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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喂不熟的白眼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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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看过日出的人都知道,你盯着它看时,它好像一直都是那个样子,躲在地平线下面,欲语还休。等你不耐烦的去欣赏其他景色,恍惚就是一瞬间,它就露出了全部的容颜,谁都没有资格,再去直视它。
冬日,清晨六点半。
光秃秃街道上,偶尔出现几个行人。一辆自行车在街上穿梭,车上的人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仔细看过去,睫毛上都结了冰霜。眨眨眼,又不见了,不多久,眼圈就湿漉漉的一片,像是哭过一样。
后面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在徐徐开着,不快不慢,刚好在车子后面。转过一个街角,司机腾出手,推了推金边眼镜,透过镜子看了看躺在后座的少年,露出和蔼的笑容。
少年的姿势很奇怪,狭窄的车厢并不能满足他的长腿,不耐烦的哼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牛奶白的肌肤,长的过分的睫毛,下颚修长的弧线,勾勒出一张完美的侧脸,漂亮的有些过分。
自行车停在H市第一高中门口,少女笑嘻嘻的跟门卫打过招呼,然后推着车子进门,进去没多久就又骑了上去,眼中是偷偷做坏事的得意笑容。路边的规章制度上明确标明:校园内不准骑车。
面包车也停在校门口的马路对面。司机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五。
天边露出微光,将一层薄薄的云,映成橙红色。昨天电视上预报,今天的日出时间是6:58。司机伸手在前面摸了摸,找到一个按钮,轻轻一按,灰色帷幔哗地一下落下,遮住所有的光亮,车内陷入黑暗。
少年舒服的嗯了声,伸了伸腿。
渐渐的,行人的脚步声,少女的嬉笑声,少年开玩笑的打骂声,穿透车窗,穿透帷幔,潜入车里。少年依旧闭着眼,将所有声音隔绝。
七点二十五,闹钟开始响,温柔的女声:焕焕,起床了。
少年睁开眼,摸索到门把手,推开车门。蜷缩了许久的身体像是得到了释放,少年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下了车,用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发型,少年摆了个酷酷的姿势,满意的点点头。
司机将书包递给少年。
“少爷。”
少年将书包往肩头一甩。
“走了。”
逆着光,看不清眉眼,却只觉美的惊心。
七点半,学校大门就要关闭,少年在最后一刻踏进去,然后走到拿着点名簿的少女面前。
“进宝,你家招财呢?”
少女抬起脸看他一眼,拿着笔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金童,你家郭玉女马上到达战场。”
少年往那边看了一眼。
“卧槽!……帮我拿一下啊……”
慌张的将书包塞给少女,转身就往校外跑。
被书包糊了一脸的少女恨恨的在签名簿上许焕的名字处,打了个大大的叉号。
“苏念,许焕呢?我刚刚看他还在这里啊。”郭盈玉走到少女面前,叉着腰问道。
苏念伸出左手,毫不犹豫。
“直走,左拐。”
“可是,我看他往校外去了呀。”
“相信我。”
郭盈玉突然眼前一亮,道:“这不是许焕的书包?”
苏念抱着书包的手紧了紧。
“我帮你拿着,你再不过去,人就跑了。”
“谢谢啊,你人真好。”
一个黑框眼镜的少年从苏念手中拿过签名簿,看见许焕名字后面一个大大的叉号。
“他这个月可是第四次了,怎么每次轮到你都是这样。”
苏念抱着书包,自顾自的往前走。
身后传来声音。
“我倒是好奇你这个叉号要打到什么时候?”
苏念不回头。
“除非他不再叫我进宝。”
少年推推眼镜框,呢喃道:“我觉得挺好啊。苏进宝。”
有人勾上他的肩。
“路招财,高兴什么呢?”
少年拿起笔,在签名簿上打了个叉号。
“斗鸡眼,你今天,迟到了。”
“唉,我说你至于吗,不就叫你一个外号吗?路哲翰你给我站住,帮我把叉号划掉,耽误我拿三好学生我跟你没完……”
郭盈玉顺着苏念的指示跑过去,就看见坐在单杠上,晃着双腿的许焕。好看的要晃花人的眼睛,她站在下面,突然意识到,或许自己这一辈子,都要这样仰望他。
从书包里掏出小笼包和牛奶,冲他晃了晃。
“许焕,我帮你带了早餐。”
抬着脸享受阳光的许焕身子一僵,差点从单杠上摔了下来。
郭盈玉又在下面叫道:“苏念说你在这里,本来我还不信呢……”
许焕从单杠上跳下来,从郭盈玉手里接过早餐,往教室走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话,郭盈玉没有听清。
她追上去,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许焕停下来,漂亮的面孔在眼前放大,嘴唇一张一合,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喂不熟的白眼狼。
喂不熟的白眼狼。
喂不熟……
苏念从床上猛地坐起来,眼前一片黑暗。她慌张的打开床头灯,又觉得不够亮,起身下床,将卧室灯打开。再出门,将浴室、客厅、厨房,甚至是杂物间的灯,都被她打开。
从冰箱里取了水,苏念坐在床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站起身,从床底下摸出一双高跟鞋,掀开卧室的地毯。
杜绍辉昨晚工作到一点,此刻被声音吵醒,只觉得头疼,揉了揉额头,拿起床头的闹钟看了一眼,三点四十二。头顶上高跟鞋的声音不绝于耳,杜绍辉皱了皱眉头,抱起枕头,出了卧室。
当、当、当……
苏念听见敲门声,脱掉鞋,塞在床底下,然后走到门口,一脸得意的从猫眼往外看。
“开门。”
杜绍辉的额头皱的可以夹死一只蚊子,很难得。
苏念打开门,打个哈欠,揉揉眼睛道:“怎么了?”
杜绍辉撇她一眼,抱着枕头走进来,往沙发上一躺。
“别和我说话,我明早还有个会。”
苏念光着脚走回卧室,上床,盖住脸,睡觉。啪嗒一声,啪嗒一声,啪嗒一声……寂静的夜里,关灯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
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苏念起身。
啪嗒、啪嗒、啪嗒……
杜绍辉抱着枕头坐起来,闭着眼睛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睡觉都是开着灯的。”
“苏念!”
苏念坐在地上,捂着脸道:“我又梦见他了。”
杜绍辉睁开眼,慢慢聚焦,瘦弱的胳膊,挡住了他的视线。
“然后呢?”
声音从指缝中透出。
“他骂我。”
“什么?”
“喂不熟的白眼狼。”
一声轻笑,杜绍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真贴切。”
苏念站起来,往卧室走。
杜绍辉放下杯子,重新抱起枕头,躺至一半,就听见苏念的声音。
“我打算回去。”
终于,杜绍辉将枕头扔了出去。
“你闹够了没有!”
苏念不理他,径直走回卧室。
杜绍辉没有进去,沿着房间绕了一圈,两圈,三圈……终于在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了半盒黑金万宝路和一只都彭打火机。香烟一明一灭,一明一灭,杜绍辉嫌弃的吸了两口,烦躁的丢掉。他不习惯这种味道,可是苏念有时候会喜欢,他也会试试。
他习惯这样,也习惯苏念,在自己身边闹腾。她虽然有时候会玩一些幼稚的小把戏,譬如刚刚,知道他就在下面,偏偏要穿了高跟鞋,在没有地毯的地板上走来走去,你找上她的时候,她还能若无其事的揉眼睛,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
可是,她从来没有提过,要回去。
过去了大概半个小时,杜绍辉终于在门外开口。
“为什么?”
没有声音。
草!
杜绍辉重新抱起枕头,蒙头睡去。
房门开开关关的声音,杜绍辉睁开眼睛,苏念在眼前晃来晃去收拾行李。
“为什么?”
苏念停下来。
“我想了想,不甘心。”
杜绍辉坐起来,将脚边一个行李箱踹开。
“不甘心他这么说你?可他说的没错,不是吗?”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求而不得,不甘心。”
杜绍辉一愣。
“你有什么……”
她有什么求而不得?自己不是最清楚吗……
杜绍辉站起来,抱着枕头,打开房门。
“你的工作呢?”
“辞了。”
“什么时候?”
苏念认真想了想,还数了数手指。
“一个星期前。”
杜绍辉转过身来,盯着苏念。
“一个星期,就放你苏大律师走了?你手头的案子,最少也要排到年底吧。除非你从三个月前就不接活……”
“嗯。”
杜绍辉的脸沉了下来。
“你不会告诉我,机票都买好了吧。”
“嗯。”
“什么时候?”
“三天前。”
杜绍辉扶住门框。
“所以昨天,就是告别。”
苏念腾出一只手,朝杜绍辉挥了挥。
“这个才是。”
砰的一声,杜绍辉关上房门。
他靠在房门上,枕头掉在地上,边缘的线头都已经被磨损,露出了里面的天鹅毛,杜绍辉也不再去捡。他要用一个月习惯一个枕头,保证自己半年的睡眠,然后等它开始破损,他就再去习惯另一个。破了他就丢掉,他不喜欢有人在自己的东西上缝缝补补。
反正他也总是被人丢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苏念。
他没有办法,去问苏念,我呢?
你走了,我呢?
他总是没有办法说出这种话。
慢慢走下楼梯,枕头被丢在地上,像没人要的破布娃娃。
破布娃娃听不到,杜绍辉低低的声音。
“喂不熟的白眼狼,说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