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水·无语东流》水灵芝

2、二 织锦·欺骗

　　一直以为以后一定会沿着文人墨客的道路循规蹈矩地走下去。我忘了是因为什么爱上写作，似乎是在人海中为寻觅所苦时信手在飘零的黄叶上流下的零碎感言激发了深藏已久的灵感。我发疯一般地羡慕织女，因为她有那样一双灵巧的手，编织出精妙绝伦的织锦。我只有一只拙笔，一卷废纸，终日地对窗冥想。
　　我坚决反对第一人称，因为我不愿看到自己流泪。所以我让一个个有着陌生姓名的人上演陌生的悲剧，细细咀嚼自己的残忍。不开心的时候我让他们遭遇一场场惨绝人寰的祸事，悲伤得入情入理，然后我微笑着欣赏他们的泪，心理渐渐平衡。开心的时候我也不会给他们快乐的风，我不允许虚幻的人比我还轻松。于是我极力学习我心爱的那套人间喜剧，为小说里的每一个人换上哭笑不得的面具。总之我小说里的世界是低沉灰暗的，除了几个太天真的小孩我可以原谅，其他的人要是敢仰天大笑，我立刻让天上掉下一块铁石，砸得他粉身碎骨。
　　我承认我犯了与一些作家同样的错误，尽管我离作家二字还有两个赤道的距离。我毫无顾忌地编织别人的悲剧，却从未考虑过别人的感受。我究竟有什么权力，为我的世界中的人安排他们并不想要的命运。不属于自己的悲歌只是过际的风，消得我一时沉重，却无法安慰我梦中从心中溢出的泪。
　　我悲伤的明白我实在不具有什么发现力，不然我也不会在入校两年之后才发现矗立于操场边上的是一棵极高的热带树而不是电线杆。我发现力的可悲注定了我无法挖掘生活，也注定了我只能凭空编造连自己都理不清头绪的故事。太遥远的故事只限于初次听说的新鲜，如同荒诞的神话一般空虚得被人取笑。
　　我渐渐意识到自己的选择是多么苍白无聊，华丽之下是如何混沌不清。有多少身着作家神圣锦袍的人喧哗着爱情的可贵纯真，回家却对结发妻子拳打脚踢。多少书写生活纯洁的金笔被当成赌金卑微地居于桌角。我也知道曲折离奇更能吸引关注，但脱离生活始终是无助而脆弱的纸鸢，经不起狂风暴雨的冲击。没有真实的情感，读者与作家之间的联接渐渐褪变为欺骗与被欺骗，污浊的瘴气渐渐在神圣的墨香大堂氤氲缭绕，我们再听不到真实的笑与泪的低声哭泣。
　　我知道我闯祸了，因为以上的几段文字我大概已经死去了千遍万遍。但我已不在乎，别人的诅咒下我依然可以欣然看到明天的朝阳，一如小说人物无论如何落泪，我的伤感依旧笼罩。况且我一直执行的也是欺骗的伎俩，我欺骗着所有的人，而受骗最深的是我自己，我以为我是纯洁的，仅仅是因为喜爱而导演着善意的恶作剧，哪里知道我早已离不开写作，只能眼睁睁地恶作剧地延续，心如止水地沦落为十恶不赦的骗子。其实这一切又有什么挽回的办法，难道我能泪流满面地跪在饱受折磨的他们面前说对不起吗。
　　而理科的尖子生叶却会在读完我每一部小说后大笑，然后说写得好啊，小岚，就是太怪了。那个怪字是我欣喜中的尖刺，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冻结我的笑容。我的思维被文科的旋律侵占，喜欢虚无与欺骗。而叶是正常人，大脑里的每一个零件都是精确无误差的矩形，容不得一点不现实。我渐渐习惯心平气和得接受他零件机油精细加工出的工整赞扬，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