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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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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冬天,像洗过水挂在阳台的毛毯,被阴冷的风慢慢吸走水份,等不到彻底干透,就会被再次降临的雨打湿。
从去年的11月到今年2月,基本上没有见过阳光。哪怕是早已该入春的3、4月,也依然是雨天多过晴天。如果有,那一定会在还来不及让人欢喜的时候就被雾霾遮蔽。
常常有人怀疑,成都的雾霾大概在全中国仅次于北京吧。张艺谋所说的这座来了就不想再离开的城市,如今是不是也应当换个名头。
但是,那些桃啊梨啊杏啊该开的花还是照样开着,该回春的林子草地也如期换了新鲜透底的绿色,成都的晴天也依旧让人无比爱慕和欢喜。
还好,苏庭晚四月初才搬回来。
到了四月中旬,成都刚好一夜入夏,终于开始多晴少雨的日子,天空蓝得透亮,阳光和暖却不刺眼,夜晚甚至能看见满天繁星。
她在上海一呆六年半,一年里只回成都一两回,一次不过三四天。
她对这座城市既陌生又熟悉,但以前走过的街道她仍然记得,那份亲切感仍在,熟悉的口音仍在,只是不再遇上熟悉的面孔。
因为父母离异,所以以前属于父母共同财产的住所已经卖掉。她便跟着她妈回了上海,她爸呢,仍在成都,没有重组家庭,独自一人打拼一家物流公司。这些年收益不错,在成都买了三所房子。
她现在搬进来的这间屋子,是他父亲几年前专门给她买的,小区高档,环境不错,交通也便利。以为她会报考成都的大学。虽然事与愿违,但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刚回成都的时候,她很忙碌。从上海的总部调到成都分部做了总经理助理。虽然升了职,但是她太年轻,几乎公司里每一个人都比她年长。她一边了解熟悉,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融入新的工作环境,一边不停写案子参与各种面见和议事会议。
除此之外,还要忙于新家的布置打理,家用品的添置,熟悉新家周边各种环境交通。遇到节假日,还得回她爸那里。
她得庆幸,她爸买的房子离她新公司不远,不然她得郁闷死。
因为太过忙碌,她几乎没有闲心出去散散步逛逛街,也很少遇到这栋楼里的其他住户。不会有人和她打招呼,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去和别人打招呼。
这个地方是她的新家,可她很陌生。物业不认识她,保安也不认识她。
有好几回就算她拿着门禁卡,也会遇到保安询问:“姑娘你找谁?”“妹妹你是三栋新来的租客?”
这个小区的保安有多少新面孔,她记不清,她只是不断重复:“我住七栋。”
有一回遇到个保安甚至会多嘴问:“七栋多少号?”
“1202。”
那保安皱眉道:“1202的业主好像不住在这。”
她扶额说了一句:“我是业主的女儿。”
自那后,询问她的保安方才少了。
她回来的事,除了她爸和亲戚,只有夏彤和丁烨知道。
夏彤,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到大,一起上小学、初中、高中的发小。以前两人是邻居,后来她搬走,老屋卖掉,而夏彤的家还在那里。
丁烨,虽然读书时和她关系不错,但其实这六年半以来,他们之间一次也没有联系过。只不过,刚好,他也住这里,刚好,和她住同一栋楼,刚好,两个人在小区门口遇上了。
自那以后,她几乎每天都会遇到丁烨。小区门口,超市,电梯,楼下,她几乎都怀疑丁烨故意在这里徘徊等着她,或者知道她的时间表。
“这世上有种东西很神奇,缘分。”丁烨说。
她真的挺相信。
再后来,他开始在晚饭时间蹭到她家门口敲门,“煮饭了吗?把我的也煮上,我没地方吃饭,又实在不想吃外卖,可怜可怜我吧。”
丁烨,好像比以前更无赖了许多。
而庆幸,她煮饭的时间比普通人家通常晚一个小时,又常让他蹭对时间。
她其实并不是特别会做饭,常常做一个菜要花上一个半小时,喜欢做糖醋排骨、烧鸭烧牛肉,喜欢熬汤,喜欢自己包饺子,但诸如番茄炒蛋这样简单的菜式她却总是做的一塌糊涂。
所幸,丁烨也并不是个完全蹭饭吃的主,简单的菜他正好做得来。
一来二往,丁烨再来也就轻车熟路,不拘小节。知道她放茶叶的位置,知道她阳台的花几天浇一次水,知道她空调习惯开多少度。也开始询问她的工作,打听她是否单身,近况种种。
苏庭晚无奈,有时候答几句,有时候白他一眼,干脆不理会。
他也常常提起少年时的事情,提到他知道当年暗恋她的男生有多少,提到谁和谁因为她闹过别扭,提到他们总在背后讨论她的种种言辞。
而这些,是苏庭晚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她有时候希望从他的话语里听到那三个字,她记忆里好像已经很久远的名字,这六年半里没有一个人同她提起过的名字。
他说这些时,她的手总是不自觉地轻轻敲击沙发的边缘,一下又一下,直到他说完。
他也说到她变了,比以前更漂亮更有神采,更落落大方,但眉眼举止给人的感觉仿佛和当年仍旧一般无二。好像她身上都有种不一样的气质,属于她的,一眼便叫人能认出来。
以前的苏庭晚安静沉默,眼睛里有温柔羞怯的光。
现在的苏庭晚仍然安静温和,但眼睛里多了一种不一样的神采。
比以前更加好看。
每个人都会变,何况是从少年到成年,快七年的时间。
但丁烨说,有的人容貌身材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有的人气质打扮会和原来完全背道而驰。这样的两种人,你可能再见也不会认出来。
“你说的是整容吗?”苏庭晚问。
丁烨笑,“差不多是哦。”
“你不知道你也变了很多吗?”
丁烨第一次叫住她时,她回过头来,竟没有认出来。丁烨就是那种外貌大变样的人,但不是因为整容,而是穿衣打扮。
以前是个土包子非主流,至少现在是算个干净清爽的好青年。
不过在丁烨再一次说:“你不认识我啦?”她就记起来了,这是丁烨,那个总是喜欢混在女生堆里,拖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的人。
她现在偶尔还会上以前的学校论坛看看,她在成都读的中学,是含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一体化的学校。所以当年很多同学都和她一样,在同一所学校里小升初,初升高。
几天后,便在论坛里看见了魏洪魏老师去世的消息。六十七岁,因脑出血离世。
他这几十年培育了不少学生,教育水平一直是初中部最顶尖的水准,在职期间更从未有过任何负面传闻,膝下两名子女也是从事教师职业。
这周日,魏老师的追悼会和葬礼在城南殡仪馆举行。
这几天成都的天气一直放晴,气温攀高至30度,俨然已经是夏天。
周日的天空蓝的干净彻底,蓝得几乎透明。
她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套在身上时,心里默默想,往日在电影电视剧里见到的追悼会,莫不是阴雨天。魏老师看到这样一个好天气,心底大概也会高兴。
她记忆里的魏老师和大多数人眼里的魏老师或许更为不同也更为亲近,因为她数学成绩过于优异,她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接触到他,帮他批改作业试卷,得到他亲自辅导的机会。除了数学,人在世上应该懂得许多道理,他都一股脑全教与她。
她也到过他的家,吃过他家的饭,认识他的妻子儿女,甚至见过他的孙子孙女。
那大概是她所有老师里,对她影响最大的一个。尽管,她并没有选择理科专业,那是因为她的化学物理实在太差太差。
后来哪怕她转学去了上海,仍然每到教师节还会打电话回来。
她知道他除了数学,也十分地痴迷地理。
去年,她去里斯本旅游,淘到一本很旧的欧洲地图手绘版。想不到却等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年初她本来回过成都,只是因为事情多,竟忘记要去拜访将这礼物送上。
哪里想到这礼物竟再也送不到他手上。
丁烨的车驶出小区,往城外去了。
她坐在丁烨车的副驾驶座,手里捧着装着地图的手工雕木盒子出神。
星期日早晨路上的车辆都不多,到殡仪馆前那条僻静冷静的路时,不过才20来分钟而已。
停车场的车大多都是黑白两色。
追悼会在殡仪馆二楼,从一楼楼梯入口便摆好了清一色的白色花圈,一路走过去,还能看见前两日她订了送过来的。从二楼大门望进去,魏老师的遗像挂在正堂,黑色骨灰盒放在正下面案上,厅内都是白色装饰,一排又一排的椅子整齐地排放着。
有的人在角落小声地聊天,有的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有的人正在和魏老师家属握手寒暄。
大厅里大约也六七十个人,看起来像是他学生的,大约二三十个人,人不算多。
苏庭晚和丁烨上前同魏老师家属打招呼,顺便她把没有送出去的礼物交给他家属。魏老师妻子老花眼,早已认不出她来。但他十七八岁的孙子孙女却立刻叫了声“庭晚姐。”
魏老师大女儿向她母亲说:“妈,你不记得了。这是庭晚,以前来过咱们家的呢。”
她母亲方才“哦哦哦”了几声,伸手拉住她,“是庭晚哪,你老师还经常提起你呢。”
就这一句,她莫名觉得鼻头一酸。
丁烨打过招呼就独自一人先行离开,去找座位。远远看见江允赫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不,并不是看着他。是看着他背后,某人的身影。
七年,七年不见的身影。陌生,却又勾起他深藏在深远记忆里最好的一片风景。霎时重新铺展在他眼前。
天仍旧那样蓝,一如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