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好景如斯》白三姑娘

1、重逢

　　每个人的童年少年里都有一段，午夜梦回和宿醉不醒时容易被唤醒的记忆。
　　这段记忆里，有一个人，跟那些年看到过的阳光蓝天白云青草鲜花一样，成为了一种好看而不可替代的风景。
　　江允赫的记忆里就有这样一个人。好像忘了，又好像没忘。不记起这个人时，他的世界照旧转动，该怎样生活还是怎么生活，仿佛她从来不曾出现过。
　　但一旦记起来，不管自己正在做什么，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甚至会失眠，如果一旦进入梦乡，她可能还会到梦里造访。
　　她的音容笑貌已然有些模糊，云淡风轻地存在着，悄无声息。
　　不会刻意去彻底忘记，也不会重新挖出来打乱现在的生活节奏。
　　那好像是他看过最好的风景，没人的时候，留给他自己一人独自欣赏的风景。只不过，不是拿眼睛去看，而是心。
　　他单身好几年，今年才交了个女朋友。
　　是他表哥介绍的，漂亮出众，五官标致，温柔又会撒娇，更会穿衣打扮，是那种搁大街上都能一眼挑出来的女人。但除此之外，他仿佛暂时想不出其他可以形容她独特之地的形容词。
　　他心想自己大概就是喜欢这一类的女子，漂亮，温柔。
　　这样或许就足够了。
　　他会爱上她，然后结婚生子，就此过完他的一生。
　　但这世界上有些事总是不大遂人愿。
　　情侣之间总会有矛盾有争吵，她会吃醋，会耍性子，会抱怨他接她下班迟到，会埋怨他身边有女性朋友，他总是对此觉得无比厌烦。
　　他从不多做解释，从不刻意挽留。他觉得无聊也没有必要。如果两人就此分手，他也觉得没什么值得难受。
　　但相反，她总是在争吵后追过来向他道歉撒娇求和好。
　　他这时会觉得她很好，温柔懂事，然后会适当反省，自己是不是过于冷漠。
　　他表哥林池常常在他耳边讲“对女朋友好点，这是作为男朋友的本分。”
　　他依言行事，陪她逛街，接她下班，约会吃饭送她回家，带她见自己的朋友。她看中什么东西，化妆品包包衣服鞋子，只要不是特别过分他都会帮她买下。
　　他觉得谈了恋爱后自己的日子反而过得忙碌，但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没有多大的悲，也没有怎样的喜，更不会存在什么期望。
　　他也明知道这样的感情，缺少些冲动，也缺少些心动，可是依然很好。
　　生活如此简单重复，大概，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但老天爷呢，总是喜欢在你觉得人生就是如此的时候，给你一个棒槌，或者给你一颗糖。叫你觉得人生不只如此，还会有喜有悲有失望有期许。
　　这一个棒槌，来源于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丁烨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这是谁？”他问。
　　坐在旁边的丁烨忙着和别人讲话，在他问了第二次后才反应过来要回答他。
　　丁烨看了一眼照片，心想我借手机给你打个电话，你怎么就翻我相册了。心里直翻白眼，说：“你不认识了？”
　　江允赫哪里不认识，即便他大概有七年没有见过这照片里的人了，即便仅仅只看到一个侧面，即便她头发长了，身量高了，衣着打扮都变了模样，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只是疑惑，丁烨怎么会有她的照片，毕竟她已经走了七年。
　　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我本来还想和你说，怎么就忘记了。哈，我昨天看见苏庭晚了。她在我家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东西，被我撞见了，随手偷拍了一张。你猜怎么样？她居然和我住在一个小区。”丁烨兴致勃勃地讲道。
　　“她回来半个月了，现在在这边上班。你还记得她吧？”
　　“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比以前更漂亮。但还是很容易就认出来。”
　　他开车回家差点闯了红灯，只因脑子里一直重复着丁烨那两句话。
　　半个月，他和现在的女朋友刚好在一起半个月。世事弄人，如果他早一点知道……
　　早一点知道又能怎样？早点知道又会有什么不一样？
　　夜里辗转反侧，他手里握着手机，不停地翻看微信和□□联系人列表。
　　他知道她早就删除了他。
　　他无法得知她的近况，连向丁烨打听她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多问一句，便会让丁烨觉得他别有用心。
　　他哪有资格别有用心，他有女朋友，有正在发展的恋情。并且，他根本算不上她的前任，更或者在她的心里记忆里连位置都没有。
　　可是，这一个晚上，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这寂静的夜。
　　往日，他是听不到的。
　　从小学三年级直到高一，从一开始，她就是整个年级不一样的存在。
　　安静，沉默，话很少，和所有内向普通的小女生一样，常常成为男生们欺负的对象。
　　但是她又不一样，她从小就好看，温柔且赏心悦目的好看，没有攻击性的好看。
　　她成绩优秀到每个老师看到她都会笑，转学一来就霸占了全年级第一的位置，从此基本没有下来过。
　　她是年级里许多男生心智成熟时不成熟时暗恋的对象。甚至或许，还有高年级的男生。
　　但相反的是，几乎没有人向她表白。
　　小时候他们喜欢当面调侃她，但随着慢慢长大，隔壁班的男生若能和她讲上几句话，也会觉得无比荣幸。
　　他们也喜欢讨论她的个性成绩样貌种种，会猜测谁谁谁喜欢她。
　　但几乎没有人当面承认说，是的，我喜欢她。
　　他知道他们心里想着什么，对于这样一个存在，能配她的，应该是那种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男生，成绩优秀相貌英俊，聪明成熟正派高挑。
　　而他们自己，是不配的。
　　谁若是不自量力地说出来，并去表白。那结果一定不是成为她第一个男朋友，而是所有人调侃嘲笑愚弄的对象。
　　曾有人不自量力过，结果自然如此。
　　后来，他觉得自己或许是他们中最胆小的一个。当她已经离开很久，慢慢淡出所有人的视线。有的人偶尔提起他，终于敢承认说，当年我喜欢过这个人。
　　但他从来，连他的发小丁烨他也没有告诉过。江允赫喜欢过苏庭晚，从小学三年级到高一，从懵懂无知到心智成熟。
　　这个秘密也许，有一天连自己都会忘记。
　　但是她回来了，她还没有出现在他面前，却开始潜移默化地渗透进他的生活。
　　丁烨住得离他不远，一个星期都要和他见面吃饭两次。
　　他忍住不去询问苏庭晚任何相关的事情，但最要命的是，丁烨开始经常性提到苏庭晚。
　　他有她的微信，□□，电话。
　　他甚至去过她的家，喝过她倒的茶，吃过她做的饭。
　　他知道她的公司地址，甚至有一回他刚好在附近办事，接她回过家。
　　但很多时候，当江允赫再想听得仔细一点，丁烨却总是适时地戛然而止。
　　他怀疑丁烨是故意的。
　　他也趁丁烨去卫生间的时候翻过他的手机，联系人列表，悄悄记下了她的手机号码。
　　以前他从来没有这个毛病，就算是上次翻到他的相册，那也是打完电话后无意中点进去的。谁让那张照片排在第一个。
　　江允赫开始在约会时走神，在女朋友暗示要带他回家时视若罔闻。开始盯着手机里那个没有保存姓名的电话发呆发呆还是发呆。
　　但清醒时，他会觉得自己不配当一个称职的男朋友，几度想把手机里的号码删除。
　　有一回，当真删了。后来，又凭记忆存了进去。
　　再后来又删了。可此时，他已经背下来，忘不掉了。
　　是啊，他根本算不上是个称职的男朋友。交往快1个月，他居然没有和女朋友上过床。
　　当他表哥不经意问到这个问题，而他刚好诚实回答时。林池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的妈呀，你是单身太久，不知道怎么做了么？”
　　在林池眼里，江允赫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他觉得，江允赫就是那种和他一样花心的人。高中，大学，凭着那一张路人也会回望两眼的称得上干净好看的脸，也让多少女生痴迷过，自然也交过几个女朋友。但他从没定性，不到一两个月铁定分手。
　　后来他就不谈恋爱了，只是喜欢和形形色色的女生暧昧，不拒绝任何女生的礼物和心意，却又不肯和她们中任何一个确定关系。
　　他不邀请任何一个人回家，也不去任何一个女生的家过夜。身边女性朋友很多，但夜里仍然只是他一个。
　　林池觉得他这样的生活实在太过畸形，所以终于物色了一个他觉得方方面面都不错的女孩介绍他。
　　刚好，此时的他也觉得自己的生活应当改变了。
　　在他忍了半个月没有打通那个电话号码时，丁烨告诉他，“魏老师过世了，你去参加葬礼吗？”
　　魏老师，他记得这个人。那是他整个初中的数学老师，为人严肃却又幽默。他总是让那些没有做完作业的留堂，总是喜欢打没及格的手心。但是，他又喜欢和班上所有人开无厘头的玩笑。有人喜欢他，有人讨厌他。
　　他对这个老师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摇了摇头，说：“不去。”但他很奇怪，丁烨这个人从来不关心以前学校里的事情，“难道你要去？”
　　丁烨说：“我本来不去的，但苏庭晚要去。反正我那天也没事，那就去呗。”
　　江允赫看着丁烨和平时一样无所谓的笑容，突然觉得有些看不惯。他记起来，小时候丁烨和苏庭晚关系一直不错，如今走得近也算不得多么大的事情。
　　他低头随口问：“是哪一天？”
　　丁烨道：“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