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失其鹿》谭轻言

2、第一章

　　天入凉，琼宫之内点着艾香，只余几盏油灯跳动的火苗以微弱的光照亮这偌大的宫殿。
　　隐约也可以看出宫殿的摆设，器皿用器都是极上等的，因为宫殿的华丽，内设的珍贵才以“琼”命名，译为“美玉”，同时也是嬴政赐给他最爱珍视如美玉的妃子--郑妃。
　　郑妃半梳髻头，未戴任何繁重的头饰，脸上也未抹脂粉，却依旧是白皙如玉的脸庞，身上穿着白色的亵服，被深色的锦被掩盖。芈姬的意识不甚清楚，恍惚竟以为自己还是十多年前那一个郑国宫中名不经传的小小姑娘，那时她初出茅芦，不过是一个冷宫妃子所生的幼女，一无所有的她当时的打扮近乎如此。
　　重重深色纱帐围在床檐，上绣金色龙凤呈祥的图样，尾端则用黑金丝线勾勒着美观而又极致复杂的祥云纹。
　　秦王政站在帐外，怀中抱着的是郑妃刚生下不久的孩子。他看着自己怀中那一个躺在襁褓中已经停止哭泣的孩子，心中是难以散去的惆怅。孩子此刻正对秦王政笑，那一双与母亲一般明亮若玄玉得眼睛，是秦国崇尚的纯黑色。不过还是婴儿，但鼻子，唇，脸部的轮廓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像他的母亲。
　　他伸手挑开纱帐，坐在床边将小儿放在他母亲身旁。郑妃虚弱的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她看着自己身边的儿子，那么小，睁着眼睛用一种很模糊的眼神看着自己。莫名的一种重来没有过的自私再自己的心中产生，想要让他成为最幸福的人，想要把世界上所有的珍物都要来给他，想要……
　　原来这就是做母亲的感觉，一切都会把自己的孩子放在第一。
　　“阿政。”郑妃抬头，看着这个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现在也还是如当年一般，风华正茂。
　　“阿政，孩子名字你想好了吗？”郑妃问，声音十分的轻。
　　秦王政看着郑妃，看着白色的熏烟扩散，氤氲了芈姬的一双玄玉美目，渐渐染上了水汽。他摇头：“不，名字还并未想好，等着你来为他想。”
　　郑妃点头，蹙眉思索起来。她并不懂什么深层次的诗文，也只是小时候在冷宫之中母妃曾教过她识过一些字，读过一些诗，她依稀记得自己读的第一首诗是《诗经》中的《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郑妃微蹙的眉慢慢舒展开来，她问秦王政：“《山有扶苏》扶苏如何？”
　　秦王政点头，依旧是轻声的应着，语气中确是有无法忽视的认真。他重复了一遍名字：“扶苏，扶苏，扶摇直上九万里，确实好名。爱妃真是识礼。”
　　郑妃脸色微微泛红，她一向受不了秦王政的夸赞。
　　两人没了什么好聊的都沉默下来了，半晌，郑妃率先开口：“阿政，我知道我是活不了多久了。”
　　秦王政身子微僵，太医在扶苏出生后为郑妃诊过脉，说是油尽灯枯，时日不多，只是他哪能告诉她？
　　他微微笑起，却是比哭还难看：“别多想，没事的……”
　　郑妃抚上扶苏的小脸打断了他：“不要骗我了，阿政。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你知道吗，此生嫁给你我也是无憾了，而且也为你生了一个孩子，只是我不可以看到他长大了，这是我唯一的失望。他和别的人不一样，他没有母亲在身边，以后生活在这偌大的宫中定是危险重重。”
　　“你的意思是？”
　　“我要你护他登上皇位，尽所能保护他。”郑妃抬头看秦王政，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她已是下定决心了。
　　扶苏看着郑妃，在襁褓中笑开来，也看着秦王政。
　　秦王政看着母子两人点了点头，掷地有声：“嗯！”
　　郑妃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她躺在床上，逗着小扶苏，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力气一点点的从身体消散，眼前的人影便得模糊起来，光线明暗不停的交错，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很急切，可是她却无法看清，最后眼前完全暗下。
　　秦王政叫着郑妃的名字，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焦虑。看着床上得人彻底不动了，体温渐渐下降他终是无法再忍，眼角溢出了泪水。
　　这是他最爱的人，在赵国做质子之时是这个女人一直照顾着自己，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初见的那天，他被赵国的几个王子揍了一顿，那时她出现在了自己身边，他以为她或许会嘲笑自己，像那一些王女一样，然而她只是笑着对自己伸出手，说--
　　“我扶你起来吧！”
　　天湛蓝无比，犹如被洗过的一般，蓝天下女孩笑着对男孩伸出了手，救赎了他的以后。
　　后来赵政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其实相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宫中没有任何权力的支持，也不受自己父皇的待见，就连一个宫婢都敢随意使唤，本就生活得十分艰难的她，因为帮助了自己又遭受了跟多的不公平，而且还经常有王子像欺负自己一样欺负她，可她却从不抱怨，反倒是一直鼓自己，为自己着想。
　　如果当年不是有她一直在秦王政的身边，或许是不可能有今日的秦王政了。
　　他还依稀记得--
　　冬日的寒夜，几盏孤灯飘摇。
　　一声巨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赵政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匕首血迹斑斑，脸上溅上了温热的液体，在呼啸的冷风中又迅速转凉。
　　在他身边的血泊中躺着一个死相狰狞的人，是被他唔着嘴巴捅死的，那一些血都是从那个人的身体中流出来的。
　　芈姬循声找来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她惊叫一声，双脚都在抖。深呼吸了几次，她便很快冷静了下来，在冷宫中她见过太多人的死了。血腥味在冷风中蔓延，，她强忍着恶心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是经常欺负她的王子。她惊愕转头看着坐在地上还没回神的赵政，她拍了拍赵政的肩，安慰道：“没事了，别怕。”
　　赵政抬头看她，清楚的感觉得到她的害怕，她的手都在抖。
　　他没有说什么，首先承认了错误：“这是我做的，不关你的事。”
　　芈姬听到这句话轻笑出声，她问：“你以为被人发现了我们会有谁可以幸免？”
　　赵政看着她，那双鹰眼垂下，黯淡无光：“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没考虑到你。”
　　芈姬不语，沉思起来，她忽然抬头：“我们把他丢河里去吧？”
　　赵政猛然一惊，看着芈姬，她现在正在搬动尸体。他有些担心问：“不会被发现吗？他之前声响那么大。”
　　芈姬看着尸体冷笑：“的确很大声响，不过也多亏了他来到这冷宫，周围都没有任何人，也是有亥时会有人来查看一番，而现在已是子时，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那么久除我以外还没有人来？”
　　芈姬冲他说道：“还傻楞着干吗？过来帮我呀。”
　　他点头走过去帮她。
　　把尸体丢进了最近的河里，他们俩个相互靠着坐在河边聊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芈姬问，她的声音有些哑，被寒风吹得破碎，有些不真切。
　　赵政没有回答，他还沉浸在那一场从未出现过的残忍中，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芈姬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从小在冷宫中长大，看过了各种生死利益纠缠，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我母亲死的那一次。”
　　“……那天我亲眼看到我的母亲被人赐鸩酒自杀，一个为了保护我的宫女，在我面前被侮辱，然后羞愧自杀。”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笑一声“那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一天，那天之后我便再也像以前一般傻了，我知道在这宫中生活下去总是要有一些代价--变得污黑。但是我帮你，是因为觉得你和当时的自己很像，说来好笑，明明自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竟然还想保护别人。”
　　赵政听着她说的话，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经历，但一定不好受。芈姬说的话他懂，只是他从未想过会有如此的残忍，说的对，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笑着对芈姬说：“乱想什么呢？以后我保护你。如果说残忍，那不应该是我吗？我们回去吧……”
　　他看了看身上的血迹：“这总是要洗掉的。”
　　芈姬看着他，有些惊愕，不过马上又恢复过来，她也从地上站了起来，笑着点了点头：“嗯！”
　　在那一段机关算尽的日子里他们两个便是互相依靠着坚持过来的。
　　襁褓中的小扶苏看着秦王政，看着他哭泣着抱着赵妃竟也大声的哭了起来。
　　公元前245年，秦王政大公子扶苏出世。
　　秦王政最喜爱的妃子，扶苏的生母赵妃逝世。

作者有话说

　　嗯，之前忘了说一句，楔子和正文其实并没多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