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沐]宛在》非如是说

2、恨无常

　　下阕恨无常

　　又一年菊花开。

　　沐流尘甫一出关，就看到四无君等着他，总是英姿勃发的脸，殷切中却含着抹不去忧虑。

　　他抬起头，看到天空，想到玄空血劫。

　　他们谈起武林事，说到天岳，说到素还真，说到阴阳师，说到极道天权。

　　四无君知道，沐流尘理解他。
　　沐流尘知道，四无君信任他。

　　相知，如是。

　　已有所得的四无君起身告辞，沐流尘回礼相送。

　　四无君坦然追逐着自己的理想，沐流尘又如何呢。

　　饮尽杯中清茶，来到峰顶，静看，云起云浮。隐隐现现生生灭灭聚聚散散是是非非。云者，莫测。

　　记得四无君曾问他，这三千世界芸芸众生，可有他挂心之处。
　　笑而不答。你知，我知。
　　四无君羽扇半遮，笑的难明：“你若有，藏得如此之深，定成心魔。”

　　凭风掠面，云涛梦笔，终于直面心中之结，夺尸根，暗指点，收集武痴绝学，一为友，一为己，步身红尘。

　　四无君死了。

　　得知这一消息的沐流尘回到不染凡尘，仰起头，阳光白灼而炽烈，看不清的来来去去，刺伤了双眼。

　　秋，杀伐之季。忆少年，悲往事。

　　赤红如火的枫叶飘落，他舞起那柄蓝色的剑，矫若游鸿，翩然若仙，心境亦渐趋淡然。

　　凭鬼隐的现状，自然杀不了四无君。四无君如何，沐流尘本该明了才是。

　　及至看到公开亭张出新的告示，其中飞扬而洒脱的字体，是他所熟悉的。他轻盈的转身，笑着自己的痴，却未料到，终成了谶。

　　夜明峰顶上，他登高而呼，沐流尘三个大字被深深刻入夜明峰石壁，在黑暗中显出耀眼而璀璨的光华。在这他一生中堪为辉煌的时刻里，四无君，正在死去。

　　巧智终归庸俗，雄谋只与空话。
　　潇洒如故，狂傲如故，只是惯持着羽扇的手，终无力垂下。身后的蓝羽飞散开来，晴空般的颜色，染上了尘埃，再不复返。

　　云涛梦笔沐流尘不知道，当他终于取得他人的认同，共同商议着针对叶口月人的谋划时，那人，已经死去。

　　直到那时，那刻。

　　横空坠地的蓝影，触目惊心。低声相劝，软语相求。未料，竟眼睁睁看着，散落一地的残翎碎羽。
　　“先座你！”杀意顿起，千般万种涌上心头，却只得压抑成苦涩一句“又何必如此……”

　　从此，心魔又种。

　　“万里雄才，只余孤坟一座，好友啊，你可曾后悔逐鹿于霸业。哈，你笑我问得太痴，四无君平生从不言悔，从不有憾。说的是，沐流尘自罚一杯。”

　　王图霸业，惊世绝学，执着的，痴迷的，不过是你我。

　　沐流尘倚着四无君的墓碑，不断地饮着。

　　簪花冠上，倾酒尘中。掬一江秋色，与君醉同。

　　那夜的沐流尘，醉了。
　　珍藏多年的美酒被悉数取出，又，一一摔碎。金黄的酒浆，漫了一地。

　　琴已亡伯牙，酒不到刘伶，留之，何用。

　　埋葬了四无君的沐流尘，心中最美好的东西，也随之一同掩埋。

　　后来，他意气风发的坐上了智流座，却未曾料得竟身染燐菌，时受病痛之苦，方才知，一生一世都执著和追寻的，都不过是陷阱，不过是闹剧，不过是虚妄。那么，一切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倘若当初明了，还会否如此？四无君从不言悔，他亦能无悔当初么？仰天而笑，再也无人堪倚榻长谈，共论此生。

　　于是在燐菌开始侵蚀他的理智时，脑海里会时时浮现出那人的青蓝的影，向来旷达的眼里，竟满是怨怼，再无了当初的情意。念得太深太切，竟会纠结至此么？

　　庄生蝴蝶，梦问枯骨，幻也真也，已成云烟。

　　终究是勘不破参不透跳不开逃不脱，心魔而已。知如此，又如何？

　　仅是这区区燐菌，就能将百年积攒的沉稳与智慧消磨殆尽。生，亦只不过是为了生而已。

　　同室操戈，煮豆燃萁。

　　蜀道行最后对上沐流尘之时，留意到，其实，他忽略了很多。
　　比如，沐流尘用那恢复了温雅的声音唤他“师兄”。
　　比如，那柄从沐流尘手中滑落的剑，蓝得太张扬。
　　比如，最后的对视中，丹眸里的三分不甘，三分释然，三分淡定。
　　然而他究竟是杀了他。

　　他们之间，错过太多。
　　心有所执，所执即苦，众相寂灭，万法皆空。是为，大解脱。

　　剑断，人亡。
　　冰冷的雨中，蜀道行抱起沐流尘的身子，看他倒落尘埃，看他挫骨扬灰，然后，将它埋葬。

　　不染凡尘，蓦然消失于茫茫虚空，独留孤坟青冢，空相对。

　　究竟涅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