的伪装,仅仅心念一动,竟在窗边化作一块逼真的顽石,岿然不动。
      …卧槽。
      所谓的升级仙侠系统,就连游戏里漏洞百出的道具也给优化得像真·七十二变一样厉害了吗?!

      雕花窗里灯火摇曳,已然是休息的时间,却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有交错落下的脚步声响起。
      火光剧烈地晃了一晃,随即稳定下来。
      ……

      “…那唐僧三个是走路的人,辛苦之甚,如今已睡着了。我们想几个有力量的,拿了枪刀,打开禅堂,将他杀了,把尸首埋在后园。只我一家知道,却又谋了他的白马、行囊,却把那袈裟留下,以为传家之宝,岂非子孙长久之计耶?”
      听声音,是白日里冷笑过的广智和尚,一看便贼眉鼠眼的,果真不安好心。
      又听闻一个老态的声音,似破涕为笑,欢喜无比:“好!好!好!此计绝妙!”
      …
      叶雁岭的脸冷了下来,于识海中道:“听到了么?”
      孙悟空并未回话,控着那虫儿身,停落到她的伪装上。
      顽石的棱角竟然被那小虫儿生生踏碎了一块。
      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又笑道:“依小孙之见,如今唤聚东山大小房头,每人要干柴一束,舍了那三间禅堂,放起火来,教他欲走无门,连马一火焚之。就是山前山后人家看见,只说是他自不小心,走了火,将我禅堂都烧了。那两个和尚,却不都烧死?又好掩人耳目。袈裟岂不是我们传家之宝?”
      这声音熟悉得很,是那白日里敲鼓的小和尚。分明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竟歹毒至此。

      那些和尚闻言,无不欢呼,都道:“强!强!强!此计更妙!更妙!”
      若不是亲身经历,她真的无法相信,一群佛家弟子竟然比地痞流氓还要人面兽心。
      叶雁岭忍无可忍,又唤孙悟空:“他要杀我们啊!”
      孙悟空不知何时已经解去变形术,恢复原状靠在墙壁与顽石的缝隙间,面色不太好看,显然已经动了怒,却没有和以前一样控制不住地暴走。

      “这些家伙不禁打。”

      叶雁岭只见他嘴角咧起,露出尖牙,眼底有金焰一闪而过。

      “——若打死了,师父又怪我乱行凶,那便与他个顺手牵羊,将计就计,教他住不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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