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鸣剑山庄 ...
-
天武十七年八月，信州，鸣剑山庄。
一群少女排着长队列在南留院门口的阶下，模样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正是人比花娇的年龄，此刻都头顶着正午的大日头，焦急的等待着，偶有相熟的排在一处，便小声的嘀咕起来。
“听说鸣剑山庄是信州第一大门派，家底那叫一个丰厚，就是做普通婢女，一个月也能得二两银子，咱们若是能够被选中就好了。”排在前面的一个少女兴奋的对同伴说道。
“就是就是。我还听人说，这一批要选二十几个人呢，说不定能分去服侍少庄主呢。”另一个少女说道。
“少庄主乔子容平时总板着一张脸，怪吓人的，我呀，倒是希望能分去乔子安少爷那里，听说他对下人可好了，人长得还好看。”说话的少女脸颊边飞起了一丝红晕。
“快看，走进来的那个白衣公子，是不是就是乔子安少爷？”有人眼尖，叫了起来。
其他人忙将眼光转向一旁，果然见到一个身穿白底流云纹锦衣，发束紫金冠的年轻公子踱着步子走了进来，一众少女立刻变得含羞带怯，飞速整理起鬓发裙角，时不时还拿眼偷偷瞥一下那人。
乔子安百无聊赖的走到南留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莺莺燕燕的画面。他慢悠悠走到最前面的桌案旁，对管家陆知行说道：“陆叔，怎么又要招收婢女？上半年不是才进来了一批吗？”
陆知行回道：“是庄主吩咐的，上半年那批太蠢笨，做事毛毛躁躁，就都叫赶了出去。再者你和大公子如今都大了，身边更不能缺了得力的人服侍，所以重又招了一批。”
“哦？这么说来，这批婢女里还有给我预备的？”乔子安来了兴致。
“正是。”陆知行点头，“我正准备寻几个机灵乖巧的，给二公子送到晴风筑。”
“陆叔你那么忙，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好了。”乔子安笑嘻嘻的说道，“我下去看一看，有中意的可就直接挑走了哦！”
“好好，二公子你开心就好。”陆知行无奈。
乔子安欢欢喜喜的沿着台阶往下，一边走一边逐个的观察着阶下的诸人，众少女被他逡巡的目光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紧张的绞着手上的帕子，有胆子大些的，甜甜的喊了声：“二公子好。”乔子安唇边带着笑，微微点头回应。
走到临近队伍末端的地方，乔子安停住了脚步，对着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蓝色布裙的少女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无欢本来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排在后面，听到这话，眼皮便微微抬了抬，“赵无欢。”
“不爱说话啊？”乔子安听她回答如此简洁，便问道：“家是哪里的？可还有些什么人？”
“伏牛镇，家里有父母和兄长。”赵无欢回答。
“你多大了？属什么的？嗯，都会做些什么活？”乔子安饶有兴致的接着问。
“十七，羊，什么都会做。”依旧是简洁的回话。
“唔，比我小了三岁，小丫头，话可不能说的太满，哪有人什么都会干的。”乔子安眯着眼睛瞧她。
赵无欢垂下眼皮，低声说道：“公子不满意，请另选他人。”
此话一出，众少女先是惊诧，天下怎么还有这般不识趣的人，后又暗喜，祈祷乔子安赶紧忽略这个倔强的丫头，好青睐自己。
乔子安得了个没趣，也不恼火，“这就生气了？我不过说些实话罢了。不如你就跟着我好了，有什么不会的，我叫陆秋姐姐教你就是。”
陆秋是陆知行的女儿，也是晴风筑的管事丫鬟。
“不去。我要留在春意阁。”赵无欢说道。
乔子安吃了一惊，“春意阁，那不是我叔叔的院子吗？他这个人很挑剔，很难伺候的，真的，我不骗你。”
“小安，我怎么挑剔，怎么难伺候了？”忽然有人说道。
乔子安知道是他叔叔，鸣剑山庄庄主乔承舟到了，忙撇了撇嘴角，不满道：“我算是发现了，我就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说一次被人发现一回。百试不爽的。”
乔承舟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赵无欢，发现她身形瘦弱，还有些佝偻着背，心里便有些不满，冲陆知行怒道：“怎么这样的丫头也往府里招？能做些什么？不是让你找些身强体壮的吗？”
赵无欢将脸隐在阴影里，仍是说：“我什么都会做。”
乔承舟哼了一声，不理会她，对陆知行吩咐道：“把这些不合格的都赶走，把鸣剑山庄当成什么了？收容乞丐的地方吗？”
赵无欢脸上仍是一副漠然，看不出悲喜，从队伍里退了出来，准备离开。
乔子安拉住了她，“哎，这么有性格啊？我叔叔他是武林盟主，就喜欢说些重话吓唬人，你别介意。”
赵无欢抬头看着他，突然说道：“你先前说的，让我跟着你，还算不算数？”
乔子安楞了一下，明白过来之后忙点头，“算数，算数。”
“我同意。”赵无欢如是说道。
眼睁睁看着赵无欢跟在乔子安后面走向了晴风筑，一众少女在心里哀嚎，后悔自己不该表现的那么积极，又碍着乔承舟的强大气场，不敢再乱说话，憋得脸都有些发红。
晴风筑依山临水，是一个别致的小院，曲曲折折的回廊一段通向人工池塘的湖心亭，另一段通向五间正屋，正屋北面突出着三间抱厦，屋檐的一角略微翘起，像张开的羽翼。
乔子安领着赵无欢进了抱厦厅，几个小丫头就放下手中的活迎过来，叽叽喳喳同他说话。
“二公子，你帮我带的桂花糕呢？”殷霜笑嘻嘻的冲他伸手。
乔子安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到她手里，“诺，还热着呢。”
殷霜道了声谢，拆开纸包，拈了块糕点丢进嘴里，猛然看到乔子安身后瑟缩着一个少女，忙拉了她出来，热情的问道：“要不要来一块？反正是公子请的，不吃白不吃。”
“不用了，谢谢。”赵无欢不着痕迹的往后挪了挪。
殷霜以为她是害羞，还想要再殷勤相让，就听到陆秋呵斥的声音响起：“要吃什么自己去买，别整天想着怎么盘剥别人。”
殷霜抿着唇不说话，陆秋走到乔安身边，语重心长的说道：“公子，这些小丫鬟如今越发不像样，你不该由着她们胡闹。”
乔子安知道陆秋是在给他树立威严，他虽然感激，却也觉得不必如此，庄严肃穆这种词适合他的大哥乔容，而他自己只要做个闲散的世家公子就好。
“秋姐，她们不过是同我闹着玩的，我是有分寸的。”乔子安笑道。
陆秋无奈的叹气，看到赵无欢，问他道：“这是谁？”
“新来的婢女，叫做赵无欢，要不以后就叫欢欢？”乔子安把赵无欢推到陆秋面前，“秋姐，你可别对小姑娘太严厉了，本来人家都不愿来的。”
陆秋答应了，领着赵无欢去了下人们的房间，给她安排了打扫花园的活。
夜里，乔子安在前厅吃了些酒，有些微微的醉意，便沿着回廊，吹着夜风，慢慢走回房间，刚走到湖心亭附近，朦胧间瞥见亭上有个黑色的影子，定神细看时却又不见了。
“霜儿，湖心亭那里，刚刚是有什么人在那里吗？”乔子安问殷霜。
殷霜本是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的，听乔子安问她便回道：“没有啊。那亭子上又没有灯火，谁没事去那里玩啊？”
“哦，说的也是。”乔子安揉了揉眼，疑心自己是看错了，也不做他想，回房就睡下了。
过了几日，乔子安想起赵无欢来，便叫人喊了她过来。
“欢欢，在晴风筑住的可习惯？”乔子安又操起了闲心。
“习惯。”赵无欢依旧是低着头，弓着背。
“太内向了也不好，你没事也和殷霜，连月她们在一处玩玩，她们虽然一个个嘴上不饶人，心却是好的。”乔子安说道。
“知道了。”赵无欢微微抬起头，“没什么吩咐，我下去了。”
乔子安见她一副漠然的态度，想着小姑娘到底还是怕生，便有心把她往开朗的路子上引一引，“你以后就留在我房里做事吧，不必去扫落叶了。”
赵无欢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扫花园很好，这边的活我做不了。”
“你之前不是说你什么都能干吗？在这边的差事很简单，端茶倒水，不费力的。”乔子安循循善诱。
赵无欢坚定地摇了摇头。
“哎呀，你这人真是，怎么就不知道接受公子的好意呢？”殷霜听了半天，忍不住过来拉住她，“有什么不会的，我来教你嘛！咱们以后就都是姐妹了。”
赵无欢被她揽住胳膊，想要挣开，又忍住了，僵硬着身子被殷霜带到了一旁。
乔子安向来是个不大讲究的世家公子，香茗喝得，普通的茶水也喝的了，因此十分好养活。
晚间沐浴后，赵无欢给乔子安端了一碗酥酪，乔子安拿着青瓷小勺一点点吃完，正想哄她说几句话，困意袭来，不觉间竟歪在塌上睡着了，一觉直睡到第二日，连个梦都没有。
乔子安醒来只觉得神情气爽，从未睡得这样踏实过。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乔安觉出些不对。
“霜儿，最近的酥酪你是不是加错东西了？怎么我吃完就困。”乔子安问殷霜。
“没有啊，还是用的之前的做法，是不是公子最近太累了？累得话就容易困嘛！”殷霜想了想。
“哦？这样吗？”乔子安也疑惑了。
过了两日，青阳观大弟子慕清杼云游到了信州，来山庄拜访，青阳观虽一心修道独立世外，乔子安幼时却曾被送到观中养病，与慕清杼原是旧识，便极力挽留他住在了自己的晴风筑。
吃过晚饭，两人在慕清杼房中下了几盘棋，乔子安指尖扣在棋盘上，问道：“清杼，玄静道长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慕清杼摇头，“这些年我各处寻访，走遍了漠北江南，竟毫无音讯，也许师父已经羽化了。”
乔子安叹了口气，“那你就打算一直找下去？掌教之位你也不继任了吗？”
“现在观中有师弟何清霖代为管理，掌教之位没有师父亲传，我不会做的。”青阳观掌教玄静道长，原名沈墨，十年前离开道观，从此江湖上便再也没人见过他。
“你也不必太执着了，我看你在外奔波的这几年，人是憔悴了不少。”乔子安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师父他虽然一贯主张道法自然，但却不是会不辞而别的人，若师父还在世上，那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而且是一时难以解决的事情。”慕清杼坚定的说道，“也许，他会需要有人去帮他。”
“但愿你能找到他吧。”乔子安说着，夜色已经深了，他起身准备回房休息。
“子安，我送送你。”慕清杼也站了起来，两人一起走出门去。
这个时辰平常喜欢闹腾的小丫鬟们大都睡了，偌大的晴风筑沉寂起来，只偶尔从草丛中传来蟋蟀的叫声。
走了一段路，慕清杼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乔子安问他。
慕清杼没有回答，做了个禁言的手势，静了片刻说道：“水底下有动静。”
乔子安想到前几天瞥见的那个黑影，眼光立刻转向廊下的水面，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慕清杼迈着步子测了一下距离，下一刻身子一翻就跃进了湖里。
乔子安紧跟着跳进湖，慕清杼在水里潜了一阵，感受着水流的变化，明显感到四周有活物在以极快的速度撤离，立刻辨明方向猛扑过去。
刹那间水花四溅，慕清杼反应极快，横手成刀，一掌就劈了过去，水面翻腾，一个湿滑的物什顺着他的手臂外侧往边上游去，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一惊，这一掌就落了空。再要追击时，湖水已恢复平静，什么动静都消失了。
乔子安游过来，忙问道：“怎么了？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鸣剑山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