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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心勃勃又冷静客观的尝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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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辗转了一夜,终于等到课下去找他,蔷薇花依旧美如流云,繁如流瀑,只是应门的换了位素不相识的中年女子。方知原来他竟是租客,只租到昨天。
她倚在门前,惆怅了许久,她知道山长水阔,时局混乱,有时隔着一城便是隔着一生。原来他们的缘分,竟这样短,只互问了姓名,却没有只字片语的留下。她知道世上有一种叫情深缘浅,她总以为他们无缘再见,可如果只是这样的结局,到也罢了,可偏偏又再次见到他。
冬至已过,学生们因反对新商法的修订而游行示威。她跟父亲唐胜涵坐在车内,隔着车窗,两道旁的冬青树枝簌簌抖着,隔着车窗她都能感到天气冷的刺骨。
有几个拉着横幅的学生,要见就要冲到他们车窗前,政府不得不动用士兵开道。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他,他穿灰色大衣,不过一个月不见,他黑了些也瘦了,唯一不变的是那双亮如墨曜石般的眼,眼里是盛着满溢的愤怒。她坐在车后座,视线堪堪与他对视,不住的打着寒噤。
迎上他漠然的眼神,她不住惋惜,原来他们注定还没开始,就已结束,脑中原本存在的一丝绮念,顷刻间烟消云散,真倒不如不见,隔着车窗,她与他,虽是咫尺,却是天涯。
她从不问时局,自小衣食无忧。回国后,她每月都会匿名汇款救济教会。在她心中,她的父亲,即使是天下人眼中的不齿之徒,却是她心中最好的父亲。和她对视的刹那,阵阵寒意侵如她骨髓:他会怎样想她?他会怎样想她的父亲?
自此半年后,她胡思乱想的上完国文课,转身时,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等她,漆黑的眼,如雨水冲刷的黑石。
她如罹雷击,呆在当场,霎那间心底空白一片。踯躅了好半晌后,才慢慢走向他,短短的几步之遥,雨后湿滑的青石板砖,她走向他时,惊觉时间如亘古洪荒般漫长。
她尝试着平稳急促的气息,如果即刻他开口指责她,那她又该说什么?怎么说?
终究是他先开了口,依旧温和的眉眼,却刻入疏离和冷漠,他淡淡道:“你能不帮我救个人?”
他开门见山,如此直接。显然已知她身份,可他却高估了她的能力,父亲的事,她一概不管,只听说那次反对商法修订的游行后,抓了几个学生。
他的要求,在他未开口前,她便已猜到,刹时,心下一池静水如被风吹皱。苦恼的笑了笑,如果她不答应呢?那此人,会不会今生今世后会无期?念及此,她咬了咬唇,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缎面鞋,良久,语声温纯如水:“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他点点头,习惯性的扬眉:“她是我未婚妻。”
此次游行结束后,被关押的几个人都被保释出去,只剩他未婚妻,因为其拒绝服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婚妻是他远房的表亲,虽无感情,却也有责任。他多方斡旋未果后,在电光火石间想到了她。
他说出有未婚妻的这番事实,倒更像是让自己死心。
她一瞬不瞬懵怔的看着眼前人的面容,如同他说着最不好笑的笑话,倏然间,有个念头鬼使神差侵如她脑海,她脱口而出道:“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点了点头,习惯性的扬眉,她的回答似在他意料之中。
她能感觉到他轻舒口气,似是很轻松似的,顿了顿,惜字如金的回答她:“请说,只要何某能办到。”
已近梅雨季,空气透着憋仄的闷热,墙角蔷薇似也被铁锈色云渐染,已现颓势。四周低矮不一的民宅,门前点亮的灯笼,红红的亮了一路,映在湖底,杳如红绸。他们等着天色一寸寸暗下来。侍从官上来催了两次,她原想说蔷薇花开的那样好,你陪我去看映画,陪我去梨园听戏可好?
她揣摩着这么简单的要求,不过分吧?然而到了她嘴边,却变成了这么一句:“我要你跟我结婚。”
她紧张的指尖沁出汗来,可声音和语调却很冷静,她几要以为这句话堆在她心尖上许久。
说完她就懊恼,多么冷冰冰的如交易的语调,她讨厌这样。可她下意识的明白,如果放他离开,也许在下个路口,一个转身,一个回眸的时间,他就会不见,且永不出现。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她就想与其共度一生,现在想来,也觉得近乎荒唐的可笑。可她相信这就是宿命。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视线只停了几秒,可她却觉得长到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她费劲的绞着手指,惴惴的等着他的答案,只觉得这一生的勇气都消要耗光,晚风徐徐吹来,河边摇橹声惊起树枝上的雀鸟,“簌”的一声从花枝上飞起后,溅了她淋漓一身的水。
终于,她心灰意冷,打定主意无论他沓不答应,都会帮他。她张开口时,他一瞬不瞬的看向她,亮如墨曜石的眼如蒙了层雾般,最终慎而又慎的点头,在她开口前先应声:“好。我答应你。”
她是新式思想,偏不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答应她的要求后,他极快的与他先前的未婚妻解了婚约,此后她方知他年近花甲的母亲,因听说他娶了汉奸的女儿,在家中自缢身亡,被左邻右舍赞其深晓大义。他的那些个兄婶亲戚,愤而拒绝在婚礼时出席。
如今她方才懂,原来不被人祝福的婚姻,从开始便注定不幸。
结婚行礼时,父亲唐胜涵泪湿衣襟,她心怀愧疚,他面色不辨悲喜。
终于礼毕,他跌跌撞撞的推开卧室门,临到靠近她时,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撑着床沿坐下,修长白皙的指抚上她面颊,笑意满满的凑到她耳边说:“真好看。”
她瞅着他酡红的面色,心疼他不知喝了多少酒:“你怎么不少喝点?”
他接过她手中的水,一饮而尽后,满足的叹了口气:“我何今昔,三生有幸,终于娶到你了。”
他语意极尽温柔,红烛下,眸色若水。将她的手覆在他脸颊上,自顾自喃喃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和天底下所有爱听甜言蜜语的新嫁娘一样,语含嗔怪:“又说胡话,怎么会?”
然后下一句,却令她如坠冰窖,如今想来,实则太过讽刺。
他俯身,眼色迷离,将唇帖在她耳边,轻声道:“初见你时,你穿着水墨兰的旗袍,坐在黄包车上。远看就像是油画一般,真是再美不过,老天待我不薄,总算让我们结成夫妻了。”
她猝然呆住,口中干涩,像是极热的伏特加,兜头灌下,身子像筛糠似的抖,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素来喜好穿洋装,衣柜里更是没有旗袍。
她咬破了嘴唇,口中腥甜。都道是天作良缘,原来是天作凉缘。她伸手抚向锦缎被,大红色的百子千孙缎面被,上等的苏绣,就在前一刻,喜娘安抚她道结角共百年。烛台上早已盈满大滴的烛泪,盈盈的似是渗出血来。她的枕边人,她想共度一生的人,原来自有他的心底明月。
此后,他们同床异梦,共枕难眠,相敬如冰。
现在看来,只是她的一厢情愿。那时她发了狂的妒忌,雇了私家侦探查他,从家到报社,她知道,他离报社,只需穿过两条街,三条人行道。
终有一天,她亲眼看着他穿过街角时,有一女子在等他,身着水墨色掐花旗袍。温文浅仪,哭得梨花带雨,四周行人穿梭,她站在常去的西洋糕饼店的蓬沿下,一眼望去,不可否认,还真是对璧人,天造地设。
她知那女子是何今昔解除婚约的未婚妻。
知道那女子是谁并不难,那次她答应他救人时,她曾问他:“那人对你很重要?”
他些微沉吟,点了点头。
直到她得到父亲允许,拿着名册,念着那女子的名字—一李韵,打开阴暗潮湿的牢笼时。铁门“咔啷”一声关上,那女子面色干瘦灰黄,发色干枯蓬乱,显是受了不少委屈。她细细打量着那女子,颇为愧疚了好一阵,才轻轻说出:“李韵,你可以走了。”
听到这几个字时,那女子面容闪过片刻愕然,意识到她说的是真话后,旋即起身,冲到她面前,啐了她一口,扬眉不屑道:“我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些为洋鬼子卖命的走狗!”。
等唐槿埝反应过来时,身侧的侍从官早已身形微动,一左一右制住了那女子,她看着挣扎的李韵,内心瞬时不胜悲凉,说不清是为她,还是为自己。她摇摇头,疲倦的挥挥手,喝道:“放了她!”
监狱出来时,阳光正暖,她紧紧攥着指尖,心里不住暗念着:只要何今昔人是她唐槿埝的,其他人啐什么都可以。
见他向那女子走过去,伸出手来,面色凄凉,似要替那女子拭泪。她站在暗处,迈开的脚步缩了回去,瞬间失了全部勇气,明明是她拆散了他们的好姻缘。就这样吧,她倚在冰冷的砖石墙上想,他此刻不爱她也没关系。毕竟他们还有一生可以耗下去,一生,那么久,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不会再坚如磐石。
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
“太太,到了。”
她走下车,付完钱后,看了看四周。车站四处是熙攘的人群,一群拿着糖面人的孩子,一辆辆候着客的黄包车夫,摇着拨浪鼓的杂耍艺人,卖糖葫芦的老头,这里还真是个好地方,世俗气又浓,又热闹。
她唇角微弯,慢慢绽放出解脱的笑意,死在这里也好。至少不用担心尸腐后,经久才如考古般被发现。再者,她是大汉奸的女儿,也算是罪人,本当以死谢罪。
她一瞬不瞬的盯着月台下的入口,那里临时搭建了演讲台,如果她记得没错,9点钟左右,她父亲唐胜涵会在这里做演讲。
四周士兵早已围成人墙,她被拦在外围,面色平静,拿出口袋里的怀表,一分一秒的掐着时间。并没有让她等多久,记忆中的那辆黑色道奇车,终于缓缓驶入,如约而至,她舒了口气,最后看了眼怀表,时针指向正九点。
如果不是三天前因为惊梦,她半夜睁开眼时,看到他从密码箱内小心翼翼拿出的那份密报,她决不会预料到今天自己的结局。
她假寐,实则惊出一身冷汗,结婚几个月,她竟不知何今昔在床头暗格里设了密码箱。在他走后,她小心翼翼的按着密码箱上窥视所得的密码。取出那沓薄薄的文件,映如眼中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体,何今昔的瘦金体。
白纸黑字再清楚不过“三月十八日,沁涵火车站东,上午9时,唐胜涵讲演会时,汝等须设埋伏,狙之杀之。”她无力的瘫坐在地上,一颗心坠下去,坠下去,逐渐沉入万丈崖底。时至此刻,她方才明白,原来,他只当他们的婚姻是一场野心勃勃又冷静客观的尝试,目标是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