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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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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夜幕
这是一间黑暗的屋子,只有靠铁门的角落里,三根木架子支起的铁锅中,木柴熊熊燃烧着,是这巨大屋子的唯一光源,像浓稠的黑暗中触目惊心的鬼火,狰狞可怖。
屋子很大,规模有县衙的大堂般大小,只是风格却肃杀,棱角分明、四四方方的房间,里面充满了血腥味儿。
冷硬的四壁,砖石工整的堆砌成一个个拉长的工字型,黑暗中像爬满墙壁的黑色刀痕,张牙舞爪。
此刻已入亥时,整个京城都淹没在沉沉暗夜中,何况这本就是一间连窗子都没有的密室,更是一丝天光都不可能透进来。
“咳……”
随着一声嘶哑的低咳,一口带血的痰被吐到布满血污的砖地上,在火光的颤抖中,时而像红色,时而像黑色。
“姚璟,你这么陷害我,不怕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么?”
给事中赵甫被五花大绑在一个人形铁架上,乌青的铁链紧紧扣住手脚,绕着身体攀爬,远远看像老墙上密布的爬墙虎,紧紧缠住人不放。
他数日未打理的头发像枯草,一缕缕披散在脸前,脏污邋遢的模样像地狱深处的饿鬼。进了昭狱,官服自然也是早已被脱下,只剩白色中衣,此刻已布满血痕。
他这话是朝着铁架旁不远处坐在白虎皮铺着的老皮藤椅上的姚璟说的,他的声音早已中气不足,多日水米未尽,加上连日酷刑,能活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赵甫盘桓着血丝的双眼瞪的老大,看着姚璟的神情几乎想即刻扑过去,将他活活咬死。
“赵大人,您早点认罪不好么?您能得个解脱,我也就此清净,对大家都好,何必这样熬下去?”
就好像熬下去便能活一样,再强大的人进了昭狱,死都是早晚的事了,怎么这世上还有人不懂这个道理?
姚璟压根没抬头,飞扬的目光只专注的望着自己修长的五指,他的手指煞是好看,又长又细,十根手指上的指甲都留了很长,里面一丝泥土都没有,用甲刀修剪成了一个方方的形状,上面涂了层薄薄的油脂,看着白皙光泽,像扣在手指上的十块白玉。
姚璟一向喜欢自己的指甲,从来都精心保养,此刻低头看了半晌,发现一个指甲的形状有些不好看了,又该修指甲了。
赵甫深呼吸着,每吐出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的气息,“我如何认罪?”他将脖子伸长,脖子上的血管根根凸起,似乎这样菩萨就能听见他的诉说,“你污蔑我收-受-贿-赂、保-荐官员,派你手下厂役伪造往来密信,告我结-党营-私,可是那些信是假的就永远成不了真的,我认罪?我没有罪为什么要认罪?”
说着赵甫狠狠的又朝着姚璟吐出一口带血的老痰,吐沫星子飞溅好远,像一块石头啪叽掉在地心,不过姚璟坐的更远,再如何喷也喷不到他的衣襟上。
可是姚璟却皱起了眉头,老大不愿意。
他爱干净,有人朝着他吐口水怎么能忍,即便根本没吐到,可是这个动作就让他反感,他再没了之前的耐心,看来夜长梦多,不如今晚就处决了他了事算了。
昭狱这地方是人间地狱,能少来一次总是好的。
他坐在火光的背光面,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容,只能看见一个俊朗的身影,他的声音不似刚才那般含蓄温柔了,伸出细白的手指,抚摸了一下老藤椅边桌子上的几张纸。
几张纸上均是赵甫的笔记,加盖了他的私印,内容均是如何收受商户银两,托关系向朝廷举荐商户之子为官之事。
常理说有了这密信就是铁板钉钉的铁证了,不过东厂向来严谨,有了证据还要审问不是,这么大的罪名就不劳烦三法司了,直接昭狱伺候。
然而百姓和朝中官员都不大相信赵甫会收受贿赂,因为赵大人的府邸极其简薄,比寻常商人家里还简朴些,妻子的穿着都是最廉价的料子,哪里有受-贿的贪-官过的这么清贫?
何况赵甫的清官之名已经几年之久了,怎么突然间就心性大变开始受-贿了?
众人都觉得这又是东厂官校办事大臣姚大人自导自演的戏码,东厂厂役各有神通,伪造个密信简直是行家中的关公了,总之就是要陷害赵甫,让他不得好死,也不知道赵甫究竟是哪里犯了傻,挡了这位督主的路了,落得这么个下场……
“你没罪?”他在黑暗中轻笑,笑声竟像银铃般悦耳,“怎么说的好像是我多事了要诬陷你似的?咱们东厂虽然什么活儿都好,可是也不白白干,无事生非的事更是从来不沾,赵大人已经罪大恶极了却不自知,倒不像个聪明人了,不过糊涂些也无妨,到了地府,阎王爷自会告诉你你错在哪儿了……”
说着姚璟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富贵花语罩衣,“这儿太脏了,我先回去。”
身边十几个厂役见他动了才像泥菩萨还魂纷纷活了过来,为首的厂役福贵笑着哈腰,“可不是,昭狱血气重,督主是金贵人儿,这地方可不脏了您的靴子。”
“嗯……”他挺受用,不管下边人的巴结讨好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愿意说好听的话儿,终究是把他当个人物。
他踱着步子出牢房门,富贵忙哈巴狗似的跟在后边,外边走廊上连扇窗子都没有,一样的四四方方一条通路,棱角分明,墙壁上烧着火把,却还是阴森森的。
他走了几步在走廊上停下,望着火光幽幽道,“赵甫虽说是个没用的书生,倒有那么点文人风骨,坚持了四天,也算难得了。”他不禁感慨。
不过感慨归感慨,该杀的人还是要杀,该做的事也必须要做。
富贵急忙跟上应承,“还不是督主亲自督办,下手太仁慈了,他才能坚持到现在,若是换了卑职,可就没督主这菩萨心肠了,了解他那是小事。”
他不着痕迹的点头,对这番话很受用,手下办事利落,那是头领的福气啊。
“我先回去,你们加把劲,争取明早前料理完这件事,可别让我再三再四的盯着了,记得出了结果,派人到我府上通报一声,我要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富贵两眼一夹,呦,看来督主还真挺重视这个赵甫的死活,看来他要再加把劲,“督主放心,今夜就办的妥妥嘚。”
所谓办的妥妥嘚,就是让人在认罪书上按了手印画了押,尸体面目全非的往乱葬岗那么一送,一点痕迹都不留,解决的干干净净。
他没言语了,交代到这个地步了,底下人要是还不懂该怎么料理,那早就没办法在昭狱干下去了。
他用手指轻轻堵着鼻子,施施然朝外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