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遗事》饮马冰河川

3、祭坛

　　第三间石室与前面两间石室的风格明显不同，墙面上布满了红色的花纹，曲曲折折的交缠成网，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艳诡异。乔子安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些花纹组成的是一个个在舞动着的人像，人像是用简单的线条粗粗勾勒而成，或大或小，或站或立，千姿百态。
　　“这，这都是些什么？”乔子安问。
　　慕清杼摇了摇头，去看赵无欢，赵无欢却没有说话，径直往前走，二人连忙跟上。
　　赵无欢走到地上堆放着的一个黑漆木箱旁边，才看了一眼，登时脸上神色大变，“不好！它逃了。”
　　“谁逃了？”乔子安感到莫名其妙。
　　慕清杼听出赵无欢语气中的紧张，立即长剑出鞘，环顾四周。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不能讲清楚？这样刻意制造神秘恐怖的氛围真的好么？”乔子安见两人都不说话了，仍不住问道。
　　“子安，你背后！”慕清杼突然说道，挥动着破云剑就往乔子安的方向赶来。
　　乔子安扭转身子往后，正对上一张灰白惨淡的人脸，分不清是男是女，身上的皮肤却是赤红色的，一双眼睛里眼白的部分甚少，黑漆漆的眼珠骨碌碌的转动，几乎要贴到他的面上。乔子安瞬间懵了，与那怪物大眼瞪小眼的僵持在原地。
　　“子安，退后！”慕清杼说着，剑尖带着寒光呼啸而至，乔子安立即向后退了几步，那怪物见他身子一动，飞快的扑了上来，张嘴就朝他肩头咬去。
　　斜刺里飞出一件物什，恰恰贴着乔子安的耳边穿过，乔子安便听到“噗呲”的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紧接着便见到那怪物一只眼睛上钉入了一把短刀，刀身尽没，只剩下木质的刀柄，那怪物凄厉的叫了一声，像婴儿啼哭一样，吓了他一跳，慕清杼手上发力，长剑一下刺穿了那怪物的肩胛，带出的血溅了乔之安一身，无比腥臭，怪物受了一击，又是尖叫了一声，拼命挣开了束缚，四肢伏地，立刻迅疾逃窜，躲进了石室前方的阴暗里。
　　乔子安心有余悸，问慕清杼，“这是个什么东西？”
　　慕清杼也没见过，仍是摇了摇头。
　　“窫窳，一种传说中食人的凶兽。”赵无欢突然说道。
　　“就是原本装在那箱子里的东西？”乔子安问道，赵无欢点了点头。
　　乔子安又问：“既是凶兽，不如咱们直接把它收拾了吧？万一哪天跑出去可就要贻害一方了。”
　　赵无欢不理会他，又直接往前走，乔子安追了上去，“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方才那一刀投的甚是精准，以你的身手，咱们三个联合对付它没有问题的。”
　　赵无欢皱了皱眉，“它已经受了惊，不会再轻易现身，我还有我的事要处理，顾不上。”
　　乔子安还要追问，慕清杼上前制止了他，低声说道：“你先不要急躁，看看他接下来的举动再说。”
　　赵无欢走到石室中央，那里设着一个圆形的祭坛，四周等距的放着八口大缸，正对应着八个方位，空气中的香味越来越重，乔子安这才发现，从进了石室就闻到的味道正是源自这里。
　　乔子安好奇的走到大缸旁边，伸了头往里探视，缸里装着的是一种黑红的液体，看起来很是浓稠黏腻，里面好像还漂浮着什么东西。
　　“子安，你有没有觉得，这周围异常的阴冷。”慕清杼周身有些发冷。
　　“啊？这么一说还真有点。”乔子安回答道，他正在用佩剑捞缸里的东西。
　　慕清杼虽不知那里面有什么古怪，但也觉出这样实在不妥，忙说道：“你不要轻举妄动，快放下。”
　　“好的，我......”乔子安正要把剑拿出来，拔了两下却没有拔动，似乎水里有什么缠住了剑身，着急之下使劲往外一拽，哗啦啦的带出了一大团黑黑的东西，乔子安傻眼了，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事，心虚的瞥了赵无欢一眼，赵无欢看向他，平静的说了句：“你自己看看，也许还认识。”
　　乔子安仔细看了看，就发现他拽出来的是一堆头发，用剑尖挑开拨弄了两下，里面赫然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而毫无血色，双目圆睁，还保留着临死时的惨状，脖颈处被人用利刃切开，露出森森的白骨，乔子安很快就辨认出，这是二月份才招进来的婢女邱桐，六月份他去沧浪派的时候，曾托他买过江南的胭脂。
　　乔子安脸色冷了下来，跑到其他缸里用佩剑搅了一阵，他很快就发现，那几口缸里泡着的也是此前在庄上做事的婢女，死状也大致相同，生前大约是受尽了折磨，所以才会在脸上留有那样惊惧不甘的神情。这些姑娘中他有的相熟些，讲过几回话，有的却只匆匆见过几面，都是十几岁，爱说爱笑的年纪，怀着美好的希冀来到鸣剑山庄，此刻却无声无息的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腐烂成泥，乔子安心中一阵悲恸，弯下腰干呕起来。
　　慕清杼上前一把扶住了他，脸上也是一片悲悯的神色。
　　石室本是与外界相隔开的，空气流动的极为缓慢，此时却有了风吹动的声音，还夹杂着呜呜咽咽的哭声，乔之安肩头一沉，明显感到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他，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腾起来，起了一身的冷汗。
　　“这祭坛是聚阴之所，因此这些女子死后魂魄无法飞升，在此处化为了煞。”赵无欢对慕清杼说道，“招鬼的符咒我倒是懂一些，可这镇魂的我就无能无力了。”
　　慕清杼终于知道了他一定要自己来相助的意图，这么多的死灵聚集在这里，终究是会造成祸患，虽然眼下还不成型，天长日久，若真成了气候，依他的力量恐怕也难以压制。慕清杼从随身的锦囊里找出了几张驱邪的丹书符篆一一贴在了缸上，哭声变得更加凄厉，风越来越大，吹动着符纸猎猎作响，竟有渐渐脱落的趋势，他忙持剑绕着四周步下了道家的天罡阵，又念了几遍回度往生咒，等到最后一遍咒语念完的时候，风止住了，一切又重归平静。
　　“等回到上面，你还需要找几个人把这些抬出去，于午时暴晒，再寻处阳气充沛之地埋了，好入土为安吧。”慕清杼吩咐了乔子安一声，乔子安默默的点了点头。
　　“下面的事情就和你们没有关系了。”赵无欢说道，“乔子安，你这样的身手，再留在这里会死的。”

　　鸣剑山庄素来以精湛的剑术驰名，开山鼻祖乔致英当年以一套三十六路落英剑法在武林中博得一席之位，经过一代代传承，到上一代庄主乔承风手中，三十六路继而演变为七十二路，其技法之玄奥精妙，更是不可小觑，只是乔之安向来是个无事忙的人，于别人的事上十分操心，于自己的技艺上反倒是得过且过，加上他大哥乔之容又是这么个做事老练，勤恳练功的完美继承人，所以就安心的做着自己的闲散公子，今日被赵无欢这么直接的鄙视他武艺稀松，多少还是有些吃味。
　　“双拳难敌四手，多一个人多份力嘛！再者，这也是我家，多了解一下自家密室的构造，也是应该的。”乔子安讪讪的说道。
　　赵无欢走到祭坛中央，圆形的祭坛用玉石打造，泛着淡青色的光，表面被打磨的十分平整，乔子安仔细看了一眼之后就发现，石面上有序的排布着浅浅的沟痕，连着四周那几口大缸，沟痕呈辐射状，聚集到了中间一点，正是赵无欢此刻站的位置。
　　赵无欢在石面上摸索了一会，手上猛地一发力，向下探去，便听到一阵细碎的机括转动的声响，祭坛中间的石块缓缓的往下凹陷，露出了里面的夹层。夹层的石板上放着的是一个青釉瓷瓶，瓶颈细长，瓶口处塞着倒锥形的盖子，瓶身上部塑着三层飞檐高楼，下面是各色人物彩绘。
　　赵无欢伸手去拿，还未碰到瓶身，便听到一连串的铜铃声，回头一看，只见乔子安站在他身后一脸尴尬的看着他，脚下正踩着一根极细的银线，这些银线散布在石面，末端都连着铜铃，一压上去便可触发，原是最简单的防盗的法子，赵无欢先前走过来时刻意都避开了，没想到乔子安就这么大喇喇的走过来，以至于引发这么大的动静。
　　赵无欢迅速从怀里取出一块方巾，将青釉瓶裹起来一包缠在了背上，急促的对乔子安说道：“快走！”
　　话音未落，就见乔子安怔怔的望着一个方向，疑惑的喊了声：“叔父。”
　　乔承舟看到房中摆设的香案无端熄灭的时候，就猜到是有人擅闯了祭坛，便匆忙赶到石室，乍见到乔子安在那里，也是微微一怔，旋即冷静下来，问道：“子安，我听到这里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你怎么也会在此地？”又对慕清杼说道：“慕世侄，这是鸣剑山庄的禁地，你一向稳重，怎么能跟着子安胡闹？”
　　慕清杼上前拱了拱手，赔罪道：“是晚辈造次了。”
　　乔承舟微微点头，目光又环视了一圈，看到祭坛被破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逼近赵无欢道：“把东西放下！我尚可饶你一命。”口中虽这般说着，手中长剑已暗暗出鞘，同时向赵无欢胸口刺去。
　　“小心！”乔子安喊了一声。
　　赵无欢身子后仰，堪堪避过剑锋，飞起一脚向乔承舟手腕袭去，乔承舟反应也不慢，剑势一转，又斜劈下来，仍是招招直击要害。赵无欢身子又是一转，鱼一样的向旁边滑去。
　　乔承舟连击不中，很有些恼火，吼道：“子安，还看着做什么？这个小贼要偷我们的家传圣物，还不快帮我诛杀了他。”
　　赵无欢冷笑了一声，说道：“家传圣物？什么圣物会需要生人的骨血来饲喂？”
　　乔子安想到死去的那些少女，顿时起了疑心，问道：“叔父，那些婢女你不是说都赶回家了吗？为什么却都死在这里？”
　　“我不知道。”乔承舟敷衍了一句，提剑又向赵无欢刺去，赵无欢仍是飞快躲闪，躲避的间隙质问道：“鸣剑山庄的禁地历来只有庄主才能进入，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乔承舟阴沉着脸，“是吗？那你们三人不是也进来了吗？”又转向慕清杼说道：“世侄，快帮我一把！”
　　慕清杼却没有动，恭敬的回了句：“这是庄主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介入。”
　　“你！”乔承舟气得咬牙，“如此，可就怪不得我了。”说罢，乔承舟一声唿哨，斜刺里钻出一个赤身人面的怪物，正是之前受伤潜逃的窫窳，它虽受了伤，行动起来，动作仍是十分迅猛，直起前身，径直向乔子安扑了过来。
　　“怎么又来找我？”乔子安惊叹一声，慌忙拿起剑应对。慕清杼怕他应付不了，赶忙上前协助。
　　室内陷入了混战，一时间没人顾得上说话，只听到兵器相斫的叮当脆响。乔子安虽也在江湖上行走，但每次出游都是被人前后簇拥，诸多保护，因此并无多少实战经验，与那怪物纠缠了不多时，一个不察，右肩就被咬出了两个深洞，流出的血竟是黑紫色的，登时便有些脚步不稳，“当啷”一声，佩剑就掉到了地上。
　　赵无欢闻声朝他那里望了一眼，对慕清杼喊了一声：“他中毒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