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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陌上桑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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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你是不是气阿陌,所以藏起来了。”
“阿陌知错了,你怎么罚阿陌都行,可是不要让阿陌看不见你。”
“没有你,阿陌会发疯的。”
“师傅,你出来啊。”
阿陌忽然抬头,银眸充血,额间有鲜血流下,她面容狰狞,宛若厉鬼。
窃脂惊的倒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阿陌忽然疯魔了般刨开坟堆,将里面的棺木打开,将一具身着青衣的枯骨抱出。
阿陌垂着头,墨发与白骨根根纠缠在一起。她将头骨按向自己的胸口,长叹一口气,喃喃道:“师傅,你听,因为你,它又开始跳了。”
此后的日子里,阿陌时疯时清醒。她疯时就抱着那具尸骨,嘴里絮絮的说个不停。清醒了,就将枯骨放回棺材里埋好,又不知跑哪里去了。
长夏来那天,阿陌是疯的。
阿陌发起疯来,连她都要怕,那个谪仙一样的人却说,她要听阿陌的故事。
阿陌居然真的告诉了长夏。
但窃脂的心底却蓦地对长夏升起一丝厌恶。她在逼阿陌,将一条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继续抓的鲜血淋漓。
长夏走后,阿陌难得在坟前睡着了。
窃脂缓缓靠近她,侧身躺在她一旁,将她瘦弱的身体搂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即使她知道,自己其实根本就碰不到她。
还是想要保护她。
从第一眼看到她起时就想。不想让她再看起来那么的死气沉沉。
想要陪着她,这也是她迟迟不去投胎的原因。
以前觉得自己是疯了,原来,才没有。
这种感觉,原来是喜欢啊。
“阿陌,”窃脂拥紧怀中的人,“我喜欢你。”
怀中少女的睫羽颤了颤。
“我喜欢你,像你喜欢你师傅那么喜欢。你师傅抛弃了你,可我不会。”
“我永不投胎,永不转世,我就一直待在你身边,陪着你,好不好?”
窃脂微微低下头,垂眸轻轻吻在了怀中少女的额上。
“你不该喜欢我的,”阿陌忽然轻声道:“我早就,没有心了。”
窃脂笑道:“我有啊,我还有,一颗完完整整的,发烫的心,我分一半给你,这样,我们两个在一起,就都有一颗完完整整的,发烫的心了。”
“我自己的心都没有了,怎么可以再去分走别人的心呢。”阿陌叹道,“我送你上路吧。”
窃脂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她发现,阿陌抵在她心口的那只手,闪烁着金光。
她有些慌乱的想要推拒,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连动都动不了。
她急的泪水成串成串地往下流。
“你不能这样,我不要离开。”
“师傅说的对,生者善忘,逝者若流连人间过久,不肯离去,迷失了神志,便会化为厉鬼。”阿陌低垂的睫羽中泄出丝丝缕缕的银光。“可师傅没说的是,逝者,亦善忘。你会忘了我。”
“不,我不会,我不会忘了你,不会抛弃你。”
“你还是快些去投胎吧,你的灵力越发稀薄了。”
“阿陌!”窃脂如濒死般低吼着:“你不觉得你现在正如你师傅一样吗!我喜欢你,正如你对你师傅的恋慕一般,你如今,却也要像你师傅一般抛弃我吗!”窃脂双目通红,瞪视着阿陌,“你只说你的心死了,你可知,现在,我的心也快死了!”
“不一样的,”阿陌轻叹,手中金光大涨,窃脂的身形逐渐模糊。“不一样的,你的喜欢,和阿陌的喜欢是不一样的。阿陌的喜欢啊,是会杀死人的。”
“阿陌,也是不值得你喜欢的。”
金光顿消。已是不见了窃脂红衣墨发的身影。
阿陌的手缓缓从半空中垂下。她起身,捧起一捧捧泥土,露出那黑的沉重的棺材。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棺材盖,像是惟恐打扰了里面长眠的人。
“师傅,”她躺进去,抱紧了那具有些散落的白骨。“我回来了。”她轻声道。
棺材盖轻轻合上,严密地不露一丝缝隙。
这里,再无人会来祭奠。
万安迎来了雨季。
长夏趴在石桌上,指间握着一支毛笔,蘸着落花上的雨水在纸上画来画去。
啼霜臂间垂着只小小的篮子,走到石桌旁,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长夏额上弹了一下。
长夏一惊,坐直了身体。
“想什么呢?来帮我摘花。”啼霜浅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长夏摸了摸额头,嘟哝道:“好……”
长夏身手矫健,她撩起衣襟,攀着树杈就跳上了院子里最大的那棵桃树。
啼霜向上举着篮子,脚尖微微踮起,道:“快。”
长夏挑着几支花多的枝子折下,丢到了篮子里。她低头望一眼,见啼霜努力地踮脚举着篮子的样子,不由得起了玩心。
“啼霜。”
“嗯?”
“下雨了啊。”
说着,长夏脚下一跺,粗壮的枝丫颤了颤。
漫天花雨合着点点沁人的雨水纷纷扬扬的落下。啼霜抬头看着长夏,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倒映着片片旋转的落花。
“啼霜。”
“嗯?”
“为什么,阿陌找不到师傅了。”
“我怎会知呢。”
“也是……”
“啼霜。”
“嗯?”
“你觉得阿陌错了吗?”
“局外之人,不好妄加评判。”
“哦……”
长夏撇了撇嘴,发泄似得又跺了几脚枝丫。
啼霜也不恼,只将双臂举得更高。
“啼霜,你是不是要酿桃花醉了?”
“嗯。”
“那,要记得多酿几壶。”
“好。”
红尘多是非,说不清谁对谁错。这世间,谁不是牵着一根短短的红线,红线那端,牵扯着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