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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零陆】再论明月忆旧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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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锦时依是扰扰不觉的站立在前厅的柱子旁边。
那敞亮的四合院子里,还响着那“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的……”的戏曲儿声。
目光中犹有淡然,只是那眼底的一抹暗色还告知着别人:他已是几天都未曾安睡过了。
立在他身后的胡四海抖动着白如飞雪的胡须,风中一阵战栗。浑浊的目光中淌着一番于心不忍。良久,才沉了声,道:
“陈少爷,我看您还是且回吧。”
这回,一声称谓不再是“你”,而是“您”。
终是知道,胡四海是有多急了心切让了他走的。
其实,他是想说,您就放下面子,恳求下老大,或许……只是那一开口,自私心就不自觉的填塞了进来。
然后者只是默不作声,挺直着腰杆子,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一双黑亮的双瞳依然固执得盯着前方——
那是一群刚招进戏团的娃子们,期间年龄都不过十五岁。此间正热闹着绕着徐州开口学戏曲儿。
胡四海颤微着身子,双手紧握捏成了拳头,苦着一张脸,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便印下一层苦涩的痕迹。
如今,梨园是散了,但至少没被封啊。现招了那么半大的孩子,不过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毕竟,这年头,寻个好点的事儿也是紧的很哟。何况,咱家徐老大除了他那副管用的嗓子,还能有什么活儿可以经得了手的呢!
然老大其他人都可以教,就除了这陈少爷。
这倒好,两个傲气的人碰了面,又是一场凭靠毅力取胜的活儿,谁都不肯退让。
胡四海眸光暗淡下去,终于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徐老大,你就别……”
一句话还未完,倒是迎来后者一个冷淡的目光。只见他将十几个孩子围拢了些,表情异常慈爱道:
“来,孩子们,再跟我练一遍。”徐州扯开嗓子唱:“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起!”
“包龙图打坐在……”
“错了,重来。”
“包图龙打……”
“是包龙图!算了,从第二句唱来。”
依是反复无常,唱错的调儿如同口白,平平淡淡出声,倒是没一个调儿浑圆的。
徐州忍住要爆发的火气,尽量把表情放得柔和,沉住声道:
“尊一声驸马爷,预备起!”
“蹲一声驸马爷……”
熙熙攘攘出声,像极了市场口上卖菜的吆喝,孩子们倒不惊觉,怎么容易怎么来,越唱越觉得有趣。一扭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下一秒,又兀自被自己的嗓音笑出声了来。
徐州终是看不下去了,向来的严厉让他有点神经崩裂。面对自己讲究戏曲上的造诣,自己是倍加看重戏曲的,哪怕是错了一个字,也不成。
这会儿,似是怒火中烧般,一个扬手,就对着身侧的孩子胳膊打去。
绕是那孩子吓的赶紧后退了几步,一个不留神,给翻腾在地。其他孩子也怯弱的看着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倒也是,都是未曾受过正经教育的孩子,就连一句戏词都嘟嚷着说不清晰,更别说是唱了。
徐州无奈,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胡四海,眼神中意味犹有不明,余光偷偷掠过台阶上站着的陈锦时,后者嘴角微微扬起,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老大……”胡四海这回惊了,目光瞟了一眼陈少爷,又看向沉默着的徐州。
这分化两极的对立,有股明显的火药味——
一个用他的坚忍去消耗对方的耐性;一个用他的不屈去衡量对方的严厉。两两相当,谁都不肯进步或者退让。
良久的沉默过后,终是闻得徐州冷冷一句:“听我唱最后一遍,唱不好,今天别想吃饭!”
众人闻言,连忙点了头应好。而后,只闻得一句熙攘声,听徐州清了清嗓,开唱道: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尊一声驸马……”
“错!”
人群中本是鸦雀无声,哪知一句未完,便有童稚之声从各人身后冰冷传来。
众人齐齐朝那声源处看去,便看到了一脸傲然的陈锦时。
“哦,怎说?”徐州缓缓转过头来,恰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两目相对,没有过多的交互。
陈锦时倒是不介意,履动着步子,一步一说道:
“‘千金话白四两唱’,我想这么简单的道理徐园长应该知道。您讲究裘唱,声音浑却不厚。而徐园长以‘生’为谋,自是知道‘龙,凤,虎’合三为一,不取独而立。可是您只注重虎音,却舍其二。难道不是错?”
众人瞪膛结舌,一副全然不解的模样,只是概以一副崇拜的样子木然地看着陈锦时。
后者引以为傲,笔直的腰杆瞬然又挺直了几分。
“那你又可知‘因材施教’?”徐州满满的愤青,这还倒是第一次被一个人说教,竟还是个孩子!
简直……
“那徐园长也可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你!”徐州终是拗不过他,阴沉下脸,走上前去,站在陈锦时身边,然后冲在场的众人道:
“梨园可以再创,但这个人,绝对不能留下!”
随后冷哼一声,扬长而去。众人纷纷痴笑一声,换了刚才惊叹的目光,然后学着徐老大的样子,一一走过陈锦时的身边。
胡四海终是没讲话了,沧桑的面容上布具一层死灰般,然后长叹一声,跛着短了一截的右腿一颤一颤的,也跟着进去了。
“你好自为之吧。”
这是陈锦时听到的,胡四海的最后一句话。
然,一转头,便看到了那被草堂奚落的花草中,一个遮掩着看不清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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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唱段节选自秦腔中的《铡美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