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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巷静寂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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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从西柳巷行至南柳巷,最后在巷子深处一间破破烂烂的门户停了下来。女子从衣带上拿起一把钥匙,打开门锁,径自走进去。少年不由停在门边,只见院子里一明两暗三间木房,更为破烂。院子里也是杂草处处,满地灰泥蛛丝,虽然只是小小一方天地,让人一眼望去,却禁不住有满目苍凉的感觉。
少年怔了半响,到底还是走了进去。他也曾想过要逃走,但一路上那女子连头也不回,也不知是市井蠢妇,无知无觉,还是真的对此漠不关心。少年一方面心中好奇,一方面这么多天来,身心交瘁,整个人已疼得浑浑噩噩,一个人绝望无告,苦痛不堪时,对第一个靠近的人总不免既戒备又隐隐怀着一分希翼。
女子关上门,上了门闩,自己走进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盆热水。她找了一张破竹杌坐下,对少年道:“你过来,跪下。”少年一步步走过去,只见她一身粗布衣裙,发髻蓬乱,也不知多久没清洗了,等走近身前,还有一股浓重的酒气。,
少年长跪在地上,正好对上那女子的面孔,女子脸色苍白,嘴角薄薄的,一直抿着,一副冷淡苛刻的样子。看她佝偻的身材,便似一个五六十岁的婆婆,看她的相貌,又不过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轻年女子,不过她皱起眉来,额头已有一道深深的皱纹,让人一时看不出实际年纪。
女子拿了伤药,先替他清理了面上和背上的伤口,然后道:“手伸出来,给我看看。”少年伸出双手,女子替他解开绳索,仔细看看了,冷冷道:“从没干过粗活是么?”女子的手掌,一层厚厚的老茧,甚为粗糙,相比起来,少年的双手纤长柔细,尤胜女子。
少年又羞又气,肩头一阵抽动,强忍着才没有掉下泪来。家事荣辱,世态炎凉,多少屈辱和折磨,在这一刻,都没有这句话痛刺人心。
女子毫不怜悯道:“大家少爷,受不得委屈是么?又想跑了?你一个男人,忒不争气,长成这么一副样子,准备逃到哪里去?官卖的人,还有人敢收留么?你若有人投奔,便自己去吧;你若受不了苦,不如回漉月阁。如果留下来,便得给我好好听话,打要打得,骂要骂得,你可要仔细想清楚了。”
然后女子把卖身契文往地上一丢,走回房间,径自歇息去了。
第二天早晨,女子从房里出来时,少年已强撑着身子,打水劈柴,在灶房里烧饭。少年显然从未做过这等粗活,不免手忙脚乱,灶房里已是烟气弥漫,可火势依然大不起来。女子递给他一只竹筒,又把柴火重新摆好,教他如何鼓风添柴,忙了半个时辰之后,方才煮好一锅米粥。
两个人坐在一起,默默用过早膳。女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咬紧嘴唇,却不答话。女子也不逼他,自言自语道:“既然没有名字,那便叫阿无吧。我姓陈,你以后便叫我婆婆吧。”少年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古怪的“婆婆”,心中纵然无数疑问,也没有说什么。
女子把少年领到左侧的一个房间,里面一榻一杌,满是尘灰,墙脚还堆了一排东倒西歪的酒坛子。女子不以为意道:“你以后住这间,我的屋子,没有我的吩咐,绝不可以进去。”她这句话说得冷冷冰冰,让人不容置驳。
接下来买铺盖,量衣服,街坊里的邻居显然早听到风声,看到女子带着阿无走在街上,都打趣道:“陈娘子,这便是你家的小相公?嘻嘻,陈娘子好福气。”“人虽小,不知道本事如何?听说可是从漉月阁里出来的。”更有一些顽童跟在两人后面,一边拍手一边闹着:“老婆婆,小相公;老婆婆,小相公……”
陈娘子自然浑不在意,阿无听在耳里,满面通红,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下去。最后,两个人走到一间小小的店铺,店门口挑了一面幌子。却是一个家小酒坊。阿无终于知道“婆婆”身上的酒味从哪里来的,陈娘子开门走进去,摸出一小壶酒,便坐在柜台前慢慢喝起来。
正午过后,陆续有客人前来提酒,陈三娘子的春华酒,用料考究,口味醇厚绵长,每年只在新年、端午、七夕和中秋四节之前供货,一年算下来,不过四五百斤的货源。所以来来往往的都是老主顾,柜台前付了银子,后面酒窖去搬酒,整年里不过七八日的生意。
等陈娘子喝得醉醺醺后,天已经大黑了,这才带着阿无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家去。
江南夏夜的星空,一清如洗,月光仿佛透明的锦缎一般,如梦似幻,柔和地铺在静寂的巷道上,月光下,两道人影被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若即若离。
少年挺直的身影,在这月光下,终于渐渐矮下来,最后双手抱紧自己,慢慢蜷成一团,无声地哭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