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陷阱》帘欢

1、似梦非梦

　　教书先生一板一正地授课，年幼的孩子们认真地学习，跟着先生一起摇头晃脑，诵读国学经典《论语》中的篇章，只有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的一个男孩子心不在此，时不时地瞄着窗外。他的小动作被先生盯上了，喊了一声，“李沐！”原本洋溢着读书声的教室突然安静了下来，没人应答先生的话，先生拔高了声量，“李沐！”那个发呆的男孩子被他的同桌戳了一下袖子，才意识到同学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赶紧站了起来，先生说：“小小年纪，不学好，荒废学业！”
　　他答：“先生，我志不在此，不爱咬文爵字。”
　　“不好好学习，怎么光宗耀祖！你这幅德行对得起你那早逝的奶奶吗？”
　　“奶奶泉下有知，定会让我解放天性自由玩耍！”
　　说起这位教书先生，叫李国瑞，早年是城里的知识分子，说话做事全都是文绉绉的，□□期间被发配到这旮旯地，一开始寂寞空虚冷，直到他碰到了村长家的女儿，聊着聊着就聊出感情来了，之后就有了一个儿子叫李传胜，也就是李沐他爸。李沐经常听人说起他奶奶爱憎分明，不顾家中二老反对硬是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了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可惜这位大胆求爱的奶奶走得早，没到三十岁就去了极乐世界，那时候李沐的爸爸才八岁。而李老先生，在痛失爱侣之后，一心一意办起了学堂，村子里的人也感激他减免贫困家庭的学杂费，尊称他为“李老先生”。
　　“臭小子，除了玩你还会干什么？你给我站着听课！”
　　“站着就站着！”
　　“李沐你要是李烟一半听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李老先生毕竟是长辈，纵使心里不情愿，李沐还是得站着，这下子全班人都转过身向后看，李沐被盯得头皮发麻，被大家仰视的感觉可不太好，没过多久，小脸蛋上尽是汗水。也许是李老先生想到了李沐那曾经伤到的腿，心生怜惜之意，便让他老实坐回原地。小时候的李沐，调皮捣蛋，爬树掀瓦，不小心摔了下来，到医院一查，断了，只好打上石膏静养，李沐妈妈心疼自家儿子，他便比同龄的孩子晚两年入的学。
　　李老先生依旧之乎者也，李沐照常神游发呆，想着一会带他的小烟儿去哪玩。
　　天色不早，这个点，差不多要放学了，李老先生本想关心一下不听话的小孙子，李沐却不愿逗留了，回了句“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抓起书包一溜眼儿就跑没人影了。
　　李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孺子不可教也！”
　　山坡下，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坐在草坪上无聊得玩弄白嫩的手指，男孩悄悄地从背后捂住她的双眼，装作老气横秋的样子，“猜猜我是谁？”小姑娘早就猜到了来人是谁，故意逗他：“声音听起来上了年纪，一定是爷爷！爷爷您来看我了！爷爷是不是给我带了好吃的？”男孩一听这话不高兴了，从后面转到小姑娘面前，撇着嘴巴，不满意地哼哼，“我哪有那么老！”小姑娘挽着男孩的手，左摇摇右晃晃，“哥你风流倜傥一点都不老！”
　　“小爷我可是英俊潇洒棱角鲜明的美男子！”如果他有尾巴的话，傲娇的男孩恐怕会翘到天上去。
　　“到时候哥醉卧美人膝，就把小妹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小姑娘装作万分可怜的样子，嘟着嘴，显得十分委屈。
　　男孩轻抚小姑娘的脸颊，“你是我最疼的妹妹，就算娶了老婆也会一直对你好的。”
　　“那样的话，嫂子会吃醋的。”
　　“她敢！”男孩说这话的时候瞪着眼睛，看上去有点凶狠，因为年纪小的关系，却少了点气势。小姑娘看到男孩那副样子捧腹大笑，“看上去就像故意装深沉的小屁孩！”
　　男孩一听顿时泄了气，“小烟儿你就不能给力点吗？”
　　小姑娘做了个鬼脸，大声冲着对面的山坡喊道：“李沐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空旷的地带，回声嘹亮，她喊一遍，它响一遍，他听一遍，纯粹清灵的童音，听一辈子也不会腻的。
　　那个时候，男孩就在心里默默地下了一个决定，这辈子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的小烟儿，哪怕是他未来的妻子也不行。
　　“哥，我给力不？”
　　男孩眼神坚毅地点了点头，竖起了大拇指。
　　“哥，前几日我发现一个地方，开满了桃花，特别美，简直就是人间仙境，走，带你去看看。”
　　她拉着他的手，在夕阳下奔跑，奔向他心目中的桃花源。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尽管已是四月中旬，那一块地势偏颇的地方，依然充斥着料峭寒意，淅淅沥沥得下着毛毛小雨。而那粉嫩初绽的花蕊，在添上三分水色之后，更显得万分可人。
　　“是不是很美？”小姑娘一脸求表扬的样子，真的让人很想去戳两下柔软的脸颊。李沐也确实这样做了，指尖传来的温度泛着一丁点凉意，不冰不烫。他的目光，柔和得打量着眼前之人，从脸型到眉眼，构造得刚刚好，多一分则过犹不及，少一分则略失情意。他微微失神，开始回味那细腻滑嫩的触感。
　　没有得到肯定答复的小姑娘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李沐回过神来，答了一句：“美爆了！”
　　小姑娘兴高采烈，就差手舞足蹈了。
　　微笑着的小姑娘，比那盛开的花儿更美。
　　一树一树的花开，一处一处的美艳，一寸一寸的幸福涌上心头，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是他李沐的妹妹，是他一辈子的骄傲。
　　那一年，他十三岁，她十二岁。他五年级，她六年级。
　　日子依旧再继续。
　　他的小烟儿很出色，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她是这个村子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孩子，带着李老先生的希望。也许有人会问，李老先生半生致力于村庄的教育事业，为什么在李烟之前没有孩子走出大山，因为无知与贫困蒙蔽了大部分村人的心，在他们看来，读书是没有用的，是一种浪费钱的行为，与其送孩子上学，还不如在田里种地，所以孩子们的学业终止在了小学。
　　他清楚地记得，她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家里人都是高兴的，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李老先生也笑了，李爸爸本想为女儿办个庆祝会之类的，被李烟婉拒，李烟说：“爸爸，等我考上省一本大学再办也不迟。”李爸爸一听，脸上的得意之色连李沐都看出来了，“爸爸答应你，只要你能考上，砸锅卖铁也送你上大学！”说完指了指李沐，“你妹妹这么优秀，你却老是倒数，听着，滚回去好好念书，不准丢我们李家的脸！”
　　过了两天，邻里乡亲们都来道喜，夸小烟儿有出息，以后准能考上市里的重点大学，也有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说什么“女娃娃念再多书也没用，还不是要嫁出去生孩子”之类的话。这话李沐可不爱听，暗地里放小土狗咬坏人家晾晒的衣物，当然这些事情他是不会告诉小烟儿的，再怎么说，也得在妹妹面前保持住哥哥伟岸的形象啊。
　　以前他贪玩，上课不认真学习，现在小烟儿在市里读书，离村庄太远，不得不选择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便是分离，一家人都舍不得独自在外读书的李烟。李妈妈心疼女儿，每次在李烟走后，悄悄地抹眼泪，一边哭一边笑，女儿有出息，作为妈妈，该引以为傲，是不是？
　　这一年，李沐仿佛受到了刺激，不跟那些熊孩子掏鸟蛋捞鱼了，反倒静下心来仔细看书写作业了。
　　一年之后，李沐终于如常所愿得考上了和小烟儿一样的学校，又可以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学业上不懂的问题，他就去问李烟，在他看来，他的小烟儿简直就是天才少女，什么问题都难不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