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欹曲》慕容如恕

2、慕容寒吟（一）

　　身为慕容家长子，我从小就跟在父亲身边，学习如何为人出世，待人接物。十五岁那年，我跟着父亲去江南梅家堡做客。同为武林世家，慕容家重商，萧家偏权，而梅家则胜在医术，临行前，父亲告诉我，梅家现任堡主梅知秋是他少年时的至交好友，那时他们还正是年少轻狂，血气方刚，在御剑山庄的一次试剑大会上，父亲与梅知秋，及御剑山庄的当时的少庄主萧径庭于比武众人之中脱颖而出，三人大战八百回合不分胜负，因此颇有惺惺相惜之意，遂结为莫逆之交。幼年时，我随父母居于江南，也时常去梅家堡玩。当时梅知秋尚未继任堡主之位，自然比现在悠闲的多，看到我和他儿子梅若轩玩的高兴，也乐得指导我们几招，而我和若轩也在打打闹闹之间成了好友。然没过几年，爷爷仙逝，父亲便带着我们回了老家。

　　此次父亲决定重返江南，一来因为母亲的老家在这儿，二来自爷爷立下遗嘱将庄主之位传给父亲，大伯和二伯俱是忿忿不平，这几年来生事不断，往往连累了慕容家商号的经营。父亲为避免与他们发生争端，索性将家产一分为三，他自己则选择到江南来重振祖业。

　　一别近十年，如今重新回到江南，虽没有旧地重游的沧桑，却也颇有几分感触。一路上看到路边熟悉之景，不免有些雀跃。

　　还未到梅家堡，远处便有数骑飞奔而来。到了眼前，为首的乃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一身蓝色锦袍，黑发束冠，轮廓中虽仍有几分青涩未完全褪去，却文雅俊秀，让人如沐春风。这般熟悉的感觉，“若轩？”“寒吟！”两人同时脱口而出，可不就是幼年的好友？

　　我翻身下马，“若轩，好久不见。”

　　“你长高了。”他已站在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

　　“你不也是，都快十年了！”

　　“哈哈，听说你要来，我一大早就出来迎接，够义气吧！”说着转过身来，对着马背上的父亲行了个礼，“小侄若轩拜见慕容伯父。”

　　“贤侄客气了。”父亲在马背上含笑看着我们，“令尊近日可好？”

　　“谢伯父关心，家父很好，听说伯父要来，家父也是一早就起来准备了呢。”若轩从小就彬彬有礼。

　　“呵呵，多劳费心了，咱们这就过去罢。”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梅家堡，还未进门，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可把你们盼来了！”正说着，大门中迈出一个人，瘦高健烁，俊毅潇洒，轮廓与若轩极像，正是如今的梅家堡堡主梅知秋。

　　“梅兄，好久不见。”父亲也显得很有几分激动，与他重重击掌相握，一来一去之间，旁人只道是寻常老友相见，却不知其中暗流涌动，竟是真正高手上乘内功的切磋。

　　“哈哈，慕容兄这几年内力又精进许多，小弟自愧不如。”

　　“哪里哪里，梅兄你太过谦了。”两人这才收回手。

　　“这位必定是寒吟了。”梅知秋这才把目光落到父亲身后的握身上。

　　“小侄见过世伯。”我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好好好，贤侄不必多礼。”梅知秋拍了拍我的肩，“十年不见，已然是个玉树临风的英俊少年了，慕容兄，再过几年，可都是他们的天下了，你我可都要退位喽。”

　　“梅兄哪里话，梅兄如今正是壮年，梅家堡如日中天，正是大展宏图之际啊！”

　　“哈哈，慕容兄太抬爱小弟了，若轩若涵，还不见过慕容世伯。”梅知秋一边说，一边朝他身边的两个儿子看了一眼。

　　“若轩，”“若涵，给慕容世伯见礼。”两人齐声道。

　　“哈哈，这两兄弟也这么大了，果然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啊。”父亲笑着说。

　　若轩不必多说，旁边的若涵倒让我多看了两眼。印象中的他还是三四岁时的模样，那时候我和若轩一起打打闹闹，他总在一边看着，安静的与他的年纪不符。如今也已经十四了吧，一袭黑衫，比若轩矮半个头，容貌清秀得几乎可以用漂亮来形容，但不同于若轩的清澈，他的眼神中却仿佛藏着一丝阴郁。

　　“慕容兄见笑了，看我这记性，还在这站着干吗，快请进，快请进。”

　　梅知秋亲自把父亲和我迎进了大厅，主从坐下，寒暄了几句，父亲命人送上了两箱礼物，多是些上好的人参鹿茸等珍贵药材。

　　“慕容兄你这是干吗。与小弟见外么？”梅知秋收起了笑脸。

　　“梅兄言重了，不过是些普通药材，总比外面买的好些。梅家世代悬壶济世，江湖人人奉为当今神医，再生华佗，想来应该用的上，还请梅兄笑纳。”

　　“哈哈，梅家虽世代行医，神医之名不过蒙江湖人士错爱，慕容兄这样大礼，小弟真是却之不恭啊！”梅知秋双手抱拳示意。

　　“梅兄收下才是给我面子。”父亲笑着摆摆手，“听说四小姐十岁生日就要到了，时间仓促，未曾准备贺礼，带来几件玩物，却是从波斯国买回来的，还请梅兄见谅。”说着，父亲的贴身侍从慕容枫捧上了大大小小几个盒子。

　　“慕容兄真是太客气了，小弟代小女先谢过了。”

　　父亲在前厅与梅堡主把酒叙旧，我便和若轩，若涵一起去花厅。

　　在梅家那百千株如雪的梅花下，我看到了一个披着一袭红色披风的女孩，她双手捧着一只红色的音乐盒，如一只小鹿般蹦蹦跳跳，又如从花中飞入人间的梅花仙子一般轻盈飘逸。风卷起片片花瓣，她仰起脸，那是我所看过最美丽的容颜，虽然年纪小小，却已经美的惊心动魄。一片花瓣恰好飘到她嘴边，她伸出舌头，轻轻地把花瓣舔入嘴中，那一刹那，我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寒吟，看什么呢？”一旁的若轩注意到了我的出神，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瑞儿，小丫头怎么跑这儿来了？”

　　瑞儿？这就是瑞儿？十年前那个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那个不会说话，可是会冲我咯咯笑的宝宝？已经这么大了么？

　　“瑞儿？”若轩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呀。”小丫头淘气地说，如清泉般叮咚作响。

　　“小丫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若轩笑了，弯下腰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子。

　　“我不告诉你！。”小丫头故作神秘地别开了头，忽闪着大眼睛看向了若涵和我，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般轻轻扑闪着，阳光在白玉般的脸蛋投下淡淡的阴影，愈发显得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真像一个谪逸尘间的小仙子，我不觉微微笑了。

　　“你是谁？”她忽然看着我问道。

　　“瑞儿，不得无礼，这位是慕容家大公子……。”

　　“我叫慕容寒吟。”我轻轻打断了若轩的话。

　　“慕容寒吟。”小丫头呀呀学语般重复我的名字，照理我与若轩同年，她应该称我大哥，可不知为何，我却宁愿听她叫我的名字。

　　“我叫梅瑞，大家都叫我瑞儿。”

　　“我知道，瑞儿。”想起小时候襁褓中那个小娃娃，我又笑了。

　　“奇了，这小丫头平时傲的很，看不顺眼的人一句话都懒得跟人家说。今天居然主动找你说话，寒吟，你的面子可真是大啊。”若轩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又回过头跟她说，“瑞儿，你可记得，寒吟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啊？”小丫头羞红了脸。

　　“小丫头害羞啦？那时候你才刚出生没多久，特别爱哭，奇怪的是，寒吟来我家玩，他一抱你就笑个不停，看来，你们还真是有缘呢。”若轩继续在一边打趣。

　　瑞儿愈发不好意思，涨红了脸，低下了头。

　　“那还不是因为某人抱小孩技术太差，老把自己的妹妹惹哭吗？”虽然她害羞的样子很可爱，可我还是忍不住帮她解了围。

　　小丫头听到了，偷偷瞄了我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激，一丝欢欣，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瑞儿，你手里拿的什么？”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若涵忽然问道。

　　“这个就是拿来请教你们的呀！看。”瑞儿轻轻打开盒子，漂亮的小人儿又开始跳起舞来。正是这次带来的那个音乐盒，看样子她很是喜欢。

　　“咦，这个玩意却是新奇，我也没见过。”若轩也起了兴致，拿过盒子放在手中把玩。

　　“这怕就是西洋所说的音乐盒吧。”若涵看了一会，有点迟疑地说道，“瑞儿你哪儿来的？”

　　“今天早上父亲派人送给我的礼物啊！”她又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向我求证，果然冰雪聪明。

　　“没错，就是音乐盒。上个月我随父亲去波斯国周游，看到这个玩意倒精巧，便买了。这次听说过几天就是瑞儿的生日，就带来权当一份薄礼。”我看着她，淡淡道来。

　　“哈哈，还是寒吟厉害，平时我们可是想着法子逗小丫头开心呢，她什么新鲜玩意没见过，也没这么宝贝的。”若轩又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

　　“讨厌，鼻子要被你弄塌了啦！”小丫头甩开若轩的手，生气地嘟起了嘴。

　　“哈哈哈哈。”原来还是个爱美的小姑娘，我们一齐大笑起来，给冬天的梅林带来一阵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