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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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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佩服地铁销售,通俗点讲,就是发放小广告的。那灵敏的身姿,就像投射暗器那样,准确无误地将卡片插在了某道缝中,广告的种类更是五花八门。这里不一一罗列。
其实,销售们的贡献还真的不小,丰富了人们在地铁中枯燥的生活,可以积极涉猎各方面的最新资讯。夏天热的时候可以变成扇子,冬天可以当椅垫,尽管这椅子垫并不怎么舒服。到了某些人的手里,还可以换些补贴,更高级的,直接屙屎屙尿。
不巧,看到一个空座,我直接坐了一个正中下怀,只是觉得很凹凸,自己没发现,待发现的时候,发现了这张印的就像孔雀开屏的传单静静地躺在屁股底下,便悄悄地将其从下面抽了出来,开始进行观察。
二十万,即可圆您一个家的梦。
家的梦。广告词很温馨,但是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居高不下的房价是部分民众的心头之恨。
什么是家呢?是否大房子就是家呢。
我的个人理解,家就是一个温暖的地方。有家人温馨的笑脸,热乎的饭菜,其乐融融的氛围。
我已经将家的氛围遗忘掉了。
然而我并不羡慕有真正家的人。或许我习惯了这种单调而麻木的生活。
如果人失踪了多年,那么就会报告她已经死亡。
我始终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妈妈还温柔地在我的身边,用清澈的眸子注视着我。
走出地铁,呼出的气是白色。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游戏。幼小的我和施施站在冰天雪地中,那个时候她为了逗我开心。皱着小脸,拿出一支笔,伸向嘴边,模仿大人,做出一副吞吐烟圈的样子,还想达到妩媚的效果,但是小孩做出这种表情只有一个效果,那就是太喜剧了。逗得我哈哈大笑,我夺过她的笔,装作吸食烟尾巴的样子。哈了一口气,却把自己呛了一口。难受的脸红脖子粗,施施不停地拍着我的后背,待我缓过来,两个人相视哈哈大笑。
我不敢想象真实的吞云吐雾的样子。有心事的人大多会做这种事情。但是我不敢,因为我知道,我一旦接触这种尼古丁的集合体,会一发不可收拾。
严冷的冬天真的来了。
今年的冬天来的有些早。以至于有些路边植物还带着绿意就披上了厚重的白霜。慢慢地走着,失神地看着它们。目光在一点红之间停了下来,一朵小小的月季花,赫然耸立在萧瑟的朔风中。歪斜着小脑袋。
那么多的叶子,只有它一朵,更衬得那么出众,我此刻只有崇拜它。娇嫩的花瓣微微抖动着。
“哈哈,看什么呢!”被一个高亢的嗓门亮了起来。回头一看,是“超市男”和他的豪车。
“没什么。”我慌忙想把视线从小花上转移开。
“该叫你花痴吧,盯着一朵小花看,在那里看。好呆哦。”“超市男”又开始开我玩笑了。
我不想辩解。只是一声不吭。
“找施施对吧,我送你一程,送到学校。”“超市男”又开始“揽客”了。
“不……”话还未说完,便被他强硬地拖上了车,大概那种劫持人质也不过于此吧。
豪华车的座驾就是不一样,舒服的椅子,开阔的视野。长时间坐在地铁中,都忘了外面的风景是什么样子。除了那一幕幕的广告牌,或是人们那一张张冷漠的表情。
施施得到了难得的几天单身生涯,便和我百无聊赖地走在校园中。
“咱们一起喝奶茶吧。”施施提议道,我不会拒绝的。我和她都喜欢好吃的东西。
不一会儿,一杯散发着奶香的奶茶被我捂到了手中。温热的饮料让我感到没有那么冷了。我和施施慢慢地走着,聊着天,喝着饮料。
“好久没有这么惬意了,和小雨你走在大街上。”施施伸了伸胳膊,这样说道。确实,我和施施在外面的时候,总会有一个男生横亘在我们中间。
但是尽管施施这么说,那双被黑圈搞得大大的眼睛,开始如同探测仪扫视着周围能被利用的帅哥这一资源。
“居然没有,好不容易看到有帅哥,还伴着那么磕碜的一个女生。”施施失望地说着。
她的大探测仪今天有点失灵,没有探测到帅哥,远处,却过来一个美女,浅黄色的头发,一走三扭,是“2+1女孩”,我悲伤地看着她。她脸上的白粉感觉都能被风刮过来的样子。
“化得跟鬼一样。”施施一向说话很直接。仔细想想,确实是。“2+1女孩”可能在化妆方面是一个菜鸟,或是入门级选手。
尽管施施化着那么浓,那么艳丽的妆,可是看上去真的对得起她化妆所耗费的时间。
喝完了奶茶,施施的手机开始一闪一闪的,她皱了皱眉头:“小雨,我又有情况了。”原来她要与一个帅哥会面了。
我不会拦着自己的好朋友去寻找幸福。白色的羽绒大衣穿在施施的身上显着那么地时髦。施施变成了白天鹅,我欣喜地想着。一面将着弹牙的珍珠送入口中。
回到了家,只是感到身体不太舒服,嗓子一阵阵地干涩,大概感冒了。操场上站的时间太长的缘故吧。
胡乱地找到了一瓶矿泉水,就着冷水喝了下去,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一阵持续不断的类似于敲门声吵醒。
但是感到浑身没力气。挣扎着从床上下来了。不出所料,是施施。
“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你没有回,我很担心,就跑到你家里来了。你的脸色看起来怎么那么不好。小雨,你病了吗?”
施施看到了我的落魄样子,慌忙把手中的名牌包包一丢,连忙搀着我到床上。
“赶紧躺下,我给你倒点水。”施施说着就转身奔向了厨房。
一杯暖热的水下了肚,感觉到稍微那么地舒坦了一些。
“家里没有药,你还没吃饭吧。哎,你这种不开灶的人。”施施说教式的训起了我。她也是一点饭都不做,大概是生活在城市中的人类的通病吧。
“你等着啊,我给你出去买。”施施围上了质感很好,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白色围巾,还没等我打招呼,就跑出去了。
“你怎么那么快就约完会了?”我对施施的神速表示惊诧。
“别提了。”施施做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原来施施碰到了一个大色鬼,上来就对她动手动脚。最后被她三下五除二直接闷晕了。
“大概他现在还在昏迷着吧。”施施得意地笑着。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我离不开施施。每次在看我萎靡不振的时候,都会寻到我的家中。
接着又被施施摇醒了,来,先把这碗粥喝了。浑身没有力气。施施找出了碗和勺子,开始喂起了我。我表现出了一如既往的顺从。
施施的照顾无微不至。一生的知己难寻,有施施就够了。
嘟嘟嘟,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可是手机就在桌子上,施施走向桌子帮我拿了过来。“超市男。”她皱起了眉头,“怎么是他?”
“超市男”富有磁性的嗓音响了起来,这个周末有时间吗,可是我的嗓子很紧,“那,那个……”
“你的嗓子怎么了?”电话那头是“超市男”关切的声音。
“你肯定是病了。告诉我你的家在哪里,我去看看你。”能听出他很焦急。
“不,不用了。”我吞吞吐吐。
“我不可能不关心妹妹的。”“超市男”那头的音量又再次上升了一个格。
施施拦住了我。两个人都是倔脾气。
施施帮我把地址给他发了过去。然后就要走。“我不想与他正面冲突。”
只是可怜我浑身无力,无法去拽住施施,只是将一只胳膊无助地伸展在空气中,施施却连头都不会地拿起包包带上了门。
“哇塞,你的家原来这么大。没想到你这么有钱。”“超市男”两手插着兜,上下打量着这所与我不相匹配的“豪宅”。
任何人看到我居所肯定都会大吃一惊,一个平凡无奇的人居然能住这么大的房子。
“刚才有人来过了吧?”“超市男”一下子看到了我床边的热水还有药。
“没?”我想说谎了。
“别骗我了。空气中还有种熟悉的气味。”“超市男”抽动着鼻子,像只小狗一样。施施当然不会将香水落空。
“肯定是施施。她刚走?”“超市男”这个时候的语气开始变得柔和。
我只好变成了诚实的孩子:“嗯,她走了。”
“她总是这么躲我。哎。”“超市男”嘘了一口长长的气。我还能感觉出哭声。但很快,他像变脸一样又恢复成那个阳光“超市男”。
“你的爸爸妈妈呢?”枪口开始对准我了。
这个问题我曾经被问了无数遍。
我的回答一般是,“考察去了。”便会继续摆出一副不做声的表情。对方也会知趣地停止了发话。
说实话,“超市男”这么感谢我,我很感动。最终我还是说出了那个说了一千遍的答案:“考察去了。”
“考察的好久啊。你怎么不学个车本,这个方便多了。”
“我很笨。”这是我的实话。
“跟IQ无关哦。”“超市男”咧嘴一笑,伸出食指在我面前摆了摆。
坐地铁,让我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孤单,没那么地特殊。
我可以买很多辆车,可是我不想局限在这样只有一个人的空间里。
自己虽然不善言辞,但是就像《鲁滨逊漂流记》中的一样,脱离了人群,会死。
我会被这种寂静折磨到死。
“超市男”接上了施施的班,给我买了一些病号吃的食物,比如面包。放到了冰箱中。
“明天早晨你吃这个哦。我要回家了,我的傻妹妹。”“超市男”告辞了。
我沉浸在这种被人关心的温暖中,静静地品着施施的粥,“超市男”的面包。鼻根又有些酸,我自己有些不幸,但是遇到了这些人,自己似乎又很幸运。
朋友能够将自己照顾成这个程度,是我的福分。我吃出了一丝咸咸的味道,那是我的泪。
谢谢你们。
有时候,地铁拥挤的有些夸张,譬如,向着一个方向的等候人群像条长龙排到了反方向的尽头。
交通协管员这个时候又化身成体育老师:“抓住扶杆,摆好阵营,还能再上来一人。”一个女孩上来了,她的闺蜜无助地看着她,车门在这时候缓缓地合上了,那种氛围不亚于泰坦尼克中的ROSE与JACK分离时的场面。被隔绝在了车上与车下。用力地喊着,“下一站见!”一面挥着手。满眼含着绝望。
人们都在同情地看着她们。
我知道自己的处境在别人的眼中看起来很可怜。但是我并不想让别人看出我的这个致命心事。丰腴的我在人们面前,显得是那么地和蔼可亲,脸上从来没有愁容,也没有太开心的神情。但是就是浑身洋溢着温和的气息。
大概还有这样的姑娘,在早晨,迷迷糊糊地穿上了一件反方向的衣服,将内里暴露在外面,都能看出号码,牌子。她需要有一个好心人来提醒衣服穿反了。
我突然想起了早晨的那只鞋,会不会主人也没有从睡梦中醒来。一深一浅地走在地铁中,实在是件怪异的事情。但是如果处于半昏迷状态,是一丝一毫都不会察觉的。
“小雨,家长会为什么你的父母没来。”老师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进行了审问。
“老师,他们都很忙。”我支支吾吾的。
最后,老师给爸爸打了电话,单独地开了一回家长会。
我的老师好像能看穿我,自己的学习并不好,但并不为难我。
十岁以后,我从来没叫过爸爸,从来是以那个人来称呼他。
爸爸和妈妈的争执,爸爸常说,他搭错了人,上错了船。
妈妈在这个时候不再辩解,只是默默地啜泣着,这个时候我的心总是很痛。
也许他并没打算上船,只是被人推了过去,例如,这个倒霉的弱小男人被强大的洪流从车门硬生生地掷了出来。
“我不下车!”尖细的声线无奈地从他的胸腔中奔泻出。一面从地上爬起来。地铁有的时候能让人体验到祖先的行走姿势。这个时候,他变成了主角,人们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人。
连着等了好几辆车,他才重新上了另一趟车。膝盖上的西服裤子上的尘埃似乎还能看到。
恋人之间没有对与错,只有对眼与否,我明白这个道理。施施常常在我的耳边唠叨这些,那是在她失恋的时候,我作为供她歇息的肩膀时所接受的教诲。
但是那个时候,我严重地抵触爸爸和那个漂亮阿姨。
使用了一切能想到的古怪招数折磨漂亮阿姨。比如,毁掉她的漂亮裙子。
人性本恶,这是某某的肺腑之言。中外的学者都说过这样的话。
人的善良,有时候又看是对谁而言,对某物善良了,自然会产生了对立面,对另外的势必不会那么善良。
现代的江湖也是格外地不好闯。从车门出来的时候,两个中年男人正在激烈地进行着一次武林较量,旁边是心焦的劝解者。妻子看到自己的丈夫在外面这样不安全,会是多么地心伤。
妈妈那个时候,买好了外卖,在我吃完饭以后,静静地等待着爸爸的回来。但是迎来的确实满身酒气的他,还有白色衬衫上的鲜红唇印。是那么地刺眼。这些衬衫被妈妈冷静地单独收拾在浅色衣物中,平静地洗涮干净。
一个男人沉默了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看到他回到家中那些令人心碎的“爱的纪念”。
“不就是碰了一下吗?至于吗?”施施不明白,在一个地下空间,浑浊的空气,还有旁人的一个无心的眼神,有可能会点燃心中那颗小宇宙。
碰的不是人,碰的是愤怒,这种愤怒可能本身就在心中压抑许久,对于社会,对于工作,对于生活。
似乎我已经进入了老年,小宇宙没有。看上去是那么地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