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马占山

3、三 人生总是充

　　牡丹露彦和宫介锦一郎这两个各怀鬼胎的男人,因着不同的目的,竟然在对方身上找到了所谓的利用价值,他们以假想的“友情”维系着不堪一击的关系。这样的关系就像秋天的鸣蝉一样脆弱。
　　宫介和兰德尔曾是大学时代的挚友，回到日本的两人常常互寄问候，因此，决定从家里搬出去独立生活的兰德尔选择了宫介的帮助。 “同居”这个词，用在同为男性的两人身上似乎尤为刺耳。更何况，现在多了一个人，问题也就变得越来越复杂。
　　兰德尔迁居宫介家的第一天就遇到了牡丹露彦，老实说，最初见到这个男人时，兰德尔也像宫介一样，误以为他是一名女性，他那惊为天人的美貌深深地打动了兰德尔的心，但当兰德尔知道对方其实是男性时，最初的倾慕也就变得微妙起来，甚至是惋惜，毕竟，这么美丽的男人兰德尔也是第一次看见。说到性别问题，虽然仔细看就会发现牡丹露彦的美丽其实和女性的美丽有着本质的不同，这种糅合了男女性深层个性的美貌似乎令人难以对他的性别下结论，但总的说来，考虑到他的身材、言行举止以及着装因素，他的美丽还是更倾向于阴柔，也就是女性的一面，因此，要同这样的一个人生活在同一所房子里，对身为男性的兰德来说，完全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真是诱人犯罪的体质。兰德尔这么想。
　　“我这么说实在很抱歉，不过，在此之前，”牡丹露彦缓缓开口，“宫介君并没有告诉我，这所房子还会有第三个人居住，现在，您打算用什么样的理由来说服我呢。”说完，牡丹露彦安静地注视着宫介，以一种温柔而淡然的眼神。
　　“这是个意外。”宫介并不打算解释什么，但对方的淡然中似乎隐藏着某种令人望而生畏的盛气凌人，他有些心怀不安，“不，牡丹先生，在此之前，我们并没有任何契约，规定说我不能帮助我的朋友。”
　　牡丹露彦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这是您的自由......您不受任何人左右，这里是您的家，不是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牡丹先生。”宫介迷惑了，他看不懂此刻这个美丽男人脸上的笑容。仿佛是为了安抚宫介的不安，牡丹露彦用手指轻轻摁住宫介的肩膀：“宫介君可以叫我的名字-- --露彦。”
　　就是这个男人,宫介觉得有什么事情开始不对劲了,就像迷途的鸟儿,一旦被花朵所迷惑,就再难找到回家的路。
　　在兰德尔离家的三个月间,纳杰尔总共致电三次,言语不多,俨然一副长辈的模样。毫无疑问，大哥的态度深深地伤害了兰德尔的自尊，他决定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家里。兰德尔的工作是歌剧演员，而纳杰尔是一名外科医生，他们过世的父亲是名画收藏家，在当时还颇有些名气。父亲一直希望三个儿子中至少有一人可以继承自己的衣钵，然而，天不遂人愿。他们的父亲在生前曾有过两位妻子，一位是就是温斯莱特兄弟的生母，很早以前死于毒品，而另一位是日本当前最受追捧的女画师-- --桂昌院驹子，这位女士的年龄与纳杰尔的大致相同，因此，她的婚姻也受到温斯莱特兄弟的质疑。温斯莱特家有良好的修养，但奥兰多似乎是个例外，他总是能做出很多败坏家族声誉的事情来，例如打架、毒品交易、反宗教、同性恋酒吧等等。现在，这个顽劣的小个子居然打听到兰德尔的居处，并且染着一头夸张的红发，穿着露脐装，兴致勃勃地跑了过来。兰德尔再次怒火中烧。
　　“哦，哥哥居然跑来和男人同居。”奥兰多一脸不可思议，但在兰德尔看来这分明是幸灾乐祸的笑容,“哥哥为什么不能明白我的心呢？”
　　“不要再继续你那令家族蒙羞的恶劣行径。”兰德尔愤愤地说道。
　　奥兰多睁大眼睛：“现在令家族蒙羞的人难道不是哥哥吗？”
　　“好吧，奥兰，我不想和你起争执。”兰德尔息事宁人地说，“这里是宫介先生的家，如果你还知道礼仪，就请你回去。”
　　“宫介先生？”奥兰多再次露出他那招牌式的纯洁微笑,“当然，我知道，大哥提起过......外科医生。噢，今天我特地带了谢礼......给宫介先生。”
　　说着，奥兰多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小盒子，恭恭敬敬地递给宫介。宫介原本不想参与这俩兄弟的家庭争执，但没想到奥兰多会如此殷勤，收下这份作为感谢自己照顾兰德尔的礼物并不失礼，宫介这么想着接过礼盒。打开，是一支漂亮的手术刀，宫介瞥了一眼身旁笑容可掬的小个子，他怎么看也不像兰德尔所说的那样，是个精神方面有问题的人。
　　“谢谢你。”宫介取出手术刀，看起来相当锋利呢，“兰德尔是我的挚友，帮助他......”
　　奥兰多从宫介手中夺过手术刀，兰德尔蓦地推开不明所以的宫介：“奥兰，不要乱来。”
　　“嘿，哥哥，你在紧张什么？”奥兰多狐疑地盯着眼前表情严肃的兰德尔，看起来就像是受伤的小羊，眼神无辜而明澈。看到奥兰多一脸天真，兰德尔觉得自己的行为的确伤害到了对方，毕竟奥兰多是他的亲弟弟。兰德尔苦笑道：“抱歉，奥兰，我......”
　　“哥哥果然不明白我的心。”仿佛是叹息，又仿佛是怨恨，奥兰多的嘴角扬起一个无奈的微笑。突然，他举起手术刀，狠狠刺向兰德尔，动作敏捷，绝不拖泥带水，但意外的是并未刺中。兰德尔反射性的后退，使他重心不稳而倒在地上。这时，就当宫介以为奥兰多会再一次攻击兰德尔，而毫不犹豫地举起桌上的玻璃杯时，奥兰多迅速将手术刀刺入自己的左肩。同样是反射性地，宫介迅速掷出手中的玻璃杯。就在这时，在玻璃杯碎裂的一瞬间，沉睡着的门仿佛被猛然惊醒的怪兽，发出焦急而剧烈的磨擦声。
　　奥兰多跪倒在地，惨白的嘴唇在数秒之后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哥哥，我......爱你。”兰德尔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听不清奥兰多在说什么，他看到那个满身是血的小个子眼睑湿润，像只无辜的小羊，他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他迅速跑了过去，把那个可怜的孩子抱在怀里。就在这时，门在遭受无数蹂躏之后终于挫败地打开，是两个警察，两个日本人。
　　奥兰多的伤并无大碍，伤口距大动脉还有几厘米，现在他正躺在纳杰尔工作的医院里休息。而兰德尔和宫介却作为嫌疑人，被警察拘留。这一切都是那么不寻常。
　　“做笔录？当然可以。”面对警察，奥兰多显得有些兴奋。尽管左手臂还不能自由活动，但这丝毫不会影响他的心情。
　　“首先，你肩膀上的伤是否如嫌疑人所说，完全是由你自己造成？”警察问。
　　“嘿，那种事发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警察先生。”奥兰多惊奇地盯着眼前的警察，一脸不可思议，“你们很清楚，凶器上面有宫介先生的指纹，况且，他企图用玻璃杯攻击我，你们也听到了，想必杯子上的指纹，你们也检查过，毫无疑问，一切都是他干的。”
　　“凶器是你带来的吗？”警察继续问。
　　“当然，作为感激宫介先生照顾哥哥的谢礼。”
　　“在事件发生的前半小时，你已经报警，并且要求警察保护你的人生安全，那么，请问，你是怎么知道宫介锦一郎会对你的生命构成威胁？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带着手术刀前去？”
　　“哦，抱歉警察先生。”奥兰多露出惨淡的笑容，“我并不介意您知道我是个同性恋，我爱我的哥哥，可是，我无法忍受他抛弃我而投入别人的怀抱，我不知道宫介先生使用了什么样的卑鄙手段，使并非同性恋的哥哥就范。所以，为了捍卫我的爱情，我不得不采取这样极端的方式，手术刀不过是作为我个人的防身武器，我早已报警，不就表明，我是绝不会轻易使用吗，警察先生？”
　　“为了病患的健康，先生。”一旁的纳杰尔打断警察的盘问，警察看了一眼这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点头离开。
　　“当然。”奥兰多微笑，“也许这件事，是变心的哥哥和宫介先生的共同杰作。”
　　怔了一秒钟，警察离开病房。纳杰尔回头，正好迎上奥兰多那充满热情的明亮眼睛，终于他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兰德尔和宫介都变成故意伤害事件的嫌疑人,两人被拘留在警局,和一群暴徒关在一块儿。兰德尔那个偏心的大哥曾来探望过他，但对兰德尔指摘奥兰多的话却只言不提，难道他真的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吃牢饭，又或者，他真的被奥兰多的谎言所蒙蔽？我们完了吗？兰德尔问道，虽然这起故意伤害罪的情节不甚严重，但对于兰德尔这样的贵公子来说，吃几个月的牢饭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折磨。不过，他们两人忧愁担心之余，似乎忘了一个人-- --牡丹露彦。当然，宫介并不指望这个看起来仿佛风吹即倒的男人能给自己解决任何麻烦，更何况，两人之间的关系......
　　奥兰多完全没有想到，这里还会有纳杰尔以外的第二个人来探望他，并且，这个人还是个稀世罕见的美人。奥兰多开始兴奋起来，不论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只要是奥兰多喜欢的美人，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奥兰多挺直腰板，无比认真地盯着对方，眼神纯洁无垢，像某种无辜而美丽的兽。
　　看到这个有着孩子般天真外表的男人，牡丹露彦稍稍惊奇了一会儿，但很快就露出他那落寞而殷勤的微笑：“敝姓牡丹，牡丹露彦。非常高兴能够见到您，希望您尽快病体康复。”
　　“嘿，您真是太美了，公主殿下。”奥兰多不禁感叹道，他似乎忘记了一个重要的原则，他素来只称呼自己为公主，而如今，他确确实实被眼前男人的魅力所震撼。他简直想立刻就上前去拥吻这个高傲的美人。
　　“多谢您的夸奖。”牡丹露彦完全不为所动，苍白的面孔泛不起半点涟漪，他也许早已习惯这种赞美，真是个骄傲的男人，“承蒙您对宫介君的照顾，今天我是特地来向您道谢的。”
　　“道谢？您是在讽刺我。”奥兰多兴奋不减，他并不介意牡丹露彦的弦外之音。
　　“听说手术刀上的指纹有宫介君的没有错。”牡丹露彦笑道，“不过温斯莱特先生的伤口看起来不浅，也就是说，用手指捏住刀柄而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口恐怕......很不容易。以在下对宫介锦一郎的了解，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罢了。”不知道为什么，牡丹露彦在提及‘医生’这个名词时，语调有些怪异。
　　“指纹？哦，您说的没错，我似乎忽略了还有掌纹这回事。”奥兰多赞赏地抛出一个微笑，“您非常聪明。”
　　“多谢，温斯莱特先生。”牡丹露彦同样微笑着回答，“精神病在很多时候可以作为罪犯们的免罪牌，但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病患者......”
　　“嘿，我相当清楚规定。”奥兰多笑答，但脸上似乎多了一层阴霾。牡丹露彦清楚，自己现在已经开始掌握主动权。他的微笑变得更加柔和了。
　　“既然如此，宫介君就拜托您了。相信您会尽快澄清事实。”牡丹露彦仪态优雅地向奥兰多深鞠一躬，他低头的角度实在非常秀气，奥兰多无法从他的脸上移开视线。直至牡丹露彦离开，奥兰多才暗自感慨：“真是太美了，我的公主殿下。既然您如此强烈要求，我会用宫介这个没用的男人来讨好您。”
　　第二天，奥兰多竟然主动向警察澄清事实，当被问及说谎的原因时，纳杰尔声称奥兰多在精神方面存在问题，至于奥兰多今后的治疗，纳杰尔以涉及隐私而不予回应。故意伤害事件就这么轻易结束，想来，奥兰多的确心有不甘，不过，想到那位美人，奥兰多觉得一切都值得。
　　宫介简直难以相信，兰德尔和自己是被眼前这个纤弱男人所救，当然，宫介从不曾怀疑牡丹露彦敏锐的观察能力，但涉及到犯罪问题，宫介无法想象凭借自己和牡丹露彦这种脆弱的互利关系，对方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来帮助自己。事实上,在帮助宫介的时候,牡丹露彦并没有考虑到太多利害关系，也许，和宫介锦一郎的相遇，对于牡丹露彦来说，也是一个近乎奇迹的相遇吧。毕竟这个男人是个医生。说到医生，就不得不令人回想起关于牡丹露彦和那个男人的故事......
　　牡丹月是平安王朝颇具名气的年轻画师，曾一度受到天皇陛下的宠爱，虽然晚年遭到谪戍之灾，但他绘画的高超技艺还是有所保留地传了下来。牡丹露彦作为他的后裔，自然是在绘画方面有所造诣，并且，他的天赋在少年时早代早已显露无遗。牡丹露彦的父亲，也就是牡丹先生，他将自己的毕生心血都倾注在露彦身上。露彦少年时代，有一位闻名东京的名画收藏家-- --五十岚先生曾经拜访过露彦的父亲，据说，那位五十岚先生希望从牡丹先生手中购买牡丹月的名作：《恶鬼之巢》、《谜》、《黑夜之门》，但牡丹先生并未同意，因为这三幅名画真迹早已在平安时代就随着牡丹月的没落而贱卖于人，现在画在谁手，鲜有人知。但五十岚先生却认为牡丹先生故意隐瞒，后来，居然带着自己的夫人和唯一的儿子-- --五十岚白夜迁居雪国。露彦和五十岚白夜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认识的。
　　那同样是一个苍凉的冬季，落雪降得很温柔、很美丽。整座牡丹家的宅邸都被银色镀上一层硬质的庄严。当时，五十岚先生刚刚迁居雪国便带着自己的儿子前来牡丹家拜访，牡丹先生的招待不冷不热，多少有些不耐烦，但露彦却非常高兴，因为五十岚先生身后的那个白衣小子看起来是那么有趣。
　　五十岚白夜是个非常文雅的孩子，他的身上似乎总是缺乏一个小孩应有的热情、好奇，他看起来有些过分地清心寡欲、少年老成。但毋庸置疑，正是他身上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深深地吸引着露彦。也许白夜第一次见到露彦时，也如其他人一样，被露彦阴柔的外表所魅惑，但这个孩子的自制力是惊人的。
　　“白夜，你为什么总是呆在外面？你不会觉得冷吗？”
　　“那么你为什么总是呆在里面？你不会觉得吵吗？”
　　“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树枝看？冬天是没有鸟儿的。”
　　“有，有鸟儿的灵魂。”
　　“在哪里？我什么都看不见，真的有鸟儿吗？”
　　“它们已经飞走了，生命的火焰已经熄灭。我希望可以拯救它们，用我的这双手。”
　　白夜的梦想是成为医生，而露彦的梦想是成为画师，一个人用双手拯救生命，一个人用双手记录生命，他们都是为了生命本身而存在着。因此，他们应当相爱的吧？可是,命运总是不尽如人意。不久以后,五十岚先生就突然过世了,因此,五十岚夫人和白夜也都迁居京都。
　　数年以后，随宫介前往京都的露彦,在替宫介前往医院探望奥兰多的时候,偶然邂遇了这个多年不见的男人,这个像诗一样存在于露彦回忆中的男人。也许这就叫做天意吧！在此之前，露彦曾经想象过，两人再度重逢的种种，不过，人啊！一旦陷入命运，人生一旦被天意所安排，往事就会被现实分离，这种梦寐以求的相遇也就变成了一种幸运。一切的一切，总是出于那缥缈的爱恋，那些被悲伤沉淀过的回忆吧。
　　我终于见到你了，五十岚白夜。

作者有话说

　　我相信有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