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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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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影》
【壹.一】
“嚓。”
“嚓。”
“嚓。”
枯枝鬼祟地轻轻摇动,残叶摩挲出窸窣的声响。
月色被云遮掩,微光隐匿在黑暗中。
起风了。
我缩在墙边,寒冷的月色被黑暗吞噬,我默不作声地把自己藏在黑暗中。
是站在微弱的青白灯光下更安全,还是躲在墙的阴影里更安全?
我不清楚。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我醒不过来了。
这不是我的梦境。
【玖.九】
我又一次来到了这个地方,重复重复重复,妄图改变结局。
但是失败失败失败。
被绝望控制,麻木地一次次面对同样的结局。
那些尖叫嘶吼,鲜血尸体,希望绝望。
从来没有改变过。
哪怕一次。
看着友谊被生存撕裂,爱被死别封冻。
看着……我爱的那个人,在逃脱的最后一秒,在只剩下我们的最后时刻,从我背上挣开。
段修齐把我一把推去出口,那扇门。
他说。
“不要回头。”
我听到风起了,及其微小的呢喃着,却又忽远忽近,细微地仿佛蛛丝,随时都会绷断。
那些扭曲苦痛的哀叫,极度饥饿下的疯狂嘶吼,一瞬间,我都听不到了。
好安静。
真安静啊。
风带来血的味道,早就熟悉却永远无法习惯的腥臭味从我后方如同排浪般压下。
时间似乎变成了我和段修齐小时候喜欢的绞糖,被拉长,变得粘稠,一切都缓慢了。
我还是回头了。
冰凉的月光冷冷凄凄地洒下,灰黑浑浊的雾气弥漫着,空气沾染上了恶臭。
那个“人”,温柔地环抱着段修齐。
我没有办法忘记,每一次进行到这里的时候,那个“人”像蛇一般脱臼的下颚,尖齿,猩红的舌尖。
黑雾浓郁地淹没了他。
他却笑着,向后倒去,右手抬起,像是想要握住我。
我送他的红绳,平结整齐的一排,服帖地绕在他手上。
我总是慌忙伸手,妄想着能抓住他。
惨白的月光,浓郁的黑雾。
那根红色的绳结。
每一次都晚了。
一秒?一瞬?还是仅仅只是慢上了那么一刹那?
结扣崩开,轻轻盈盈地划一道弧线,掉在地上,像是樱花从枝头飘落,生命的消逝,无可奈何。
他却是笑着的,在几乎没入黑暗中的时候。
我看到他的眼泪,我听到他说。
“陆端”,段修齐轻轻地说道,而那个“人”侧头,“他”肤色不均、深浅不一,宛若撕碎重补的皮肤裂开,下颌骨撕开皮肤,贴上段修齐的脖颈,“我真的好想……”
“好想……再看一次……”
“日出啊……”
时间对于我来说定格在了那一瞬。
他的血,还是热的,是他36.7℃的温度。
飞扬着,溅了一身。
【壹·二】
我向着光源前进,哪怕自己是明白的,这个地方不会有所谓的安全,看上去宁静祥和的地方可能只是另一个迷惑人心的假象。我感觉到脖子上有液体缓缓流下的触感,伸手在后颈摸了摸。
一手的艳红。
脑子里面突然模糊起来,依稀有着什么画面在大脑深处支离破碎地闪过,我看到有几个人影,有谁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腕,带着我趔趄地向着前方奔跑。
我好像不是一个人。
那么,其他人呢。
路灯突然地熄灭,我听到了铁制品拖曳在地上,和小石子摩挲的声音,四周太过寂静,反倒衬着这声音有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毛骨悚然。
后脑的伤口钝钝地疼痛起来,我隐约想起了在自己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奔逃之前,似乎被人打伤了后脑勺。
我看着四周迷迷蒙蒙看不真切的黑雾,之前的光明也被搅乱成黏腻难以分辨的灰色,身后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越来越近,我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什么。
大概能算是一个“东西”。
我果决地跑起来,连回头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脚下的路晦明不清,前方的景色根本不像是能够通过的样子,但是我知道,这不过是个障眼法。
危险的并不是前方未知的路,而是身后紧追不舍的那个“东西”。
黑雾连接成树的模样,绵延成一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路,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轻声的细语,没有风,树叶却在摇曳,相互碰撞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低语着嘲弄着误入的人类。
摩擦声渐渐地靠近,听得见迈步踩在地上的声音,不慌不忙地一步步向前,比我的节奏更慢,却无法理解地越来越近,我仿佛能够嗅到来自死亡的腐烂的气息。
好近,自己却没有一个能够喘息的安全点。
我咬牙,向右转去,撞上了黑色的树干。
那一刹那的疼痛不剧烈,似乎只是迎面被包裹上了一层黏腻的面皮,但感觉上却上是被什么浸入了皮肤,渗入了肌肉,深入了骨髓。
令人抽搐的痛感是在几秒后爆发的,从身体内部爆发,太过疼痛,身体的自我保护让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视线模糊的瞬间,我看见了身后一片光明,且安静。
【拾·一】
我睁开了眼。
是熟悉的地方,段修齐蹲在我旁边,像是街边的失足少年。我看着他,逆着光,他的发丝在光下近乎透明,茶色的眸子背着光却仍旧明亮。我能感受到从他搭着我肩的手心里传来的温度。
令人流泪的温度。
“陆端,我们这是在哪?”
我感觉到泪水流下,湿漉漉的感觉,还有一种从心底泛开的苦涩,蔓延开的绝望。
我知道不过一会儿他会遇见一起出来旅游的同学,会决定同行,会看到黑雾,会被那个“人”看见,会被同学从背后打伤后脑勺,会被抛下,会被那个“人”追上,会再次遇到我,会答应我的告白,会在我情难自禁地吻他时脸红,会告诉我我们一定能出去,会找到出口,会在我的面前……死亡。
而我就像一个被安排好剧情和台词的书中人、手中偶,每每拼了命想要改变的时候,总是会像是被控制,一举一动都按着无法改动的命运轨迹前进,一遍一遍地看着我的爱人走向我早就知晓的bad ending,却无力改变,无力地让尖刀在心上一次次刺入,血流满地。
“你为什么哭了?”他歪着头问我。
我强扯出笑容,握住他的手,“修齐,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一种力量让我没有办法再发出声音。是了,因为告白不是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所以没有办法出声。
“说什么?”他挑了下眉毛,却又马上被渐渐靠近的凌乱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陆端,好像有人。”
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没有办法突破这个噩梦。我一直有一种隐隐约约地希冀,希望着又是某一次令我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之后醒来,发现自己仍然躺在旅游中途午睡的草皮上,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一边,把所有背包踢到我这边,午时的阳光刺眼却温暖,有热乎乎的暖风吹过,翻个身就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
我把他闹醒,告诉他别做梦了要走了。
但是九次了。
每次醒来,都是同样的痛苦。
我倒宁愿这只是我的噩梦,而他还躺在细软的草上,酣眠于阳光下。
同行了数十分钟,我们碰上了鬼打墙,混乱的地面把我单独地隔离开,我听得见他们愈走愈远的声音,却没有办法找到跟上他们的路。
我转身跑向早就熟悉了的方向,总是希望着,如果快上一点,是不是就能结束这无休止的轮回。
奔跑的时候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很奇怪,我从没感觉到累
黑色的浓雾纠缠成树的模样,摩挲作响。没有顾及脚下凸起的树根,磕绊着奔跑。
我看到了倒在路边树下的段修齐。
【壹·三】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明白了一切。
是熟悉的地方,这棵树下,陆端焦急的看着我,好像在看什么易碎的珍宝。我笑了笑,把手自然地放在他的肩膀上,说出那句重复了九次的话,“我怎么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见他肩膀不自知地僵住了,代表无奈苦痛和绝望的情绪丝丝地散开,是令我愉悦的味道,这是一道我准备了太久的大餐,不能太急。
我知道按照写好的剧本的时间线,等他到来的时候应该遇见的是已经醒来的我,他拼命地奔跑,甚至激发了他血脉里的力量,终于是变更了一次剧情,但仍旧来晚了。
至少在他的认知里,被刚才黑色的“东西”追上,是我“死亡”的开始。
可是作为梦魇的我,梦里一切恐怖的情绪与惊悚的场景,都是我最好的养料。
我已经虚弱了太久,白天我是W大的学生段修齐,而夜里,我是制造噩梦的梦魇。而陆端,虽然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是出于某种奇特的感应,我知道他是梦貘,吃人噩梦带去美梦的梦貘。
梦魇对情感何其敏感,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自小时的诚心相待,甚至算得上是宠溺的相处,让我也从没有想过对他的梦境下过手,毕竟被梦魇侵蚀,可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这算得上是一个无心无情的梦魇一点点良心。
但是他居然!无意识的吃掉了我的噩梦!
我的食物!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无意的或者有着“让段修齐晚上睡得好点”的愿望,他让我饿了好久!
我创造了这个梦境,把最恐惧的事情重复发生九次,让绝望迭代增加到顶峰,这样一次性补上的能量,才能够满足我这段时间缺乏的。但是由于我实在太饿了……创造完梦境的我,并不能在每次轮回的时候保持记忆。至于那些黑雾和那个最后吞噬我的“人”,其实都算是我体内能量的变体。
至于这场梦境醒来,陆端会是如何。
就当是吞食了我的食物的抵债,况且,再怎么痛苦,也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已。
更何况他还是梦貘,同是魑魅魍魉妖精鬼怪,哪有这么多情情爱爱。
【拾·二】
和段修齐向前走着,不同寻常的是,记忆中应该锲而不舍地追上来的那个“人”,迟迟没有出现。
难道说……我这次拼了命地提前跑来,还是稍稍改变了原本的那个操蛋的剧情的?
我忍不住升起一点点希冀,仿佛看见了那么一点点的希望。
段修齐说,他还想看一次日出,是不是这一次,我可以,做到?
手背被拍了一下,我抬头看见段修齐的眼睛,仿佛带着笑意,哪怕刚刚被那么可怖的东西追逐,也从没有变得完全失态。这让我想起了他晚上常常做噩梦的时候,蜷在被子里,怕极的模样,但又只是无声无息地把被子裹紧。
最令我难受的是,每次他醒来的时候我问他,想要安慰他,他都会笑着对我说,他没事。
我很心疼,我想让他一夜无梦,一宿酣眠。
现在也是,如果可以……我想让他离开这个地方,再去……再去看一次日出。
这个愿望如此强烈,以至于我像是突破了什么屏障,获得了力量,那些迷幻的黑雾也不再那么浓郁得令人迷失,让我找到了他。
“我们现在去哪?”他问道。
我握住他的手,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眼瞳深邃,仿佛看进了心灵的深处,“信我吗?”
“信。”他反握着。
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温暖得令我落泪。
这个梦境,像是一个没有真正出口的迷宫,甚至脚下的路都是虚幻的,但是九次了,我仍旧记得怎么走向那个离开的门……离开……?
等等,那个门,真的可以离开吗。
我蓦的头疼起来,我记得段修齐把我推向那扇门,我记得我无法控制的回头,我记得我心如死灰地堕入门中……
然后我就再一次地醒来,在段修齐的身边。上次轮回的愤怒痛苦绝望仿佛一瞬间都淡去了,只剩下化不开的无奈与悲哀。
我没有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轮回。
那为什么在潜意识里,我觉得我需要到那里去?
身边的场景渐渐地清晰,如此的熟悉,这是我和段修齐小时候上学的那条路。法国梧桐轻白的絮飘摇而下,有着和煦的阳光,朦胧的光影,依稀可以看见的路人来来往往。
内心的情感突然就无法控制,莫名其妙涌起的冲动驱使着我冲上前去,抓住前方段修齐的手腕,看到他回头疑惑地看着我。
“修齐”,23年里我从没有如此坚定过,“我喜欢你。”
他弯了弯眼睛。
【壹·四】
“修齐,我喜欢你。”
我看着陆端的眼睛,终于笑了。
有光明对比的黑暗才是真正的黑暗,有美好衬托的苦痛才是真正的痛彻心扉,得到之后的失去才是真正的绝望。
“嗯,我知道。”我笑着回答,看着陆端眼底迸发的惊喜,那么的明亮,充满了意料之外的幸福,我知道,这次一定是大餐。
【拾·三】
我吻了段修齐。
他闭着眼,睫毛轻轻地颤抖,比我矮上少许的他看上去有些被动地被我吻着,可是我的腰却被他的手牢牢地禁锢。可真的是一个看上去温和的人,内里却是控制欲爆棚。
我控制不住地和他叨叨着我的心意,告诉他如果可以出去,我想和他一起去爬山,去看凌晨五点的日出。
他总是笑着吻回来,抱怨我太能说情话。
我知道我也在笑,而且绝对很傻,一副被幸福和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模样。
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顺利,没有狰狞可怖的怪物,没有鲜血,没有疯狂地奔跑,只是一条条绵延的梧桐树小道。那九次的无可奈何与崩溃绝望似乎都渐渐淡去,偶尔想起来恍惚都觉得只是梦中梦,是虚幻不存在的梦魇。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段修齐扣着我的腰一次次地贯穿,我在痛苦又愉悦的快感中感觉到了充实的安全感。
门越来越近了。
我们站在门前,说是门,其实也只有功能上有相似之处。那些朦胧的记忆蓦然出现,我想起来段修齐把我推向门的力度,和回头看见的绝望。
我突然萌生一种恐惧,想让段修齐先进去,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脚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我背后压着我,让我生不起任何反抗想法地向门里走去。
我想回头,我想挣扎着去看看段修齐的情况,在下一秒我感觉到了他的手心放在我的后背上的温度,慌乱的心立马安定,我闭上眼,感觉到阳光的温度。
光明是一瞬间充斥着眼球的。
我躺在草皮上,阳光不要钱似的倾泄而下,我不自禁地微笑着,睁开眼,伸手向身边摸去。
没么都没有。
我惊恐地起身四处张望,只看见了来时我们驾驶的车,孤零零地停在不远处。
我离开了,但是修齐不在……
如坠冰窟莫过于此。
刹那间,天地失色。
【壹·五】
“嗝。”
【终】
初春的草皮还没完全长好,没有郁郁葱葱的馥郁墨绿,只是浅浅淡淡的一层新绿,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浅金色地铺落在浅草之上。
白色衬衣的少年睁开眼,茶色的眸子透着慵懒的神色,在阳光的折射下妖冶的不像人类,他很没形象地轻轻拍了拍肚子,甚至更没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在他身边睡着另一个少年,蜷在一团,细看身子都在发抖,颤抖着像是在忍受什么超越忍耐极限的痛苦。
段修齐撑着身子看向仍然挣扎在梦魇之中的陆端,漠然地擦去他眼角含不住的晶莹液体。
“醒来吧。”他说道。
陆端猛然坐起身,双眼无神,仿佛仍旧徘徊于某个绝望的深渊之中,身体不受控地轻轻颤抖着。
他侧头看着段修齐,阳光明媚地轻抚着他们,陆端微微皱了皱眉,笑得有点无力,“修齐,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是吗?没事的,你醒了。”
“嗯……”
陆端揪紧了心口的T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