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沉沉》王怜香

1、回府 陈青日夜兼

　　陈青日夜兼程从关外赶到江城时，已是一身风尘仆仆，满面尘霜，站在陈府别院的华宅外，衣绫罗、履细绢的门房一面嫌恶地道：“管你是谁家的下人，漫说我们老爷不见客，便是见客，你也得提前三天报上名刺拜帖，端得看爷们儿有没有心情替你通报。”

　　陈青一手牵着驿马，一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滴，江南六月的天气，着实溽热无比，仿佛先把人放在火上烤，又丢入釜里去蒸，身上汗湿重衣，心头烦躁如火。不过陈青也实在没有发火的力气，陌生的江南，陌生的江城，原来是一个遥远的梦，现在变成一条绳索，正湿打打沉甸甸地系在身上。

　　陈青耐着性子道：“那么烦劳你通禀一下涂总管，便说……白草城的陈青奉命回来了。”门房白了陈青一眼，拉长声音道：“甚么陈青，乌青的，没听说过！涂总管？涂总管可是忙得很呀……”陈青这时候才终于领悟过来，实在哭笑不得，伸手从褡裢里掏出了锭银子，门房袖在手里，手却依然张着。

　　这时身后一阵人马喧嚷，有人推搡着，“闪开，闪开！”“仔细些抬着。”“他妈的，老邓你没张眼睛么，还不赶快接东西进去。”门房对陈青啐了一口，道：“没张眼睛么？！还不闪远点！”接着变脸一般，眉开眼笑向一队鲜衣健马的人躬身道：“许二爷，您老可回来了。”

　　为首的那人三旬左右的年纪，长了一张圆圆的满月一样的笑脸。只点点头，挥手吩咐下面的人道：“仔细点这礼盒子，颠了碰了，把里面的老参擦破一点皮，看不打断你们狗腿！”一行人下马的下马，抬东西的抬东西，匆匆往里走，陈青突然闪出来，一把拉住那许二爷的马缰，“请问是许二总管么？”

　　一旁的门房忙骂道：“你这胆大无礼的东西……”陈青忙对那许二爷道：“我是陈青，从白草城来。”

　　那人一愣，过了半晌，连忙拱手道：“许二给公子见礼，老爷这几天正等着你呢，没想到你这么快便到了江城。”周围一时都静了下来，接下来是低低的窃语声，陈府的许多下人，不要说见，便听都没听说过自家老爷还有这么一个儿子。门房邓晨立时给自己一个耳子，陪笑道：“看我这双老眼，居然没有认出是大公子。该打，该打。”他抢上一步，殷勤道：“公子，我来帮你牵马。看您身上这些尘土，且让小的帮您掸一掸。”

　　旁边有人一把把他拉开，笑道：“老邓，也不看撒泡尿看看你这嘴脸，哪里轮得到你么？”这人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乌头白面，纤腰修颈，他一手接过马缰甩给门房，一手扶着陈青的手腕，轻声细语道：“公子，您里面请。老爷一直惦记着您呢。这一路上可辛苦了。”

　　这人讲话的语气里一股子说不出的柔媚，手指又细又长，带着种温湿的汗意，握得人紧紧的。陈青忍不住皱眉，不动神色撂开了他的扶持，那小厮只是薄薄一笑，扭身径自先走了。许二在前引路，带着陈青，走过朱阁碧瓦的正堂，穿过斗角勾连的亭榭，再往里，穿阁绕庭，最后在一个院口的垂花门前停下了。想来里面是内宅。

　　陈青一边走一边问道：“许二总管，我父亲的病情最近可有起色？”许二面有忧色，叹了口气道：“已经请了江南西北两地的名医，虽不见大好，可喜也不曾恶化。”正说话间，听得里面脚步声细碎，从门内山屏边已转出了四五名青衣少年，为首的一个正是方才的小厮，这人清声道：“老爷讲了，一则今天精神困乏，再则公子这么远一路赶过来，着实辛苦了，还是先盥洗一番，暂且休息。等明日一早再来请安。”

　　许二道：“辛苦宁哥了。”又对陈青说道，“公子，宁哥是老爷身边的侍从，现在帮着打理内院。老爷……嗯，最不喜妇道人家聒噪，是以内院中多为童子。”宁哥听了这句话，只是要笑不笑地撇了一下嘴角。陈青低下头，面上无一丝表情。许二忙道：“公子还是先歇息吧，许二这里先告辞了。”

　　陈青被宁哥引入东向的一个小跨院，这院内一色玄青色水磨石地砖，西南两角花木阑珊，一个明间，三间耳房，在左侧耳房边上，还种了一大片青竹，修了个四面开窗的小阁。房间早已是准备好的，宁哥带来的四个童子，名为笔墨纸砚，正好凑成一副文房四宝。四宝们一个个眉清目秀，伶俐殷勤，没一会儿的功夫，铺席让座，端茶递水，其中一个用温水绞了雪白的手巾，插烛一般地跪在陈青的双膝前，娇声道：“奴才容墨，侍候公子洁面。”还有一个也跪下来，就要给为陈青除靴。

　　陈青给他们吓了一跳，忙站起来道：“你们且罢，我自己来。”宁哥在一旁冷眼看着，目光好似粘在陈青身上一般，这时厉声道：“看你们这四个奴才，笨手笨脚，成什么样子！？”他话音方落，四个童子立刻跪在地上，哀声求告道：“奴才们愚笨，还请公子恕罪。”

　　陈青怔在当场，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宁哥道：“公子，府里面下人甚多，凡事不免都有个规章法度。这四个奴才倘若敢怠慢你，内宅家法断是不容他们的。不过念他们是初犯，还请公子大人大量，饶了他们吧。”陈青心想：“要罚也是你，要饶也是你，究竟跟我有甚么干系？”但看那四个童子趴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连按在地上几根手指都在隐隐发颤，想是怕极了，到底有几分不忍，便道：“起来吧，我向来不喜欢有人随身伺候，跟你们没关系。”

　　四个童子这才站起身来，宁哥道：“公子，汤水已经备好，让这几个奴才侍候你沐浴更衣吧。宁儿先告退一步。”陈青道：“烦劳你了。”宁哥走出去后，眼看没了影子，几个童子才透了口气，容墨怯怯上前道：“公子，容奴才为你更衣。”陈青皱起眉道：“我既然不喜欢有人随身伺候，你们也无需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