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夏》雨知时节

19、桃花潭水深千尺

　　“你看的见我？”
　　桑葚想笑却又没有笑
　　夏日的蝉鸣带着阳光的炙热，学堂背后有一条小溪，午休的时候一群小孩子耐不住热跑去踩水，桑葚坐在树下继续背书。牵夏坐在他的身旁，偶尔和他说几句话。
　　“天真蓝呀”
　　“你再扰我背书，待会儿又要被先生责骂”
　　牵夏手撑着脸看他：“你还是第一个这样也能看见我的，自然要同你多说些话，人间怎么说的……对，稀罕的很”
　　桑葚觉得暑气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身体，一股脑全涌在了脸上，让人好生不好意思，燥热无比。他扔下书，双手捧脸，眼角逼出一些泪：“我本来就笨，学的又比别人晚，你何必来祸害我”
　　“那跟你说说学习的事”牵夏将他的手扯下来握在手里，“那你可知你的名字如何写”
　　“只知是一我娘……爱吃的果子”
　　将他的手摊开，一笔一划写上去，他写的时候，手上画的猪头也跟着动。于是那些玩耍归来的孩子就看见那个新来的不爱笑的人坐在树下看着自己张开的手，笑弯了眼睛，露出一口染着亮色的白牙。“你歇好了就去吧，先生教的都是学问，好好学”说罢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假寐，发丝明明在他的面上吹拂，桑葚却不自禁的伸手挠挠自己的脸，总觉得有些痒痒的
　　牵夏在桑葚时不时会往外面看一眼，先生自然是看到了，只以为他初次离家求学，叹一句幼子心智一时难收，摇了摇头随他去了
　　桑葚知道牵夏送他来全然不是为了让他读书，他也没什么读书的资质，可是周围摇头晃脑读书的同窗的模样或许就是牵夏想要他成为的样子，又或许读书读得好牵夏会觉得他也不是那么没用
　　墨汁从笔尖滴落，宣纸之上绽开一朵墨花，一如少年的心事，穿不过墙，透不过窗，在小小的又柔软的心房上终是萦成一朵花的模样。牵夏不知道何时醒了，静静看着他。
　　树影婆娑，摇曳生姿
　　鸢肩公子二十余，齿编贝，唇激朱。幸好还只是年少，来不及太过惊人魂魄。默默敛了眉目
　　生于苦难的人，最终在苦难之上成长，希冀少年老去回头看时，只觉得不过是人生历练，不再痛彻心扉，不会捶胸扼腕，让过去的过去
　　莫像我
　　莫像我永远捉摸不透，得到了也不过是一场假。知道该为何，也知何为对，但终究不懂缘由。不怪被别人指着骂怪物，不怪千万岁月才终究能够窥的人情衣角。
　　桑葚转头见他垂着头，身影被浓阴包裹着略显寂寥，一手不自觉地搓揉宣纸，一手已经去收拾包裹。等一阵风吹过的时候，牵夏就在他的眼皮子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他霎时握紧拳头，已经弹起半个身子，那紧握的拳头却又被包裹在微凉的大掌之中，抚过筋脉，予他心安
　　撞入温柔眉眼，终是心神迷了路。青山入怀，乱红满袖，都是不动声色，足够的摄人心魂。
　　谁家少年不风流，与美酒与花瓣，都相见恨晚
　　第一天入学，牵夏都陪着他。很多年以后，桑葚会记得，当他略带慌张的回头，当他不经意的一瞥，牵夏都在，树下身旁，将他从地狱拉扯到人间，给了最温柔的温柔。所以他最后的决绝都是来自于那个毁了他所有岁月安稳模样的牵夏，善恶之前，模糊了故人眉眼，撕碎揉烂，践踏成泥
　　来的时候觉得路很短，那么快就离了家，回的时候觉得路途遥遥，终是差一步才算是回了家。花树蒸出的云霞灿烂了眸子，牵着他们终于到了家。进了清幽庭院，炎热被从身上剥离，当树影和阳光一起变淡，就到了该洗手做羹饭的时辰
　　“今日可觉着还行”
　　“行的话明日是不是就不陪着我了”
　　“我终究也是无事可做，陪着你倒无妨”他又顿了顿，“但是啊，有些路还是要自己走才好”
　　那个初见之时对他横眉冷眼的人，已经多次对着他苦口婆心。或许矜持让他没有笑，荡开的梨涡却是喜悦
　　他越来越像个人，却不是人教给他的
　　“我要看着你做饭”
　　牵夏皱眉，将他赶出了厨房：“好生长身体，多大了还没有灶台高”
　　桑葚气鼓鼓地哼唧：“明明高出许多”
　　牵夏觉得他羸弱，整个人精神倒是好，身子却长得不像一个十多岁该有的样子。心智走得太快，身体也该跟上。决意翻出之前媚一送的食谱好生看看，他不食烟火，桑葚可是一点也不能含糊
　　小孩的营养跟上了，长个子还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一日赛一日高，一日比一日身子好
　　他已经可以从容接过做饭的事，他已经不用再凄凄惶惶转头去寻牵夏，他已经从一字不识到写的一手好字，家国天下蕴藏心中，经纶满腹出口成章。芝兰玉树，长身而立
　　毕竟转眼之间，已经是四载岁月
　　岁月可以说是清寂，却反而让他心喜。这房子所及是他的天地，牵夏是他全世界的人
　　以前跟他讲你要晓得如何为人的人，已经将他视作顶天立地男儿，口中说及的你变少，家国越发频繁。人不过是一撇一捺，写得好不好，家国是支撑也是检验。虽是书给了他大胸怀，家国最开始却是牵夏给他种下的种子。他曾经临风站在山顶，指着山下灯火：“你看看，这是你的国，你的家”
　　你不用怕孤身一人，你不用怕黑暗孤寂，你看看你的家国，你其实什么都有了
　　万卷的书，牵夏学了，然后给他当了先生
　　只是桑葚不知道，他不知道日后他长剑所指的人，不是背弃了他的道义，而是他从来就不懂，虽然教会了他，却教会了他
　　“你想我去科考？”
　　牵夏笑着看他：“是你昨日喝醉了，一直念叨的”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梦中的人念出来也丝毫不缺凌云志气。少年的抱负是宝刀出鞘的一声清啸，是与长风一试快慢的骄傲，是最坦荡，是最明亮，所以占尽风流
　　桑葚有些红了脸，局促些许，欲言又止的试探他：“那我还说什么了”
　　牵夏没有犹豫的摇头，转身去了厨房：“今日我来做饭，你歇息一会子，好好想想”
　　牵夏想过许多种桑葚日后走的路子，来找树的人成千上百，那么多人生他都曾放到桑葚身上去看是否合适，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个被他收留养着的孩子，会有一天握着他的手，含情脉脉的求爱。带着酒醉的酡红脸色和真心，干净的一双眸子静静看着他，却又在没有问出答案的下一瞬间沉沉睡去
　　还说了什么吗？
　　自然是没有说过。牵夏觉得这样告诉他是最好的，谁知道少年的心思究竟会有多么的细腻，像一张完美张开的蜘蛛网，任何猎物只要靠近就会被感知，逃不过被黏在丝网上，无能为力
　　“想吃鸡肉”桑葚又凑到他身边，脑袋搁在他的肩上，声音糯软的撒娇
　　“我做什么味道都不好，你就凑合着吃吧，想吃其他的，改天叫媚一带给你”
　　“什么手艺能有我家公子的好啊，你看就是你的饭把我养大，看我生的多好啊”
　　牵夏忽然觉得当初不该让那些纨绔子弟同他接触，这日子久了，张口就是甜的，生怕不能腻味到别人。怪不得总是说花言巧语偷人心
　　“公子觉得既然你这么闲，还是你做好了”牵夏将手里的青菜塞到他手里就走了，桑葚这才觉得自己昨天晚上肯定说漏嘴了。只是他没想到牵夏自动无视所有情感的脑子，居然会发现的这么快，而且立即开始避嫌？只是都没说破，有一层窗户纸还是好的
　　他这些小心思又不是一天两天，一年半载
　　他家公子疼着他嘞
　　“那我做你喜欢吃的”桑葚梗着脖子朝他吼，欢欢喜喜的开始煮饭做菜
　　牵夏觉得这个就应该询问情史丰富的狐狸精了
　　媚一听说的时候一点都不奇怪，甚至想告诉他其实自己早就能看出来了，只是牵夏自己不知道罢了。人一生就那么长，他觉得牵夏其实并不用在意，哪怕那个狼崽子再死缠烂打不要脸，最多不过几十年，几十年之后便是尘归尘，土归土，相比牵夏以千百年计的命实在是不足一提
　　他勾着嘴角笑，挤出的秋波砸到牵夏脸上：“这些年你也学会了不少情，人摸人样的，不如就同那小子试试？”
　　就算是牵夏把什么都忘了，他都不会忘了桑葚跟着他绝不会有好下场
　　跟着他的孩子，无情人与多情客都是他，玩弄人心是一流，给点真心都是想着钓大鱼。这是因为跟着他，跟着一个读不懂人情的怪物
　　树再能帮他，他终究也是不懂。毕竟偷来的永远不会变成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