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榛》舟飏

10、无星无月 直到捱过很

　　直到捱过很多天后的我们，倒在了那片竹林。还有很多往事，所有片段一片片重合在脑子里。甚至我清楚地记得每年腊八节，母亲都会在她的小小寝宫里悄悄准备着寿桃给我吃，甚至能想起火光连天的那个夜晚，她被一丈白绫赐死于我眼前，我的哭号我的悲泣，众人皆闻却又不得不视而不见。
　　甚至记得，寂寥无人的每个午后，宫后的莲花池里倒映着的我的狼狈面容，被各皇子欺侮得灰尘满面，甚至记得，每一餐都会有宫人故意克扣我的分量，饿着肚子所以无比期待夏天，莲子的甜味能稍微抚去心里的一道道疤痕……
　　甚至记起，记忆中不苟言笑的那个高高上上的父皇，经常趁着夜色正浓偷偷来这偏僻的宫中哄我入睡，经常记起他与母亲相视一笑，却又无声泪痕的场景……
　　直到，自己能感受到脸上泪痕重重，还有指尖传来的真实的触感……让我慢慢转醒。北邪先生已经离开，天也将亮，下人已经将药煮好候在门外，初雪已经铺了一层，即使恢复了那么多记忆，也没有能一下子弄明白许荆对我态度大转变的原因。我决定不将我已经恢复的事情告知他们，一饮而尽这极苦之药，转身出门，到了西厢房找到吴为将军，并唤下人找来许荆。踌躇了一会，我还是开了口，“吴为将军，我决定跟你去金陵。”“真的么？”吴为将军的喜悦之情跃然于面上，“小王爷如今通情达理，实乃末将之幸。”我上前扶起了他，许荆也在此刻进了门，我没等他发话，抢先一步通知了他：“我马上动身去金陵。”他面上不平不淡，淡淡“哦”了一声，随后又出去了。我只当他是又发了疯变回了之前那个冷峻的许荆，也没有其他的想法，让下人收拾好我的包裹，备好马车，备好炭火。随意披上一件披风就向后厅偏堂走去，父亲正在泼墨作诗，母亲正在研磨，看到我的如此打扮后，母亲诧异的走过来，手伸到我跟前，“小榛，你这是……”我看向她，岁月已经在她的脸上刻画下了痕迹，看向她担忧的神色，我淡淡一笑，接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母亲，孩儿在金陵还有些事情未做，很多杂事都没办好，这次吴为将军受累跟了我一路北上，如今整顿修养了一月有余，今日天气晴好，我正是想同他南下处理事务。”
　　“可是，你这身体……”
　　“没事，”我看向她微微摇了摇头，“最近的胃疼倒是没那么频繁。”
　　“许榛，为父只当你南下游历一番，你也大了，多跑跑多历练，对你亦是有好处。”父亲在桌边仍是保持泼墨的状态没有抬头，母亲似是仍不放心，转头嗔怪了他一句，我看向他们，忽而觉得这漠北即使环境清冷，在这个小小的庭院中仍如阳春三月般温暖。
　　“方才许荆已向我们鼎报过了，这一路有他陪同，我对你们完全放心。”父亲慢慢走过来，拿出银袋递给我，“这一路，须知不要苦了自己，不管之前他如何糊涂，我相信他如今对你是真心的，你们兄弟二人可要互相扶持才好啊。”说罢长叹一口，向我摆摆手，“走罢走罢，须记要常寄书信回乡。”热泪盈眶，我一时像是被噎住了一般，北上这段日子，许荆对我的嘘寒问暖不是一直以来我的愿望吗，我如今却不知道是在别扭些什么。
　　缓缓出门，我辞别父母，穿过厅堂，许荆和吴为正在大门前等候许久。许荆仍是清清冷冷的，似是不想说些什么，看着我上了马车后，他亦是跟了上来，吴为将军驾了一匹马跟在后面。我虽然没有出言驱赶他，他亦好像是刻意跟我保持了距离，我们中间好像是阻隔了一个屏障。这几年的风雪经历过来，本该像是有丝破冰的希望，没想到倒是我生生把他又逼回了那个少言寡语的许荆……或许是我现在忽然南下没有同他商量罢……从前的话……从前……
　　“许荆，许荆~你明天和玲珑去驾马可以带我一起吗？”
　　“不可以。”
　　“带我一个嘛~爹只让你们骑两个时辰，我可以和爹爹求情多骑几个时辰呢！”
　　“哼！”少年的许荆转过头来，脸上气得红扑扑的，“就你讨爹喜欢！”
　　“我……”少年的我顿时有些难堪，“可是我也想跟你一起。”
　　“不行，我不喜欢你！”这时一边的玲珑有些看不下去，“走吧，我带你一次，你转一圈就回去！”
　　“我不！”我撒开了她的手，“我就想和许荆一起！”
　　这时少年玲珑也被我惹得生气起来，“许荆不带你去是对的，你这劳什子就是活该！”
　　许荆在一旁控制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那时的我，就是看着这样的笑脸，忽然心神一滞，不知不觉此刻脸上也覆满了笑意。那时的我，整天追着许荆的冰脸跑，却一点也不觉得累。直到看见一旁的许荆带有疑问的眼神，我一下子收了笑意，拢了拢手，黯然低下头去。脸上却不断泛红起来。他默默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可是感觉冷？”并不断靠过来，“看你刚才笑得那么傻，倒像是又回到了从前的小榛。”我一下子端正起来，浑身僵硬，直到他不断靠近，甚至能感知到他的睫毛，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小榛，你从前可不是如今这样，还是从前的你讨父亲喜欢。”他顿了一下，“其实……也挺讨我喜欢的。”我一下子抬起头，看向他的瞳孔，里面倒映着我的模样，又好像有许多星星陪伴着里面的那个我，太危险了，这个距离。

　　我舔了一下嘴唇，咽了咽口水，感觉到有些紧张。
　　帘子外的雪仍然会从缝隙了钻进来。
　　“如果你还是从前的你，该多好”他拢了拢我额边的碎发，“可是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等他说完，把脸轻轻凑上去，看着他红粉色的嘴唇，淡淡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