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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向光而生 ...

  •   ①
      寂静。
      没有温度的阳光从残垣断壁间洒下,那阳光越不过咧开狰狞断层的混凝土,勉强从扭曲诡谲的钢筋中逃出,挣扎着微弱地点亮小片小片的阴影。
      我站在阴影与光的交锋之处。
      荒凉。
      曾经的大厦倾倒着,电车自轨道翻到在地上,灰鼠从下水道井口窜出,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有乌鸦凄凄惨惨地叫着。
      这荒芜的墓场,也曾是鸟儿啁啾的地方。
      我走到阳光之下。
      光明总比黑暗让人类安心,哪怕这光明也是冷的。
      手里点四五口径的枪带着安抚的温度,我握着枪柄,保险栓就从没被拉上,手臂疼的发颤,我知道我不应该跑出来的。
      丧尸、变异动物,在安置区外,这些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我不应该一个人,仅仅带着一把点四五口径枪,别着一柄半米长合金刀,就骑着旋风500摩托出来的。
      简直就是在找死。
      但是吧,我这个人,脾气上来了就特么控制不住。智商100%在线,利弊分析事情发展以及可能的后果我全部知道。
      可那个时候那个状态于我而言满脑子就只有一句
      ——去他妈的爱谁谁反正老子不管!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大概是被沈潭涛宠坏了,我从来没有被这样纵容过,好像不论做什么都能被包容,不论说出怎样的话都不要紧。
      所以在第一次碰到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我就被这种诱惑拉住了逍遥却孤单的脚步,留在了他的生活里,也试着把我自己本已经封闭的世界打开一个角,安排出一个位置。
      从理智冷漠不近人情,变得任性撒娇口是心非,居然真的只需要有那么一个人,还有一段并不太长的恋爱。
      真是可怕。
      我却不排斥,只是有些感慨。
      原来真的只要有温暖,孑孓而行的凶兽就能收起利爪,团在阳光之下,任暖光柔软毛发,变作暖烘烘毛绒绒的布偶娃娃。
      我抬手,扳机扣下,五十米外,一只丧尸应声而倒。
      我皱了皱眉,虽然仍是一枪爆头干净利落,但是曾经那么多年打枪射击的手感告诉我,偏了点。
      50米偏五毫米没什么,那一百米呢?五百米呢?
      我这五年,大概真的是被沈潭涛护的太好了。变懒了,变脆弱了,变得……像一个人了。
      向着阳光靠近,冰总得融化。
      ②
      把摩托停在一边,我准备去找找有没有没被拿走的物资。
      四周安静的可怕,像是空无他物的静默室,有着能把人逼疯的孤独感。第二次死亡的人也已风化成枯骨,惨白的肋骨插在灰尘里,无声的向着天空惨叫,足球大小的老鼠拖着半米长的无毛尾穿行其中。
      幸存者不多,连丧尸也在渐渐的又一次迎来死亡,我总觉得冥冥中自有安排,从静默到喧嚣又重归静默,像衔尾蛇,又像是莫比乌斯环,不论走的再远,不论如何挣扎,命运早已写就,不可抗力推着一切前进,回到新生的地方。
      我听到摩托车的轰鸣,四周喧闹起来,鬼祟的变异鼠惊叫着钻进下水道,游荡的丧尸问声而来。
      拔出刀,肩膀也开始疼起来,我站在原地,四周的声音像是突然暴沸的水,逆着光,看向骑着摩托车而来的那人。
      我从他翻身下车的样子认出,那是我男朋友。
      “格格!”
      声音是他的,我放回刀,向沈潭涛走去。
      “格格”,我被抱住,按着头埋在他胸口,“你别生气了好吗。”
      ……放开我我要窒息了。
      我还是很喜欢他的胸肌的,咬起来让人上瘾。挣开他的手,我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虽然是这么熟悉的人,并肩走过尸堆与兽潮,也曾放心的倚背而战,从腥臭的丧尸群里杀出。
      但是我还是辨认不出来他的脸。
      我患有面孔遗忘症,或者通俗点说,脸盲症。
      我分辨不清人脸,只能靠细节记住不同的人,这对我的职业而言简直就是死穴。一个职业雇佣杀手,记不清人脸,幸好当年有搭档,我只需要保证杀人就好了。
      我看到沈潭涛的眼里带着焦急。
      一把推开他,我想起来我应该还是气着的。
      “你解释吧。”
      沈潭涛追着向我走了一步,抓住我的手,我挑了下眉,没挣开。
      “那个人不是我,我那天不在安置区。”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我看着沈潭涛愣了一下,一脸无奈,“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其实跑出来冷静后我就意识到了,那个在安置区和小男孩勾勾搭搭的人绝对不是沈潭涛。只是我脸盲,看到那人颈后的痣,就以为是他了,但是这家伙要是什么时候能和颜悦色地对人我就不姓秦。
      哦,对我还是……挺没底线的。
      想清楚了的我跑出来,其实吧,就只是想看看。
      想看看这个世界,已经千疮百孔成了什么样子。
      我看见沈潭涛张口想说些什么,我左手握住枪,“先把丧尸解决了吧。”
      他对于我,大概是世界上最默契的人。语言于我们是浪费时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哪怕只是手腕的微微一动,手指的略略蜷曲,意义都明确而明晰。
      尸体最终又倒下,在我们脚边堆成一片,云遮住了阳光,昏暗地像是地狱入口。
      我揉着手腕,后坐力震的有些疼,我这身体,真是越来越没有用了。
      美丽的壳子里本就装着一个灰暗悲观的灵魂,现在连壳子都在崩坏了。
      “疼。”沈潭涛在身边,我顺手就挂在他身上,那语气黏黏糊糊得我自己都害怕。
      但是忍不住。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腕,吹了吹,“痛痛飞。”
      啊,黏糊。
      我捶了下他的肩。
      “回去吗,我的小王子。”
      “王子很累,不想动。”
      沈潭涛神色一凛,“又不舒服了吗?”
      “浑身疼。”奇了怪了,没看到他的时候明明觉得这疼痛还是可以忍受的。
      沈潭涛半蹲下身,抱起我的膝弯。
      我在他的怀里蜷成一团,“我的车……在那边。”
      “晚些我来取”,他亲了亲我的嘴角,“你脸都白了。”
      疼啊。
      仿佛曾经训练时落下的隐患全部在现在爆发了,骨头里像是有虫子在噬咬,肌肉里的酸痛逼的人发疯。
      无非是那些年被逼着在水里训练,骨折后没有好好恢复就被送到下一个任务地方。
      我嗅着沈潭涛身上的味道,是汗干涸后盐的咸味,秋日的天气已经凉了,这人是找了多久,才能让汗都干了。
      五年前末日伊始之时,我是那么的一心寻求死亡,可是现在我不想死了。
      环住沈潭涛的腰,我拔出他腰间的枪,一枪枪地击碎沿途丧尸的脑袋。
      黄昏的夕阳无力地斜斜拉下,负隅顽抗般地妄图挣脱黑暗,秋风撕裂着空气,我的眼角被吹得生疼,转头把脸埋进沈潭涛的胸口,靠着听力开枪。
      我不可能脱靶。
      ③
      接近安置区的时候,阳光已经被黑暗吞噬,远远就看到那城墙边人头攒动。
      全是人,曾经的、活生生的,人。
      语言太过苍白,那种浩大的恐怖就像是暴怒的海啸,迎头拍来。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我明白
      ——不可能的,不会有奇迹的,结局那么清楚,我们不会有未来的。
      等到食物消耗完,热武器在挣扎之中使用殆尽,我们还有什么剩下的呢?
      握着刀剑戟枪,用血肉之躯去向曾经的同伴如今的敌人博取一线生存的可能,狗苟蝇营地残喘着,想着再多活一分钟也好?
      我哆嗦了一下。
      好冷。
      沈潭涛顺了顺我的长发,从末日开后就只修理过一次,他安抚地吻了吻我的眼角。
      “不会有事的。”
      虽然我再清楚不过这只是一句哄人开心的、无意义的话,它苍白无力,没有任何说服力,但是我还是被安抚了。
      腿已经疼到没办法走动,湿淋淋的空气阴暗刺骨,我还未30的皮囊之下的老骨头已经受不了了。虽然这种疼痛对于我来说还属于可以拿枪杀人的忍耐范围内,但我还是靠在沈潭涛的怀里,等着他抱我起来。
      谁知道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里,我们还能彼此依偎多久。
      沈潭涛从南面的闸口进入,那里是丧尸最少的地方,我打光了三盒弹夹,更像是在发泄什么。
      安置区的主管人黎晓晚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女人,骂骂咧咧的对着我俩吼着,“无组织无纪律无人性的两个混蛋!”
      无组织无纪律我懂,无人性是怎么回事。
      我一脸无辜的看着她。
      黎晓晚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更加生气了,“秦格你以为出卖色相就没事了吗!!”
      天地可鉴我可什么都没做。
      沈潭涛把我拉走了。
      我想黎晓晚可能会被气炸。
      安置区不大,据说原本还是很大的收纳了近五十万人,而我们现在在的地方是以前的内城区。
      两年前,坚不可摧的外墙轰然崩塌。
      我永远忘记不了那天,丧尸嘶吼的声音伴着墙体裂开的声音敲打在耳膜上,那是熟悉的恐惧,像是被攫去了魂魄,绝望的疼痛撕裂着灵魂。
      就那样呆立着,看着裂缝变成断层,丧尸像是洪水,带着遮挡不住的血腥、腐烂的尸臭,狰狞着扑来。
      那场屠杀,我们失去了90%的同伴,剩余的五万人退进内城的防空洞里,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度过了两年,直到存粮告捷,才出来。
      从那之后,我就对阳光有着太过的执着。也是在那两年,我接受了沈潭涛的追求。
      我太需要温暖了,他也一样。
      在这看不到希望的世界里,我们像北极极夜天寒地冻中的两只企鹅,瑟瑟发抖,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
      末世中的爱情,像是飞蛾在烛焰旁挣扎。
      我被带回家,说是家,也的确太过简陋,一张床,一方桌子,还有一个多功能箱,这就是帐篷里的所有东西。
      但是无所谓,我和沈潭涛,只要我们在一起,那么哪里都可以是一个家。
      沈潭涛把我放在床上,脱下我的靴子与长裤,半跪着,沾着药酒一点点的揉着我的腿。
      我看着他衣领里露出的一截麦色的脖颈,伸手捏了捏。
      “怎么了?”他蹭了蹭我的手心。
      “这座城,还能支撑多久呢?”
      他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我们不用说却早已清楚的问题。
      不会太久了。
      我们偷来了五年苟延残喘的时间,享受了最轻松愉快的两年恋爱时光。
      而如今,挣扎的动作也逐渐无力,我们饶了一圈,百般拖延,却仍旧回到了那个逃不过的结局。
      不会太久了。
      ④
      这一天比我想象的来的更快。
      我软在摇椅里享受着下午的阳光,身后两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悄声讨论着昨夜C区被自己小情人杀死的男人。
      我想起了那个被我亲手杀了的搭档。
      作为一个脸盲症患者,我只记得他拔枪的时候小指会勾一下,他是在我遇到沈潭涛之前的那么多任搭档中最为默契的一个。
      只是他想上我。
      在我发现天气潮湿我就会全身疼得缩成一团的时候,他在一个雨天里用皮带锁住了我的手,把我压在浸着鲜血的泥土上。
      他说。
      “秦格你真是美的让人想犯罪。”
      有病。
      我掰断了自己的拇指从皮带里挣脱,对他笑了。
      我大概笑起来很好看,他愣着一张我分辨不出来的脸,直到我拧断他的颈椎,他抽搐着倒下。
      那天真的很冷,我杀了他后疼得站都站不起来,变异狼嗅到鲜血与死亡的味道,鬼祟地包围而来,我哆嗦着去摸刀。
      枪声刺破雨幕,一个高大的人影走来。虽然脸这种东西在我眼里只是一些无意义的符号,但是我记住了他立于灰蒙蒙大雨里的修长身躯,还有背上我的时候,温暖的体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潭涛。
      眼帘上的阳光褪去了,我睁开眼,天空中的乌云狼奔豕突地冲撞着,狂风骤起,肆虐在这破败不堪的世间。
      骨头疼,要下雨了。
      我听到轰鸣声。
      从躺椅上跳下,我迈开步子跑回帐篷,腿长还是有点好处的。
      我打开箱子,把95式自·动·步·枪挂在身上。抓起5.8mmDBP87型弹·夹塞进腰包,找到一把金牛24/7 oss手·枪,试了试手感,别在腰上——这是我最喜欢的型号,手感好,后坐力还不大。
      索格S37式军刀,三·棱·军·刺,便携式反坦克火箭筒……
      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雇佣杀手的衣服里能藏进多少武器。
      把最后一把救赎者求生匕首塞进靴子,我拖着反坦克炮准备去找沈潭涛,他早上去出任务了。
      警报声就是这时响起的。
      防空警报6秒响起6秒停息,刺耳地回响在空气中。
      我抬头,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帐篷。
      不会再回来了,也再也回不来了。
      雷鸣电闪。
      ⑤
      我没有管黎晓晚嘶吼指挥着反击的声音,说我悲观也好无情也好冷漠也好,无所谓,在我眼里,这一切都守不住。
      我只想找到沈潭涛。
      好疼啊,膝盖疼肩膀疼小腿肌肉也疼。
      迎面而来一只丧尸,军刺反手砸碎后脑,顿都没顿一下,我脚步不停。
      你他妈到底在哪啊。
      右手边的墙壁崩塌,腐烂的肉块砸到我脸上。
      一二三……七只。
      右手拔出金牛,抬手三枪。子弹飞旋着炸开,大口径总归是有用的。
      我从缺口处一跃而出。
      雨开始下了。
      我扛起反坦克炮,准备直接轰开前路。手突然被拽住,我浑身一紧,旋即放松下来。
      这个感觉,是沈潭涛。
      “格格。”
      “你怎么才来啊”,我气气地把沙·漠·之·鹰从腰带上的枪袋里拿出,摔在他手里。
      沈潭涛捏捏我的手心,“去拿了点东西”,他向我嘴里塞了个东西,“甜吗?”
      是马卡龙。
      我舔了舔他的手指,笑得肯定特别傻,“甜。”
      沈潭涛也笑了,映着不远处燃烧的火焰。
      我相信,我们的眼中都燃烧着最后的希望。
      “不会有事的,格格”,沈潭涛拿过我的反坦克炮,火·箭·弹在蠕动前行的丧尸群中央炸开,“我爱你。”
      我左手握着索格S37军刀,右手三·棱·军·刺劈砍不停,“别在这时候说这三个字,总感觉像是遗言。”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舌在舔舐,火焰在腾挪,炽热在沸腾,烈炎在舞蹈。
      漫天炙热的赭红,极致的高温凝结成白森森的一点。
      雨还在下,天色灰暗,沉沉暮暮,看不真切。
      我们早就计划了这一天,却是缺少那么一个目的地,就算冲出了丧尸群的包围,我们又能去哪呢?再找一个安置区住下,等着再次被攻破的那一天?
      世界之大,却全是千疮百孔的模样,绕不开的结局摆在眼前,再怎么反抗也逃不过寂灭。
      ⑥
      我们骑着摩托车冲出了丧尸潮,火·箭·弹还有两发,弹夹还有三个,除了有些狼狈,倒没怎么受伤。
      我攥着摩托的手柄,身体压低,感觉着狂风呼啸尖叫着从耳边爆鸣而过。
      刚刚被肾上腺素压下的疼痛又从身体深处冒出,又疼又痒难以忍受。
      开出了很远,身后的丧尸已经寥寥无几,我终于忍不下去了,停了车。
      “又疼了?”沈潭涛也立马停下,匆匆跑来,半跪在地上,环抱住我。
      我向他怀里凑了凑,“……好累啊涛哥,我好累啊。”
      沈潭涛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我。
      雨顺着他的脸滴下,嗒在我鼻尖。
      我们都没再说话。
      只要空气潮湿骨头就疼痛难忍,不易的安稳被轻易的击破,我不明白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地方。
      “别想”,沈潭涛像是觉察了我的想法,“不准抛下我一个人!”
      我知道的,就像我把他当做灰暗世界里最后的一束光一样,我何尝不是他继续活下去的支撑?他是不会放我离开的。
      我勉力直起身,环住他的脖子,额头相抵,“那我们能怎么办呢?”
      天地之间已经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四周倾倒的建筑显现出曾经繁华的都市景象,只是摩登的霓虹再也没有人追随,过去的光影被滩滩污血腐蚀。
      他定定的看着我,眼神很悲伤,像是浩渺无垠的天空,带着空茫的、无可奈何的孤独和忧伤。
      他扶住我的腰,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他吻的很深,仿佛想把我拆之入腹,永远地留在他身边。我咬破了他的舌尖,吮吸一口,鲜血的铁锈味,我控制不住我自己。舌头在他的纵容下攻城掠地,抵着他敏感的上颚反复磨蹭,我感觉他软了腰身,扶着我的手也失了力气。
      我感觉到,他哭了。
      他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水,我记得他的一切小特征,用来让我这个记不住人脸的脑子记住这个对我十二万分重要的人,我熟悉他的每一个表情,远胜过他熟悉他自己。
      所以我知道,他哭了。
      我靠着的身体在颤抖,这具我看过也抚摸过很多次的充满爆发力的躯体现在如此单薄,仿佛这秋日的冷雨不是雨而是刀一般划伤了他。
      我吻去他眼角的水珠。
      “要是……能早点认识就好了”,他对着我笑了,眼里那么的悲伤,“要是没有……没有这末世就好了。”
      是啊,要是能早点认识,要是能没有末世。
      但是如果没有末世,哪怕早些认识,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也不会去想了解一个冷冰冰的雇佣杀手。
      我们相见、相知、相爱,都是在这末世。
      我们相护、相战、相离,也都将在这末世。
      驶不离的命运轨迹,逃不掉的命定结局。
      这种百般挣扎却无可奈何的压抑,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了。
      “抱歉啊,涛哥……”
      抱歉,我又任性了。
      他终于崩溃了。
      抱着我,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哭得没有声音却一点也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
      我总是记得他向我告白的那天,我被他拉去了防空洞最高层,一间石英玻璃顶的房间,初升的太阳羞羞答答,将近一年没有见到过阳光的我眯着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地上倾泻而下的小小一方,害怕呼吸太重,惊扰了光明。
      他对我笑,站在阳光下。
      “你不是一直说你喜欢阳光吗?”
      “那为什么不向着阳光生长呢?”
      我被攫住了眼,被灿烂的阳光,也被他。
      啊,那记忆太明亮,哪怕只是回忆,都灿烂得晃地人眼睛酸涩。
      我闭上眼,感觉到一滴眼泪,没有收住。
      ⑦
      “你不会是个好国王的”,沈潭涛从我肩头离开,站起身,“当王子的时候就这么任性,等你登基,会是一代暴君的。”
      “我的臣民不只有你一个吗?”我也站起身,骨子里的疼痛回光返照似的退了不少。
      他笑了,随手胡乱摸了摸眼角。
      “王子殿下,敌人的军队已经攻破了皇城,您要如何离开?”
      我看着我们逃出来的地方,那里火光灼烧着污浊昏暗的天,仿若地狱。
      “我想去给那些还想继续挣扎的人们表演一场烟火。”
      “那我们得好好计算一下火药。”
      他这样说道。
      其实一切都很简单,我们在一个地方埋下触控式炸·弹,然后搞出点大动静,尽量把丧尸聚集在一起,然后
      ——“嘣”!
      两个亡命之徒拆开火·药,计算燃烧热,安排着用量,力求燃烧爆·炸的场面足够精彩,配得上一个绝望的灵魂和他的爱人。
      我们骑着摩托逆着来路归去,雨疯狂地敲击着我的头盔。
      我们埋下约等于等质量TNT爆炸效果的火·药混合物,我执意和他一起去引丧尸。
      沈潭涛没有拒绝,只是一直笑着。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喜欢你”,我与他十指相扣,“我爱你,沈潭涛。”
      他略略一顿,拔出沙·漠·之·鹰,笑得心满意足,“我也爱你,秦格”,他把我拉近,亲了亲我的嘴角,“我的小王子。”
      一切都不再需要言语。
      不论是我执着双刀身形灵活的在丧尸中腾挪,身后飞旋而来帮我解决漏网之鱼的子弹,还是弹药耗尽后肩并肩地拼死搏杀,照看对方身后的视线死角,我们都不需要语言,眼神,哪怕是下意识的配合,就足够了。
      我们永远都是最默契最契合的那一对。
      足够近,我打开之前拔了电池的无线电,对着喊道,“黎晓晚,看你两点钟方向。”
      我看见现在危危欲坠的墙上的女人抬头望向了这里,我快速地比了几个战术手势。
      我看见她手中的无线电对讲机掉了下来,她立马弯腰捡起,颤抖着的悲伤的女声失真的传来。
      “你们想好了?”
      “嗯,想好了。”
      “……走好,再见。”黎晓晚送走了太多的亲人与好友,见得太多,此时却也还是压不住喉间的哽咽,“你们也要离开了啊……真是不知道这样挣扎的苟延残喘有什么意义。”
      “好死不如赖活着啊。”我笑笑。
      那边沉默了,电流声里,我听到她细细微微的呢喃,“你们好死去吧……我……我再撑一会……”
      沈潭涛握着我的手,在地上奔跑,身后,中远程火·箭·筒射出的弹·药炸开。
      每一个落地距离都经过精密计算,冲击波不会伤到我们,但是可以发出巨大声响惊动丧尸。
      炮弹炸开一路的火光,四周被照的皇皇如明日,雨小了。
      我看见我们埋炸·药的地方了。
      有一圈淡蓝色的不知名的小花,我在正中央埋下了一块马卡龙。
      我看了沈潭涛一眼,他也在看着我。
      眼神里是确认,是欣慰,是放松,是愉快的神情。
      火光在眼瞳里燃烧。
      我们冲向了马卡龙在的中央。
      我听到炮·弹破空而至的声音,它撕开了混沌污浊的空气。
      一炮射下。
      火。
      爆炸与燃烧。
      我紧紧握住沈潭涛的手,索要着拥抱,还有一个带着火焰、抵死缠绵的吻。
      我们倒入火焰。
      我恍惚看见什么,是我和沈潭涛在杭州八月41℃的烈日下的西湖边闲逛,十指交握,神情恬然美好。
      是一个梦境吧。
      在那里我们向光而生,和光而眠,与光而行,走向未知的命运与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向光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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