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桥歌》水灵芝

2、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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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庭院布置得幽雅精致，柳花掩映，细水蜿蜒。水滨的小屋中，紫衣的侍女恭敬地站在珠帘之外，心中却前所未有的迷茫。老爷究竟娶了一个怎样的夫人呢，难道竟是从小在冰山上成长，如此不屑对凡世的欣喜轻展娥眉。记得以前的夫人笑如春风，现在的夫人却冷酷似冰，究竟有谁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万籁无声，珠帘之中的女子同样迷茫。他在哪里，那个作出承诺却失约的人在哪里，他可知道他的师妹现在是何等的幸福，每日苦苦寻觅，只为了发现生的痕迹来证实自己还在这个厌倦却留恋的尘世。与西安名剑结交是爹的夙愿，所以自己不能任性地撒手而去，即使心已死，情已灭。
　　庭院的西边，同样的小屋却是热火朝天的忙碌。白衣的吴青心慌意乱，却毫无办法地看着郎中的来来回回。早上他在河中发现了漂流而下的少年，不知原因的昏迷不醒。他向来爱材如命，当然不肯丢下一条年轻的生命不管。然而他最信赖的郎中却纷纷承认自己的愚昧，给他最失望的答案。
　　环佩轻吟，侍女已领着冰雪一般的夫人到了。什么事。红雨声如冰塑。吴青的眼中燃起希望，他说，小雨，我听说你以前是学医的，你能不能帮帮为夫。红雨漠然地说，治病是吧，那你让开。
　　红雨移步到床前，默默地为少年把脉。时间在她指间流逝，她却丝毫不觉，直到吴青问她，她才用颤抖的声音说，他没什么事，服了药就行。吴青怔怔拾起红雨丢下的装药纸包，抬起头来已不见了她的踪影。侍女冷眼旁观，夫人冲出房门的那一刻，分明是一颗透明的泪珠从她眼中划落。
　　吴青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心中一阵阵发冷，难不成这少年竟是不治之伤。
　　师哥，师哥，明明已经离开，又为何再次相见。红雨静静坐在水榭之上，却按不住翻滚的思绪。那天晚上他究竟是因为心寸对父亲的畏惧而弃她不顾，还是被别的事绊住而追不上幸福。师哥的脉象分明是自行封闭气息的迹象，这又是为了什么。她有太多太多要问他，却不知从何问起。即使她能在纷乱的思绪中理出零星的碎片，也只能顺从地站在丈夫身后，将千丝万缕的思念与怨怼净化成无声的叹息。是什么，是什么将一切美好吞噬，与师哥一起的欢声笑语莺飞燕舞都到哪里去了，如果决定一去不复返，又为何在云间雾里时隐时现，折磨伤痕累累的心。师哥不久便会苏醒，到时候自己是躲避这一场期待已久的重逢，还是扑到他怀里，倾诉自己所有所有的愁苦。一切问题的答案在冥冥中挣扎，红雨心如刀绞。
　　深秋的风，伴着轻盈的雨温柔地拂过庭院，悠扬的箫声开始在每个夕日欲颓的黄昏传响。庭院中的人都知道是转醒的少年的消遣，惟有红雨在角落里泪如雨下。那时的她还是拈花轻笑的无忧少女，一个迷人的黄昏，夕霞灿烂，她终于陶醉于师哥的箫声，陶醉于师哥温柔的笑容，温暖的怀抱。那时的箫声将两个青涩的灵魂牵在一起，如今同样的黄昏，同样的箫声，红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的憧憬与甜蜜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被生生撕裂，凄然坠泪。最后她以奇异的声音对身边的侍女说，你去把窗子关上。
　　就在红雨决定忘记一切，心如止水地看着那人消失的时候，安宁的气息再次被挣扎搅乱。红雨手中的茶杯差点因摔在地上而粉身碎骨，她脸色惨白。夫人，长风少侠想当面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侍女静静地传达着门外那人的意愿，丝毫没有注意到夫人神情的巨变。抬起头红雨看到珠帘后熟悉的身影，静若古井的波澜不惊。她尽量保持以往的冰雪面容，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秋风萧瑟，侍女离开后整个房间的空气开始冻结。红雨握住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清凉的泪水却不经意地划下脸颊。她听到一个魂萦梦牵的声音说，原来这才是你要的生活，吴夫人。
　　红雨曾经无数次地幻想与长风重逢时他对自己的称呼，可以是师妹，可以是雨，他却独独选择了最陌生的吴夫人，立刻在两人之间划上无可跨越的鸿沟。红雨缓缓走到玛瑙的垂帘前，粉红的玛瑙光滑如水，攥得手心生疼，泪水一颗一颗滴到玛瑙上，耀眼得有些眩目。
　　帘外的人声音有一丝颤抖，你可知道那天我等你到什么时候，其实你早点告诉我你不想跟我一起离开不就行了，省得我在长桥那边一直等你，像发疯了一样。红雨眼前渐渐空白，她仿佛看到她最爱的师哥是如何在冰冷的风中翘首等待，直到东方大白，失望的雾气笼罩他的恐惧，一口真气在万念俱灰中停滞，微凝白霜的雕塑沉入水中，溅起怅然的水花。她能说什么，泪水纵横地说我是想跟你走的，我们只是在等待中错过了，然后抱头痛哭，一起向背信弃义的罪名奔去吗。她已不再是沉迷于神话的稚童，明白神话的主角永远是招风唤雨无所不能的虚幻人物。于是她平静地说，那你为何不走，我救你一命已算是还债，你还有什么留恋的。冰凉的手突然触到熟悉的气息，长风用力地握住师妹的柔荑，说是为了见你一面啊你不明白吗。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你不想这样的，我们只是被捉弄了，对吗。
　　红雨转过头，接触到师哥急切欲碎的目光，如同长不大的孩子看着手中的纸鸢断线高飞却无能为力。她嘴角牵出淡淡的微笑，说师哥，那天晚上不管是谁的错，我们已经错过了，不管你怎么解释，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回不来了，你知道吗师哥。视野被如涌的泪水模糊，红雨看不清师哥的表情，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拥到他怀中，臂弯紧紧地环绕。他的耳语如此清晰，似乎就是自己午夜梦回时的畅言。今天晚上我在长桥等你，我们一定要一起走，走向我们的幸福。

　　月色寂然。古肃的长桥静静地横卧在绸缎一般的河水上，却丝毫不为流水的多情所动。红雨抱紧了怀中的包裹，瑟瑟地立在风中。一切是那么的熟悉，不管是月色风声，还是细波粼粼的河面与无牵无挂的憧憬。她已经决定要彻彻底底自私一回，何况自己的走在吴青也许不算什么，在自己却是生存与毁灭的抉择。她不能老是为了父亲生活，她的世界里也要有自己的一份。细风如吟，师哥师哥你会不会来。
　　这一天正是长风离开吴宅的日子，吴青满脸欣喜地到门口为他送行。一个个将要飞黄腾达的生命在自己的拯救下获得新生，吴青就会高兴得好像自己拥有了世界。惟一遗憾的是夫人不在身边，不然可以让她看看自己夫君也有意气风发的时候。他不经意吐露的心声，却让长风笑容一滞。他才发现红雨已经是吴青的妻子，自己救命恩人的至宝，自己心心念念的，竟是从恩人手中夺去他的珍爱与一切颜面。
　　月华如练，吴青惊异地提醒年轻人的失神。笑容在长风脸上绽开，他说能不能借我一匹马呢，我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吴青慈祥地笑笑。
　　骏马嘶鸣，月下的少年纵马疾驰，衣缟在风中飘扬，留下一片惊为天人的赞叹。古老的长桥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黑夜中。深秋的风，越来越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