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最冷一天 开端的开端 ...

  •   四季并未在这个滨海小城留下如北方地区一般鲜明的色彩,唯有墙壁不变的潮湿从阴冷的冬夜贯穿全年至闷热的夏日。

      如果按照公历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平均分为四份对应春夏秋冬的话,A市的季节的来临大概要比秦岭—淮河一线以北晚上个把月。比如这个时候别地的新闻中已然陆陆续续的报道起了今年第一捻绿芽,而A市的晚间新闻里还是雷打不动的民事纠纷和基础建设。家中的男人们纷纷把饭碗搁在茶几上翘起二郎腿,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那些32寸屏幕里遥远又逼近的故事。窗外是四季常绿的一排樟树,樟树旁往往有一条长方形红砖围砌的花坛,被闲不住的老人自顾自了锄了灌木种上两亩小青菜,小青菜和塑料顶的自行车棚中间隔了一道窄窄的水泥路,路的尽头通往单元楼。

      寒冷充斥着整个城区,但这个冬天依然没有下雪,人们对此习以为常却还是不免有些失望,这点流传在孩子们间关于下雪的消息便是最好的证明。实际上就连谭朗与雪的最后一次亲密触都得追溯到小学了。白色的结晶仅仅是堆积至幼童膝盖位置,摸起来冰凉、轻薄,却在谭朗与冬天有关的记忆里抹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或者说和那些脏兮兮的雪人一起构成了他冬天概念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现在,教室为了御寒而纷纷关紧了窗户只留下一道通风隙,剩下的学生们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保持抬头动作听一道关于带电粒子在磁场中如何旋转的物理题,像一群面朝太阳的向日葵,此刻正在望着窗外胡思乱想的谭朗就成了日出时没来得及转身的那一株。
      可惜他当时并未意识到这行为有多么显眼,直到同桌的一声尴尬干咳把谭朗从神游中拉回来,而后又与戴眼镜的胖教师透过镜片四目相对时这颗十八岁的内心才浮现些许动摇。虽然那只是浮于表象的虚假羞愧,但也足够催促谭朗从抽屉里揪出一只红笔,在习题上匆匆划拉几条线,接着加入面朝太阳的队伍了。

      半个钟头后下课铃准时敲响,这里有一点需要说明的就是A市第一中学的下课铃远比上课铃要难听得多,这个事实最初由谭朗那干瘦如猴的同桌发现,一年前的某个课间此人如获珍宝般神秘兮兮地向谭朗讲述了这一重大发现,他甚至从班主任柜子里偷来一张花名册后牺牲了整个宝贵的午休时间来证明这一观点。方法很简单:同意打勾反之打叉。一个小时内这玩意儿在全班转了个圈儿,经此人仔细地统计后上课铃以三票优势略胜于下课铃。谭朗告诉他这其中必有人因私欲而偏颇下课铃,所以这个调查一点也不客观。他摆摆手毫不在意道:

      “无所谓,反正结果是一样的,稍有缺陷的证明了咱这下课铃是真的难听。”

      顺带一提他姓侯,所以还真的是猴子。

      后来谭朗鼓动他把这调查往大了做再反馈给校长试试,猴子正值无聊当头,为这一提议兴奋得面红耳赤,立马和谭朗前边的姑娘们凑一块儿写了封言辞诚恳的建议信,完了后还想学外国小说里拿漆封起来,无奈条件有限只好将就着买了两毛钱的红蜡烛滴上去附庸风雅。可就在这千辛万苦封好后的一瞬间青春期四个的灵感又突然迸发出来了。

      “来有请谭总描绘一下备用歌曲。”猴子说。

      谭朗闻言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个日出~我~送你~三百六十五个~”

      祝福二字还未出口,猴子就忙不迭双手合十请他闭嘴,谭朗于是给面子的不唱了。猴子又转而问他前桌这铃声要真改了能换成什么,妹子说把上课铃改成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下课就水边的阿狄丽娜,一个激昂一个舒缓两相对应。猴子嘿嘿一笑说你这个提议不错到时候一下课大家都沉醉在优美的音乐里,咱们几个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就冲向食堂闷声发大财。他不忍心破坏费劲心思才滴成一个光滑圆盘形的蜡油,只能倒过信封小心翼翼撕开了封底,补上一句后再拿双面胶粘好后看起来依旧完美无缺。

      两个铃声为他们提供了一整周的话题,而信却至今被压在猴子抽屉的某个角落,或者人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它不会被送进行政楼办公室,却依然享受着快乐的浪费时间的过程吧。

      十一点四十五分,食堂的整体色调也是深蓝发冷的。
      受潮湿气候感染太久的天花板上耷拉下来一大块发霉的墙皮,瓷砖地上又湿又滑。猴子伸长了脖子踮起脚试图在俩大个子间窥探到今日菜色,对于他这种鸵鸟行为谭朗一向是不赞成的,因为每天就那么几个熟悉的菜,新面孔都早早地被运到了教师餐厅。所以大多数情况下猴子只能注视着大排与小排们手拉手随推车驶往隔壁,然后失落地回过头问谭朗土豆和萝卜选哪个。
      春夏秋三季的他说不定还会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但冬天是特殊的,十二至隔年三月里萝卜土豆花菜的处境都是冷硬的身体上挂着粘稠的菜汤,一样让人提不起食欲。这时候谭朗会选择用食堂唯一的热源白米饭温暖它们,等待数秒后再将其从饭层下挖掘出来食用。对桌的猴子抓住机会嘲笑道你也这是种鸵鸟行为,谭朗说你小子放屁,猴子哼唧了两下反击说:

      “嘣你碗里。”

      “放心这集体的碗,少不了你一份。”

      谭朗反唇相讥完后埋头吃饭,倒剩菜的路上女班长追上来轻轻戳了他胳膊一下问:“谭朗你上周联考理综多少”

      “什么?”

      他愣了片刻,下意识反问。女孩子声音细若蚊鸣又是降调,个子又矮小。刚才那句话谭朗压根儿只听见一个谭字,只好收回迈出去的腿低头再问了一遍“你刚才问我什么?”

      她好像有点被吓到了,经同行两个女生挤眉弄眼再三催促才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重复说:“就......就是......你......你理综......多少......”

      “哦,”谭朗反应过来了,笑道:“两百三多点,怎么了?”

      “人家想给你补课!”同行的女生之一端着餐盘嘴上跟装了弹簧似的飞快地说了出来,声音还挺大,一时引得好几个人目光汇聚过来。这就使得原本融洽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了,班长看看四周一时憋不出话来,便把餐盘往传送带上一甩,脚后跟着了火一般急急忙忙拉着同伴跑出食堂,甚至一度撞到了玻璃门。因情绪激动而放大的埋怨声倒是比她平时音量不知大了多少倍。留下谭朗跟几个群众站在洗手池边傻站着。

      “别装了你,”从后面赶上来的王眼镜饶有兴趣地拍了下青少年的肩。这家伙座位跟谭朗隔了个过道,课间最大爱好便是给各类教辅书上的秃子光头们补上一头靓丽黑发,这与谭朗爱给肖像人物补全身体的行为臭味相投乃至一拍即合,久而久之革命友情就在他们不断交换涂鸦中产生了,相对应的是此刻只有他透过谭朗迷茫的表象单刀直入了他的内心,王大师隐晦地微笑说:“爽吗?”

      “我辈既已投身学业,儿女情长自然不为所动。”

      王眼镜啐了谭朗一口骂道虚伪,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对此他回敬了一个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的虚伪笑容。满意地将眼镜恶心得抖了抖。

      “这可不是人家第一次对你有点意思了啊。”

      “早知道了,以后别老跟我提这茬。”

      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从中间底端一直拉到包住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跟王眼镜聊起了天气,眼镜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在哈尔滨住过一段日子,一入冬就念叨北方的大雪多好看多洗涤灵魂,末了总要悲伤的拿下眼镜擦擦眼睛感慨一句咱这儿什么宜人气候啊。

      “我都十来年没见过雪了,何止是雪,连个雪雪籽都看不到几回!”

      推开一楼玻璃门的瞬间冷风迎面而来直钻进衣领,刮骨似的冻得他俩耸起了肩膀。睁不开眼睛。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后谭朗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的刺眼,没有麻雀和云朵,也依旧没有半点要下雪的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冷一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