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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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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天意
小二流水似的进来上菜,对刚才楼上楼下发生的事毫不插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大酒楼就是这点好,下头人都明白见过了就算忘了的道理,明哲保身才是下等人第一等要紧的事,除此之外,伸张正义、秉公无私那都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梨木桌面上摆满了吃食,敞口浅腹的斗彩鸡缸杯中乘着色泽鲜嫩的大虾,不知怎么做到的,虾身上丝丝白气缭绕,身-下汤汁蔚蓝,香气扑鼻,一只只虾真的像是卧在龙宫里似的,看起来就极端引人开胃。
等到一排小二都退下了,恭敬的将门阖上的时候,姚璟和舒婷却都没什么胃口,清风雅景,却改变不了他们的心情。
“真算是无独有偶了。”舒婷本来在拄着下巴感叹,这会儿也直起身,将自己的领子拉开,将右半边肩膀露出来给他看。
姚璟正在来回拉衣领子,尽管领口干净的交领并没有乱,可是他还是一遍遍的检查,将肩膀露出来给人看了,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舒坦。
他抬眼看她露出的右肩膀,那里竟赫然也有一个两寸长的刀疤,深度肯定不浅,不然留不下这么厚的疤痕。
“你这是?”他指着她的伤口问,可是也能猜到一二。
“这是三年前我在徐州剿-匪时留下的伤,当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那一寨子的土-匪都被抓了,只剩下一屋子的女人孩子,我见其中一个小孩子太可怜,就忍不住过去给了他几两银子,谁知道趁我不备,那孩子竟给了我一刀。”她说的轻描淡写,丝毫没有憎恨的意思。
他看着她的伤口,“舒大人吃了一次亏了,以后难道还不小心防范?老人、女人、孩子也不是绝对就毫无危险的。”
“我留着心眼防范了,可是看见他们就还是忍不住心软。”她慢慢将衣服拉好,给自己一个微笑,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
他笑着摇头,看来舒婷比他看得开,无论怎样的经历,她的本性都从未改变过,不像他,受的伤多了,防备就越来越厚,厚到快将他整个包裹的密不透风,再接受不了任何人了。可其实认真说,这世上谁活一辈子是一点伤都没受过的呢?何必那么在意?
“舒大人是女中豪杰,姚璟佩服,来,我敬你一杯。”说着他将她之前递给他的那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听得出他这次说的话是打心眼里认可她的,不是像从前那样的恭维,尽是表面文章,毫不走心的,她也很接受,看来她和姚璟其实都是挺苦命的人,犯不着再一见面就斗的不可开交了。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学着姚璟的样子,也很豪气的一饮而尽,这杯酒喝的心情舒畅,整个人都爽快了,她自打离了教场,就再没和人这么痛快的喝酒说心里话了。
刚放下酒杯,就见姚璟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她觉得不对,正理喝了酒,不红的面色也会被催红三分,他怎么反倒脸色更白了?本就晶莹剔透的人,脸色苍白起来像是透明的白瓷,好看是好看,可是怎么看都易碎。
“你怎么了?不舒服?”她将酒杯扔在桌上,倾身过去问他。
他的牙好像暗暗咬了两下,才轻声道:“膝盖有点不舒服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她洞若观火,明白的一清二楚了,手伸进袖口里,掏出一个翠兰的小瓷瓶,“你把裤子往上褪褪,我看看你的膝盖。”
她也不看他什么表情,也不征得他什么同意,挪了圆凳就往他那面凑,一边用手拍他后背催促,好像他是她的老朋友了,什么距离感都没有了一样。
他都愣了,他不过就是随口说说有点疼,可是没想过让她帮忙看伤口啊……
她将手中瓷瓶举到他面前,“这是我们军中常用的金疮药,好用的很,你别总去找太医了,那波子太医怕医坏了担责任,用药永远都是不温不火,你要想让他们给你治个痛痛快快那基本是痴妄,他们的宗旨一向都是不治死了就是成功,你说能好到哪里去?要说怎么将伤口快速弄好,那还得是我有办法,这药锦衣卫用实打实的伤口试出来的,绝对好使。”她像个卖药的小商贩推销货品一样,说的忘乎所以。
姚璟还是有些犹豫,他和她毕竟不熟,这随随便便的把腿给人看还是不太好吧?连眉儿他都没让瞧,眉儿还是打小就在他身边伺候的丫鬟呢。
见他不动弹,她蹙眉,觉着姚璟像个大姑娘似的娇羞,不过是看看腿,又没让他宽衣解带,把他怎么样一番,有这么多必要考虑么?她又顶了顶他后背催促,“快点!”
他深呼吸了几下,觉着怪不得舒婷不想嫁人,她自己就是个爷们,她嫁什么人?
最后还是认命的在她期盼的眼神中将腿慢慢放在了两人中的一个小杌子上,他抿着薄唇,一点点将裤腿从皂靴里抽出来,慢慢往上拉。
舒婷一点不见外的伸手帮忙,那份急迫比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点点露出来的小腿的确是好看,粗细均匀,又白皙细嫩,也没有多少腿毛,舒婷觉着可能是因为他是太监吧,所以这腿保养的比姑娘家还精心,还漂亮。
待到拉到了膝盖以上,她可是一惊,只见膝盖下好大一片红肿,天热有些发脓,上面几条子极其深的红色长条伤口似乎还有刚刚流出的血迹,可能本来并不流血了,可是被卖花姑娘抓来抓去的抓到了,所以碰坏了刚好的伤口,严重的几处又开始渗血了。
“都伤成了这样,你怎么还大晚上的不休息四处乱走?”她的理智都抛到九霄云外了,此刻就知道埋怨他,这也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这么下去伤口要无故拖上好久才能好了。
他眼神暗淡,轻哼着,“不敢拖着,若是过两天皇上问起薛明义的事,难道当臣子的能给皇上回一个身上有伤没空查么?”那不就是找死了么?谁和自己个儿的命过不去?
她听的没了话语,只觉得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的紧紧的,呼吸都不顺畅了,他的无奈她都听的清楚,从前以为他多得皇上盛宠,皇上才天天亚父亚父的叫着,可是现在看来,皇上是小孩子心性,找到好玩的就没头,可劲挫吧他才是。
“我慢慢擦,你忍着点。”她拔下小瓷瓶的塞子,将药沫倒到他的伤口上,用一张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摸开。
还在流血的新鲜伤口遇到药物自然是痛的很的,他面色更白了,不过知道她的好意,也不能叫出来让她紧张不是?只得忍着不适任由她摆弄,好在药物渗透进去后,起初的疼痛就被舒坦取代了。
这事连她都对皇上颇有不满了,京城出了人命案子,那也是杀人者的责任,姚璟一没怂-恿,二没帮-凶,无端被这么一顿连累,也是够心累了。
这想法从前她从来没有过,军中长大,她自小的教育就是要对皇上尽忠,皇上的一切都是对的,他们锦衣卫就是要维护好陛下的荣光,为此献出生命都在所不惜。
可是今儿为了姚璟,她头一次对皇上的决定有了不满。
“换另一只腿给我。”好不容易抹完了一个,她低声说着,目光是柔和的安慰。
他这回干脆了,知道是同样的罪还得再受一遍,也没犹豫,长痛不如短痛,直接把上好药的腿拿下来,将另一只抬上来给她看,另外一只更严重,膝盖都红肿的老高,皮肤越白肿起来越吓人,她对皇上的腹诽也自然上了一个新台阶。
等上好了药,她给他整理好裤子,再抬头看他,就见琉璃金的紫荆花灯罩透过的嫩白阳光下,他的表情就像是刚刚被糟-蹋了似的,这么个好看的人,如玉的面颊,似画的眉眼,这表情真是能让人丢了魂儿,她心口噗通跳了一下。
赶紧回头,慌乱的塞瓶塞,奈何瓶塞今天不听话,塞了好多次都不到它该去的地方,她磕巴着交代,“别再磕着碰着了,记得千万别沾水,好好养着。”一边说一边挪凳子往回搬,“薛明义的事有我,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尽快查清楚,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休息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