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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神女观 念句诗经, ...

  •   城郊原野上,一黑袍女道单手抱一男童,身后跟着一背牛头琴的琼妆男子,朝西方疾行,日头下移,寥寥无几的树影朝东斜去。

      “这神女观到底在哪儿?” 伐楼只觉嗓子冒烟,夏日的南阳地域如陷烤炉。汗浆濡湿了他面上脂粉,眼黛半融,看上去有几分滑稽。“再找不到,我可要砸地三尺了。”

      密逻虽觉炎热,却是习惯了,为了不让抱着他的鞑婆过于受累,便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他在邶樑寺长大,也是第一次听见神女观这一地名。心中暗忖,难道是那尼姑观?

      沉香房被罚那一次,他出来后突然昏睡,醒后便躺在一朴素的床榻上,四壁简陋。一连好几日有三名尼姑轮流照看他。或许是他经常昏睡的缘故,那些尼姑的面貌总被雾罩着般,朦胧不清。

      鞑婆并不答话,只是留意周遭景致,越往西越荒凉,连原本就少的树木也不见踪影,她的神情逐渐显得凝重。就在三人即将放弃时,西方天际却现出一道虹,不远处一倒立天女塑像临空腾了起来,如烟似雾。

      “蜃景。” 伐楼喃喃道。

      此时,一黑条条的人影从那倒立天女虚像处缓步向三人行来,待人走近,三人才看清,来者是一名灰衣尼姑,年约三十有余,生的颇为秀丽,皮肤微黑。她见了鞑婆三人,歪头打量了他们一番,上前合十道,“几位施主,为何裹足不前?可是迷了路?”

      伐楼挑眉盯着那尼姑并不答话。

      “的确是迷了路。敢问师太可知神女观如何走?” 鞑婆微笑道。

      灰衣尼姑也笑道,“不敢当,免师太,各位可称我渔襄,打渔的渔,襄阳的襄。”

      “渔襄。” 鞑婆也不推辞。

      “何事前往神女观?”

      “不瞒你说,邶樑寺三途方丈指引我等带着殿...中这位小郎君密逻前来神女观拜访。他有言,到了神女观,他们见了密逻,必然明了来意。”

      渔襄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密逻,神情有一瞬的错愕,极快的掩饰起来,“原来如此......方丈因何不能亲自前来?”

      “荣亲王突来造访,方丈似要与他周旋。”

      渔襄不语,半晌才道,“贫尼正是神女观中人,你们随我来罢。” 她转身朝天女虚像处走去。

      鞑婆与伐楼对视一眼,也带着密逻跟上其步伐。密逻走在二人之间,见伐楼左手微不可查地向后一抛,一团淡黄色萤光没入草丛。

      他抬头望向伐楼,只见对方一脸平静,察觉到密逻视线,才偏过头,对他眨了眨眼。

      渔襄尼姑带着三人走了好一段路,原本荒凉的原野突然现出一丛丛矮树灌木,热暑变为凉夏,微风袭来,裹着泥土芬芳,只听前方似有水声,四人走近才发现是一大湖,波光粼粼,近岸有野莲层层叠叠,摇曳多姿。伐楼笑道,“妙!妙!”

      鞑婆盯着周遭景色却是若有所思。密逻少见这波光景色,竟是看呆了。

      渔襄抚开挡在身前的芦草,立于岸边,突朝湖心放声高歌,其声婉转却不失坦荡,颇为动听,伐楼仔细一听,竟是楚语棹歌。

      密逻听得入迷,情不自禁道,“不知唱的是甚,真好听。”

      “她在用楚语唱棹歌,所唱之意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灌吾缨。” 伐楼道。密逻没想到他会答话,惊讶之余又有些雀跃。却又听伐楼不屑地低声道,“哼,《渔夫》这一篇文彩烈烈,却只取尾句为歌,俗也不俗?当年王后所不喜正是这自认高超隐世之...”

      鞑婆咳嗽一声,看了伐楼一眼。伐楼只好住嘴。密逻却有些失望,他还想多听些关于母亲的往事。

      对面有棹桨推动水花片片,一窄扁的辰驳子船朝岸边驶来,有一戴斗笠的女尼立于船头,一面拉桨,一面与渔襄唱应道,“沧浪之水浊兮,可以灌吾足。渔襄师姐,可是有贵客来?” 那女尼看上去约二八年华,眉眼娇俏动人。

      “渔绣,今日可是你当值?经书抄完了?”

      渔绣尼姑嘟起嘴,撒娇道,“师姐!你都罚我抄了三天长阿含经,再这样下去我的手会抄废的.... 再说,我替渔鹿当值,也算将功赎罪了罢?” 说着,她目光扫到鞑婆三人,不由瞪起眼珠,惊奇地指着伐楼道,“这...这,这人是男是女?”

      “渔绣!” 渔襄峨眉倒竖,真动了气。

      伐楼咯咯笑出声,也不生气,“这位师妹甚是坦荡,你觉得是什么便是什么罢。”

      渔绣见他笑的妖娆,一片红云晕染上她的脸颊,小声嘟囔道,“甚,甚么意思呀!” 她求助地看向渔襄。渔襄叹了一声,“各位施主,渔绣从未出过神女观,没见过甚世面,若有得罪,真是对不住。”

      “再见过世面也没见过这样的人...” 渔绣不服气地嘀咕。

      渔襄领着三人上了辰驳子船,对渔绣道,“你这孩子!又想被罚抄经书么?”

      渔绣忙捂住嘴,使劲摇头。渔襄噗嗤一笑,“罢了,今日我暂且绕了你...”

      “多谢师姐!” 渔绣乐得蹦跳。扁舟被她震地左摆右晃,密逻连忙抓紧鞑婆的手,意识到后便欲松开,却被她反握住。密逻抬头看她,鞑婆对他微微一笑。他犹豫半晌,终于没挣开手。

      “渔绣,这三位施主是三途方丈所指引的客人。还未请教各位如何称呼?” 渔襄扶住船沿,稳住身形后,嗔怪地瞪了渔绣一眼,转向鞑婆问道。

      “称我为鞑婆即可。”

      “伐楼。”

      密逻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自己身上,刚要说话,渔襄倒是替他对渔绣道,“你可称这位小郎君密逻。他是邶樑寺中人。”

      渔绣一面摆船,一面好奇地打量密逻,“我们是不是见过,你好面善。” 说着,两只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突然小声道,“那耳朵是真的吗?我可不可以摸一摸?”

      密逻顿觉为难,欲拒绝却不知怎么开口,只是警惕地盯着她的手。渔绣忙笑道,“哎呀,我逗你呢!”

      “好好划桨,作甚东倒西歪的。” 渔襄教训道。渔绣对密逻吐了吐舌头,才转头认真导船。密逻松了口气,眺望起这水天一色。

      辰驳子船行地稳而慢,经过两只肥大的白毛鹈鹕,正沿着湖面缓慢的游着,不时将尖嘴扎入水中,溅起波纹,有许多淡蓝翅膀的蜻蜓与细小蚊蝇在水面飞绕,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渐渐现出娇艳的橙紫二色,已然日暮之时。

      棹桨规律地击水声令密逻眼皮打架,不由松开抓着鞑婆的手,歪趴在船沿边上。他正迷糊地看着那对鹈鹕,其中一只突然转头盯着密逻,漆黑的小眼珠一动不动,光线昏暗之下,竟透出一丝诡异。

      密逻背上起了丝寒意,咽了口口水,往后退去。

      “怎么了?” 一双温暖的手突然握住密逻的肩膀,令他霎时清醒。

      他猛地抬头,见鞑婆正担忧地凝视自己,才觉出后襟已然湿透。密逻再看那鹈鹕,那白鸟正扎猛子捉鱼吃,并未朝这边窥视。密逻顿觉羞愧,竟被一只鸟给吓地一惊一乍。“没,没什么。” 他忙摇头,“我有些困了。”

      鞑婆只好放开他,又找来一木凳,令其坐在上面。她看了眼那对鹈鹕,不禁蹙起眉头。

      密逻在木凳上坐下,却没有心思困觉,不安地扭动,又悄悄瞥了一眼那对鹈鹕,并未发现异常,这才呼出一口气。心道:幸而没和鞑婆二人说,要不然他们定觉得我这便宜王子太过懦弱。又想到鞑婆等人对自己的确热忱,不由心下惶然,他甚少收到旁人好意,一日之内竟似乎天地变迁,一时间竟觉无法适应。他不自主地摩挲着右手手腕上的波罗法珠。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密逻默念那句法偈,法珠并无任何神光异状,不由有些怅然,那道声音会是他父亲吗?

      一只蓝翅蜻蜓从密逻眼前慢悠悠地飞过,停在他左肩上。

      密逻低头看那蜻蜓,发觉这只与其他蜻蜓似有不同,观察了半天,在其头上发现了一红斑,倒是颇为可爱。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去碰蜻蜓的翅膀。那红顶蜻蜓突地飞起,绕着他的指头转了三四圈,好似蝶绕花心,令密逻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伸直手指待那蜻蜓停在上面,低声道,“蜻蜓,蜻蜓,你也怕寂寞么?”

      红顶蜻蜓自然无法答话,只是对着他扇了两下翅膀。

      密逻也不在意,只是将手伸出船沿,令其被细风吹得如摇摆的花枝,又指向在湖面点点的几只蓝翅蜻蜓,悄声说,“你跟着我也是无用,看,那些才是你的伙伴,快去罢!”

      那只红顶蜻蜓却趴在他手指上巍然不动,继而挥动了几下翅膀,不知为何,密逻竟觉得它似乎恼了,奇道,“难道你能听懂我的话?”

      “密逻殿...你在和谁说话?” 伐楼探头过来看他,那蜻蜓似不喜伐楼身上浓香,竟簌地飞了开去,转眼不见踪影。“呃...” 密逻与伐楼二人面面相觑,一人无语,一人莫名其妙。

      “到了!” 渔绣将船棹一扔,对后面几人嚷道。她一蹦一跳地跑到船中心,将船绳套成一个圈,朝岸上的木桩扔去,正中圆心,收紧后,又鼓着脸,一脚踩在船沿,拔河样拉拽绳索将船拉向岸边,船身撞岸,摇晃了两下。

      鞑婆一行人均朝岸上望去,只见一条被高草矮树簇拥的青石板路直通一空门匾楼,上横镀金草字,神女观。匾楼后有三座青瓦房呈四合状,中间庭院种有一贝叶棕,而其上不知用何法将一天女像悬于空中。正是那蜃景显现的天女像,只不过并无倒立。

      密逻这才看清那天女像的模样,只见她双眼微阖,嘴角带笑,眉目是江南一带生有的柔美,雕像不知用何玉石凿成,栩栩如生。她单手抱一琉璃琵琶,身上丝裙绸带仿佛在昏黄的暮色中隐隐流动,最为古怪的是,其腰间系着一玉质渔网,比一般的天女像多了份乡趣。伐楼将手骨捏的脆响,眼中似在冒火,“我道这里处处透着古怪,原来是那帮渔众!还塑这假的王后神像,简直不要脸至极!可笑,可笑,玉罗刹这...”

      “伐楼,莫要冲动。” 鞑婆退后一步,挡在伐楼与密逻面前,是以渔襄与渔绣不曾察觉这边异样。她低声道,“渔帮早于十六年前湮灭,玉罗刹当年...你也是亲眼所见,渔襄等人过于年轻,未必与他们有牵连。”

      “鞑婆施主,出了何事?” 已跳到岸上的渔襄见三人不动,疑道。

      鞑婆按了按伐楼的手示意他冷静,笑道,“刚有点晕船,这就来。”

      伐楼勉强耐住怒气,咬牙切齿了一番,只对密逻低声道,“殿下,莫要让那塑像辱了你的眼,这并不是王后!”

      密逻茫然地点头,禁不住又看了一眼天女像,就在那一瞬,天女的眼睛似乎动了动,朝他转了过来。

      他顿时吓得嘴唇发白,使劲揉自己眼睛,睁开再看,那天女像还是和先前一般浅浅微笑着,并未转动眼珠。密逻再作坚强也是个孩童,忍不住轻轻扯住鞑婆的袖摆,向她靠的近一些。他心中暗道,莫不是太困了,为何总觉得是个眼睛都有古怪。却是不敢再看天女像。

      鞑婆扫了一眼他紧拽着自己袖摆的手,领着二人朝岸上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 神女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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