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榛》舟飏

12、反反复复

　　“开口吧！”我愤怒得几乎是咬牙喊出声，“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才可以让我们摆脱这些东西？”
　　“很简单，”他摆弄着手上的银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跟着吴为去见太上皇，在那之后定然是有事情要你出力的。”
　　见我仍然是咬紧牙梗着脖子，他将银针一下子刺入了我手臂上某个脉穴，尖锐的疼痛乍地钻进皮肤，倒是没什么过分之处，“不痛吗？”他笑眼看着我，“你不痛，可是有人疼得撕心裂肺呢！”
　　说着摆摆手，“带上来！”
　　侯在门边的人立马带了一个脸色苍白，蒙住了双眼的人入了房内，我看向他身上破败的绛紫色衣衫，混杂了血痕，全身亦是血迹斑斑……我的眼泪几乎就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时夺眶而出，他好似仍然在咬牙坚持着，唇色发白……
　　我的眼泪大颗的砸下来，似是感觉到了我强忍着的呜咽声，他用力扯了一扯嘴角，竭力笑了一下，对着我的方向，轻声安慰我，“我没事，小榛……咳咳……你还好吗？”
　　南医看着他，又是莫名地对我笑了一下，“你看见了？就是这样，我知道若是由你来承受，倒不一定听劝。”说着那根银针在他手中加重了力道，“不如你就好好看看这两个小东西爆发的威力吧……哈哈哈……”
　　尖锐的针刺入得更深了，我似乎就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体内的东西焦躁不安的情绪，许荆亦是在受着煎熬，他试图摆脱控制，全身都在剧烈的抖动着，而后我亲眼看见他的唇边控制不住的鲜血不断流出……
　　我深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在我眼前奄奄一息……
　　“你快住手！”我几乎是声嘶力竭，眼泪和着鼻涕泗流不止，无力的闭上眼不再忍心看他脆弱的样子，平了平自己的情绪：“你说怎样，我都答应！”
　　他直起身，没有理会许荆在旁边微弱的呼喊，上前来解开了我手上的绳索，“这事说来也容易，只要你好好听从皇上的圣旨便可，顺便……到那太上皇身边做一枚我们听话的棋子。”
　　“当然，后果你也看到了，不过若是你能完成皇上交代的事情，助他巩固这个皇位。你和许荆不但不会死，反而报酬多多。”
　　南医一袭白衣轻轻巧巧又晃荡到许荆身边，为他定了定神，稳住了脉。
　　回过头来不改那温润的笑容，“时机成熟时，我会让你二人好好相聚。”
　　我轻轻点了点头，吴为将军又在门外候了好久，我没有正眼看他，固执着不要他的搀扶，即使踉跄着也还是爬上了马车。我不知道许荆还要在那里忍受多久，也不知道皇宫里到底有多少尔虞我诈的诡计，方才我已实实在在地体会到所爱之人受苦的滋味——如同万千蚁虫啃噬，在我心上的伤口撒上一把又一把的盐……
　　城门近了，这万千目光所及的金陵城。
　　即便是落日时分，余辉亦是为这座城蒙上了辉煌的色彩。
　　我闭目养神，于城门前听着帘外将士允许通行的动静；穿过街道是络绎不绝的车马声；马蹄铮铮、车轮杳杳，最后都在入宫那一刻归于寂静。
　　是的，寂静……
　　我被安排在一处偏门内院，似是刻意被藏起来不被人察觉。看守的人将我锁在屋内，我也图了一个安静，休整一下，观察着这件小院。
　　时间总是悄悄溜走的，就在我枯坐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沉闷的钟声早已响起多次，直到三更时分，外面才传来动静。悄悄地，吴为将军就溜了进来，又带着我悄悄地从侧门走出，一步一步向那人的宫里走去。
　　进了门，我便伏下了身子，“参见太上皇。”
　　白发苍苍的老者，实在很难与我记忆中的那个父皇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他似是疾病缠身已久，看上去就没有太多精神。甚至我伏下身子已经很久了，他才反应过来是我——是那个消失了十二年的“王爷”重又回到了皇宫。
　　“文卓啊——”他叹了一口气，“文卓啊，我已经找了你太久太久了。”
　　“老三不争气，和兄弟自相残杀，皇室里皇子们死了的已死了很久，被发配的也逃到了很远的地方，我找了你很久啊——”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茹儿，你的母亲，当年太冤！”
　　说着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她没有要名分，只求在这后宫里安安稳稳将你抚养长大，谁知道……咳咳…”
　　我仍然保持之着伏着身子的姿势，听他一个人在述说从前的事，更像是在看着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文卓啊，父皇此次费劲寻回你，就是要你回来把老三挤下皇位，这个位置由他坐着实在不配！”
　　我惊异的抬起头看向这个白发苍苍的人，明明还没至耳顺之年，眉宇间却像是积攒了很多怨气一般。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憎恨，抑或是被积压了太久的不顺，在这样的夜晚不避旁人的裸露出来。
　　看不明确他的双眼到底向我传递着什么样的信息，我只得猜想，这些年来，他也应是过得极不如意的罢。于是我听见了自己闷闷的声音，“太上皇还以为，您秘密召我入宫，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吗？”
　　他睁大了眼，似是秘密一下子被揭穿，忍不住咳嗽声又被激起，“你……咳咳…你来说说，你这一路，除了吴为，又有谁知道……”
　　我同情地看着他的眼睛，一个他精心构筑的私下见面，早在定好的那一刻就被破坏了。
　　于是再次低下头来，将身子伏于地上更深，“回禀太上皇，据臣所知，吴为将军早就被皇上收买了，此次见面，皇上他本人心里定是早就清楚的。”我顿了一顿，“说不定就在此刻的宫中，亦是有他的眼线。”
　　听罢他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怎么……怎么可能！我精心的安排怎么可能就让那臭小子系数知晓！”说着忽然跌跌撞撞跑了下来，亲自扶起了我，“文卓，文卓你答应父皇，你要把那臭小子扳倒！文卓…文卓你救救父皇，他威胁我退位的时候，不打算让我再多活几年……”说罢哆哆嗦嗦地走向了床边，无助地靠了下来，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心里默默感觉到今年冬季这股寒意，是如何也挥散不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