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青山翠浸发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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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雨从屋檐下落下的越来越少，清晨回归寂寥，只是细雨染湿的空气仍在绿叶上缠绕，一丝轻雾，倒衬得那绿叶愈发青翠了。
“主人，他们归了。”管家看向一宿未眠的主人，尽量轻声说道。
卧房里的人并未应答，他随手抬起挡在自己面前的轻纱，眼光越过管家，看向门外的桃树。桃树被雨打湿了，分明是细雨，却生生打下了几片叶子。叶子落在青石板上，毫无生机。他走出了卧房，十多年来，第一次迎向空中耀日。
“是那人……帮了我，可我终究不明白，似乎这代价，不止他说的那么简单……”一身檀青袍子的人踱到了一团大石头旁，那是那人刚刚坐过的地方，那里放着小半壶尚温的酒，看样子，是特意为他留的。
“老道人，倒知吾心！哈哈哈……”他恢复了很久以前的爽朗，眼中阴霾若雾气散开，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清澈起来——罢了，就算你在我这当的，还有我这双眼睛吧！他挥了挥袖子，饮下了壶中的酒。
大门外，一对似神仙般脱俗的人儿静立在门口，大门是开着的，但这两人似乎没有要进去的意思，门口的奴仆也不急，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低着头等着。
直到一位穿着白袍的道人出现在门口，这两人才随他移步到了唐家的前厅。
“师傅，为何还要带雪儿回来？我们刚刚惹怒了江南的一群富商，现在躲还来不及呢，这到了唐家，岂不是会给他们惹麻烦？”一个少年忍不住开了口，他见师傅和师妹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心中实在疑惑，便不顾往日严谨深思的性格问了一句。
“小牙，唐府水深，仅是江南那群富商奈何不了他们，而且我们在江南时的身份几乎无人知晓，你不必担心。这次我们是来唐府做客的道人和徒弟，可于墨雪而言，唐府已不是陌生的地方了，她可称为‘归来’，想必墨雪就算不是因为约定也一定会来的。”丹棱笑了。说完快步走入了前厅，没再理后面的两个小徒弟。
秦崖始终觉得师傅当自己是个小孩子，却当墨雪是个大人了，特别是在称谓上，这令他有些多少不满。他转头看了看萧墨雪，依然是那一副冷冷的样子，只是，此时她的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笑意，秦崖生怕自己看错了，正想再认真看一眼，却发现萧墨雪已经将视线移到了唐府的檐角边。那里挂着一只风筝，这只风筝实在是连普通都算不上，拙劣的画功、歪歪扭扭的竹骨架，甚至连那根断了的线都是黑黑的、脏脏的，可是萧墨雪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它。
“你回来了。”秦崖听见一声清澈无比的孩童的声音，看样子年纪应该与他和墨雪相仿。他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一个玲珑可爱的小孩子正站在后院，眼睛定定地看着萧墨雪。唐白章表面平淡无波地说出这句话，说完后，竟不知道还要再说些什么了，于是他索性避开萧墨雪的眼睛，往后院自己的卧房走去。
“你的风筝，不要了吗？”女孩的声音传来，两年了，原本雌雄莫辨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温婉。
萧墨雪借着檐角下的一块大石头助跳，轻盈地将檐角边上的风筝掠了下来。这一个动作，便可见她的轻功这两年是下了功夫的。只一瞬，她便到了唐白章的身边，看了他一会儿，接着说道：
“你的风筝，要好好管着。以后，我就不帮你管了。”
唐白章刚想说的一句“要不就把它送给你”就这样生生地咽了下去。秦崖已经被忽略了好久，他也不急，看完这出戏，他示意墨雪往前厅走，墨雪顺从地向他走去。唐白章拿着那只风筝，隐入了后院。
小萧看向这个隐入闹市中的四合院深处，草木荣盛，兰花淡淡，野草淡淡，说不出名字的江南奇花异草也淡淡，它们在这里肆意生长，生长得无声无息，与外面的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时候萧墨雪看到这种情形时，总会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小萧，那个有一瞬可以安下心来的小萧。两人的脚步不快，走到前厅的时间却极短，只是，当他们走到前厅时却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唐白章悠然地坐在木椅上，正喝着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一副等了他们很久的样子。刚踏入前厅的两人愣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不再当回事儿。最后他们从容地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了。这边刚坐下，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老人家特有的大笑。刚坐下的两人心照不宣地默默拿起茶杯喝茶。
“你们还有没有点尊重师长的意识？”那语气中还带点委屈。
想必说话的那位老人家就是丹棱道人，唐白章品完茶，微微抬起头。不料，他刚抬头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眼前人的容貌哪里有半分与他的声音相合？这分明就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妖精！眼前的丹棱仿佛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白皙的皮肤上闪着珍珠般的光泽，而那丰满又红润到妖艳的唇正微微抿着，这倒显出他的一丝小孩子气来了。他的眼睛闪着碧绿色的光芒，不满地瞥向那椅子上安然坐着的两个小徒弟。
“唉，一两天没有管教你们，你们便如此猖狂了？”丹棱不满地瘪瘪嘴，在教训着自己的徒弟的同时，顺便偷瞄了一下唐白章。
旁边两个安然喝茶的人依旧安然喝茶，唐白章也从一开始的惊艳中醒了过来。看看四周，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对丹棱说：“久闻丹棱道人乃绝世高人，不知您还有返老还童的本事，一时讶异，实在是失态了，还请见谅。”
“你这小孩子，这么年纪轻轻的就一副唐红炽那老家伙的语气？你以后可别像他那么死板，那种人一辈子怕是都得无聊死！”丹棱一脸嫌弃的样子，顺便还瞥了瞥后堂的雕花格子屏风。唐杰岚在后堂把自己的脚稍微收了收，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就这样被发现了吗？不就是脚放得稍微出去了点吗？这丹棱眼睛也太尖了吧！唐杰岚虽然在心里嘀咕了好一阵，但唐家的礼数他还是不敢忘记。于是，他大大方方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仍然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模样，仿佛偷听别人讲话的不是他，在后堂紧张得腿抖的也不是他，他还是那位翩翩佳公子，仿佛举世都没有能让他惊慌的事。
唐杰岚本以为自己这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会让他们震惊一番，没成想，两个品完茶的人开始闭目养神，根本就没把目光放到唐杰岚身上。倒是丹棱很给面子似的大笑了一声，接着说：“我错了，我错了！最像唐红炽的人不是你这个小的，倒是你家这个不大不小的！这简直是像到了骨子里，没救喽，好好一个人儿，没救喽……”唐杰岚听了这句话，实在是快要忍不住了，唐白章看着他那逐渐憋红的脸，适时地回了丹棱一句：“丹棱道人来访，不仅仅是为了来启示小辈的吧？”
丹棱看了看唐杰岚，收回了刚刚那副调笑的模样，对唐杰岚认真地说：“你近日所得的那枚玉令，本来是我许你父亲的一个承诺，必不敢让小辈所持，怕误了大事，你现在将它交还给我罢，我有要紧的事要拿它去办。”
唐杰岚哪肯答应，张口就问：“玉令乃赠人之物，怎可轻易收回？你这般草率行事，与我父亲的情谊何在？”
丹棱叹了口气，早知道会这样，听闻唐家大公子在外处事严谨有序，在家却是一副小孩子脾气，往往是自己任性而不自知。这次不说出真相怕他是不会轻易交出玉令的，丹棱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同唐杰岚好好解释一番。丹棱其实极高，他的道袍极长且宽大，穿在他的身上倒只衬出他的瘦弱来，但他这一站，还是在唐杰岚的面前树立了一个高大的形象——丹棱站起来，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只是丹棱还是慈眉善目的样子，眼里像含了一汪水，他的嘴角还噙着笑，让别人看不出他是轻蔑还是赞赏。
“我与你父亲，倒真的是比你想象的情谊深得多，这你无须怀疑。就因这情谊，你父亲也断不会阻止我取这玉令救急。你现在要它无用，得罪了我更加无用，如今这玉令在你身上还有些用，若是过了这段时间，你手上的便是一块谁也瞧不起的破石头了！”丹棱仍是没有明说，他知道唐杰岚还是知些轻重的，他已经把话讲到这份上了，若他仍不给，就只有……
“好，玉令可以给你，但你也说它现在还有些价值，我以此玉令换你一诺，你看如何？”唐杰岚适时地回答了丹棱，眼神一片清明，丹棱突然觉得刚刚他只是演了一场戏，目的只是为了换他一个承诺。
“好了好了，你这孩子还记恨我吧，不就说你像极了唐红炽吗？这也没什么不好……”丹棱打笑着说了起来，说到一半忽又想起自己说别人没救了，赶紧住嘴，又回道：“答应你便是了。”决计不再多说。
秦崖和墨雪早已睁开了眼睛，倒不是因为担心丹棱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是不知不觉间唐家正主唐红炽已经含笑走入了正厅。虽然已过去了两年，但是墨雪还是记得唐红炽的恩情的。她站起来，低下头，微一弯腰，向唐红炽行了一礼。唐红炽笑着受了她一礼，又把视线转向了唐白章。今日接待客人的本来是唐红炽，可唐白章这小子偏偏叫他再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拿起他上好的碧螺春就跑出去了。唐红炽叹了口气，望着正厅里两个毫不在意的木头桩子，自己也是无话可说。
“怎么？他们两个这是骗了你自己过来的吗？”丹棱的声音带着一丝嘲笑。有时候唐红炽真的不明白当初自己的儿子是怎么和这种人有交往的，教出来的徒儿丝毫不把师傅当师傅，倒像是和他玩似的，要说目无尊长吧，明明墨雪还是对自己恭恭敬敬。
“这事就不劳您老操心了，我大病初愈，想再多休息一会儿，就让他们先来迎接你们了。”唐红炽说完便向丹棱作了一揖。丹棱笑了笑，双手握拳回了他一个武礼，秦崖见了，却也不随他师父，而是像普通晚辈一般向唐红炽作了个揖。
唐红炽见这位和墨雪一样沉默不语的孩子气度不凡，眉目清秀，乍一看，眼中似乎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实际上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不禁被吸引住了目光。他的气质内敛，也极其沉得住气，唐红炽盯着他看了那么久，他也依旧安坐在椅子上，没有一丝浮躁之气。
“那个，你们别介意啊，我爷爷近来爱观察些骨骼清奇又有潜质的少儿郎，不知这位兄台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若有意可与我们唐家结交，有什么事情也可以一一照应。”唐白章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只好打着替爷爷解围的名头打听一下别人的姓名。
“秦崖。”无波无澜的声音响起，顿了一会儿，又道：“无家无亲，唯师妹与师傅敢与相依，不敢求唐府照应。”
唐白章还想再劝劝他，却被唐红炽一把拦了下来，“你道丹棱收弟子都是闹着玩的？既然秦崖小兄弟已经拒绝了我们的好意，我们自然也不能强求。”唐红炽这次出人意料地严肃。
“看来，唐铭夏已经将我的习惯告诉你了，这样也好，这样我们相处起来就没有那般麻烦了。”丹棱爽朗地一笑，明艳而年轻的脸庞透出一丝妖娆来。唐铭夏，每次说到这个名字，他的心中都会闪过一丝可惜，唐府大小姐，天纵英才，小小年纪便可以救那时的唐府于水火之中，其胆识与机智仍是现如今的唐红炽和唐修心所无法比拟的，唐家若能再出这样一人，挺过这十年八年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午时过后，丹棱扯着秦崖匆匆离开，只留下了墨雪。“墨雪，你且在这里住个两三天，待我与你秦崖师兄出去办些事便会回来接你，在此之前，你还是好好地与你这旧日小友叙叙旧吧！”丹棱离开前只对墨雪说了这一句话。他知道出外流浪的人不应该带着这许多的挂念，还是借这段时间让她好好理理思路，好好解决这些纷杂的事吧。
墨雪暂时住在了唐家的后厢房里，这里与仆人住的院子隔了个庭院，这倒挺合萧墨雪的意，估计唐红炽也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让她松了一口气。萧墨雪是不在意仆人的院子吵的，她反而和这些人更亲近。晚上和千木、阿庆和一些熟识的小婢女叙过旧后，她就睡下了。漂泊了很久，有时候真是想念唐府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青山翠浸发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