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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最长的路 ...

  •   毕业照拖了不知多久,最后几周雨下个不停,没有丝毫收敛的迹象。眼看就要到中考假,学校一咬牙,便定在了倒数第二日清晨,发下壮誓曰:“同学们,雨一停咱们就拍,我就不信它不停了!”
      一直以为毕业照是P图的我们看到阶梯就懵了,这么长的架子学校从哪儿搬来的啊,敢情是整个年级五百多号人一起拍,也不知塞不塞得下。负责组织赶初三上架的老师们拿着麦克风呼喝来呼喝去,黑白格子孕妇裙的女生们和打着各种奇怪颜色领带的男生们排排站,生锈的铁架子吱吱嘎嘎,眼看就要砰一声塌掉,可十二班一个班还没站上去。第一排的长腿们开开心心地往凳子上坐着嘲讽我们这群站着的,但古话有云——风水轮流转,等到齐刷刷女着制服——敞着衬衫穿男装的曹操除外——男着衬衫领带的老师们一来,他们就只有拎裙子裤腿蹲地下的份儿了。
      前头的三脚架大炮直挺挺对着我们,只听一声呼咤:“脸(眼)带微笑!”全体同学瞬间停止自拍惊诧抬头,只见一位穿着甚是时髦的烫头大妈冲着麦克风高谈阔论指手画脚,这照总算开始拍了。
      相机本是自个儿平行转动的,但大概是摄影师手抖,广角可能便变形了,只好采取四五张拼一起的下策。这会儿大妈喊得更起劲儿了,“最右边,脸带微笑!”“中间的!”“最左边,脸带微笑了,准备!”雨比我们还积极,听到准备就抢跑,噼里啪啦砸下来,专打相机。这下集体合影算是搞定了,可班级合影说什么也没法再拍,于是我们五百多号人叽叽喳喳地往回跑,后头那个给雨砸得东倒西歪的无人机寒酸地降落,后来艳阳高照看飞机之时它也找着了机会报复我们的眼睛。我瞅着湿掉的皮鞋心里叫苦,之前那双正常的穿到学校鞋底掉了,现在这双大概也活不久长,当真亏大了。
      回教室的课也没法好好上,一会儿就喊出去拍拍拍,结果到了楼下头刚伸一半又是一顿硬淋,照样得一边提着湿透的礼服一边爬回五楼。一上午都是下楼梯爬楼梯,课是一点儿也没上,最后老师们没辙了,只好把咱班扔走廊里拍了充数,无比草率,还硬P上去几个没听见吆喝的家伙,光线不协调得像附体似的。
      那会儿大家都挺乐的,嘻嘻哈哈推推搡搡,丝毫没管中考和离别的大锤已然悬在头顶,拖一天算一天。对未来的忐忑,离别的感伤,一时都被“快解放了”的欣喜掩盖,毕竟中考背后的苦痛终究是太多了,何人不向往着逃离呢?
      那节已是最后一节历史课了,咱们连复习都免了,补充完时间表的时候英华把蓁点起来回答问题,还是没改掉点完轩就点她的套路。蓁这个偷懒的家伙站起来硬是忘了一条,英华对门口的蒋阿姨笑道,行了,大家记住啊,我最后一个问题,蓁没回答上来。我冲着我同桌笑到打跌,但那一个“最后”,依稀间有了些许沉重。
      最后是多久呢?
      已经避无可避了,纵然可以编造出无数幻想来自欺欺人,但那一天终究是要到了。我们佯装轻松,似乎将它置之不理便是无畏,殊不知其实是不敢抬头。英华把上学期第一节历史课的课件调出来,重讲了一遍,言语间带着笑,一如当年不当回事儿的我们。那时我们想,陈年鸡汤谁愿意喝呀,早着呢,早着呢,哪儿有说的那般快。初三这年飞也似地过,该偷的懒都偷了,倒也不似之前对自己允诺的那般澎湃。可如今回首,一切早已被自己的选择粉碎,散入茫茫雨烟。
      我们拼尽全力去回忆,忘掉的终是占多数。英华无奈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自我介绍,早已知晓她姓名年龄的我们再不用努力去猜,但心中竟有那么一丝渴望,渴望一切归零,渴望猜不出“十一届三中全会”那年是哪年时她嘴边无可奈何的笑意。
      快下课的时候英华喊我们上来拍照,全班四十多个人儿挤在讲台后,个儿矮的忙着踮脚,个儿高的忙着得意,又是一番笑闹欢腾。我们冲着快门挤出最灿烂的笑容,哪怕眉间已染上了些许不舍。人群散开的时候放学铃已响过了,我回到座位望向空了的讲台,一时有些伤神——我们大可以抬着头掩抑眼中的泪光,也大可以用背影掩盖眼前的萧索,但最后一日已然欺近,一直逃避的我们在它真正到来时早已无处可避,无路可逃。它本写明了到访的时间,但我们总拖着那“还早”二字,背过身去兀自自欺,兀自拖延,不去听它越加沉重的脚步声,直到离别的影子砸在头顶。
      我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横幅,写着诗词的红布在风雨后已歪歪斜斜,浑不似当初张牙舞爪的模样,我们也不再是当时那般张扬无忌满心壮志的少年。
      我在心里默念,最后一天,便当第一天过吧。
      最后一日的课都不像是课,每个人都试图凝神专注,每个人又不得不心不在焉。那会儿我忽地念起都德的《最后一课》,初学时不过认真念诵,近日再读时却不禁为之落泪。猝不及防的别离扑来的时候夹着烈风,轰轰然破坏了原以为永恒的一切,没有人能看清眼前。每节课下课时大伙儿不约而同地冲上去,自知这已是最后的道别。
      大扫除前是孙妈的课,我最后一次听她念完我的作文,像三年前第一节作文课一样。窗外翠绿依旧,盛夏的蝉声聒噪,我有些失神地望着抽屉里写在纸巾上的两行字儿,“我笑夏蝉唱不完少年梦,他说街灯亮不过明日光”,竟也痴痴一笑。谁懂少年时天马行空,谁知少年时张扬气傲,纵然恍悟,那一刻的我们也已不再是少年。
      送行会在最后一节课,在红毯旁摇雪碧瓶举横幅的差事我们也已干了两年,如今已成了踏上红毯的人儿。那时的我们摇着瓶子里头的米粒,顾着找人群里头的帅哥美女,瞧得眼睛都直了。彗望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学姐们跟我说,到了初三她估计也会哭。我不能再同意了,那会儿我听着广播里小虎队的《放心去飞》鼻子都有点儿酸,甭提自己走红毯了。她还是没走成红毯,最后我唱了这首歌给她送行,那也是后话了。
      走廊上的男生们听着广播喊不许丢书非往下扔,把卷子一张张扯得要多碎有多碎,在魏红薯的怒叱中轰然逃散。翻飞的纸片老久不落到地上,打着转儿飘了一树,五楼到一楼是三年的距离,哪有那么轻易就能失了踪迹。我们把签满名字的校服往身上套,油漆笔的味儿挺刺鼻,跟三年前的我们一样。
      已经在催初三的同学下去了。身后的晗站在走廊上开始掉眼泪,我看见越来越多的人眼中有了泪花,直到他们的面孔也融成一片不再有高低。蒋阿姨塞给我一个拖把,托我把走廊清扫干净。我低着头噙着泪笑着,好在最后我还能给八班干些什么,即使地上的污脚印拖了一轮又被人群踩了回去,即使最后我只能扔下拖不干净的走廊追上远去的人群。
      广播里放着的是TFBOYS的《剩下的盛夏》,这首歌早被我们玩坏了。去年杭在音乐剧表演的时候演那位病倒的老师,夸张地捂胸大叫“卧槽,我心脏好疼”,敬业精神把围观群众笑得肚子好疼。
      我翻出初一时用荧光笔写的“中考加油”,橙色和亮黄依然热烈,那时蹦蹦跳跳的自己却已远去了。我想着举着这个牌子走红毯多威风,就跟三年前的自己给现在加油似的,装一个初一小妹妹好歹也骗骗自己吧。但最后我还是没敢拿出来,不是觉得太傻,是全心想着怎么忍住放肆滚落的泪。
      那天下雨,我和敏撑一把伞,走着走着伞柄滚到地上,那会儿我俩哭得狼狈,慌慌忙忙地蹲下去捡,巴望着再不用抬头。我本以为可以假装冷静的,不到五十米的路,半分钟就过去了,再怎么样也忍得住。但刚走到一半瞥见初一队首泣不成声的米徐,回忆用来时来势汹汹,全然不给我们思考的机会。敏埋怨我感染了她,我想想句安慰的话,可终究没一句能说出口。
      我跟邹校击了掌,曹操站在右边,还是那样笑着看着我们。毕竟时间太快,像她那句口头禅“瞬间”一样,小蜜蜂的喧闹声犹在耳畔,咱班讲试卷时还做了慈善,隔壁考试的七班听得清清楚楚。可那时我听不见她在和我说什么,也许是雨声太大吧。
      健哥站在她旁边,他摸着我的头对我说,加油,未来你一定是最棒的。我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几乎是无措地逃跑的,已然不敢看也看不清周围老师的面孔,下意识地用伞挡住脸只瞧脚下,走到尽头的那一刻才送了一口气。我不敢再走回学校,绕着校门口外的小路走回新校门,站在紧闭的铁门前怔怔而立。广播里唤着初一初二回班上上自习,喧闹的喝彩声很快回复了寂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一刻我忽然恍悟,此刻的我们已不再属于这里,麒麟已成为了别人的故事,就像毕业典礼那天老师说的:“你们已经从学长变成了校友。”此刻的我只能站在门外,痴望着铁栏杆内封存着的一切,妄想去触碰那些已然逝去的曾经。
      等母亲的时候我在小路上徘徊,走了十几个来回,直到汹涌的回忆淡去,融入时间的洪流。那件签名的外套被雨水和汗水打湿,彩色的笔迹晕开一片,甚是狼狈。我捧着它心中懊悔,但那日的情形也永远烙在了水渍上,再也不会消失。
      一如我们写在心上的那句话——“那是我们走过最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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