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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与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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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曰“晋”者,咱班有俩,大名读音也各种相似。故而新生报到时米徐一声呼咤,蹭一下站起来两个,只得尴尬地补充道:“我叫的是女生。”后来两晋偏偏坐了同桌,这下老师一叫甲大伙儿都戳乙起来,掀起笑声一片。而此文中名“晋”者,为女晋也。
晋个子高,常以标准的比身高姿势调戏我:“嘿嘿,小骁筱,屋里打伞会长不高的哦!”我飞过去一记漂亮的眼刀,然而这个放肆的家伙并不在乎,特地补充道:“我觉得我的腿也很长,你说是不是?”啧啧,这等嘲讽之言配上她特有的神奇口音——我俩讨论了良久,也没分出是什么地方的口音——以及非常激动的大嗓门儿,我除了悲怆走开实是没有什么法子。
最初我注意到她还是开学班委竞选时,我俩都竞选英语课代表,她站台上演讲。晋是个勇敢开朗的女孩儿,纵然英语发音不标准也认真完成了稿子,末了还自信地说完“That’s all,thank you”。后来我才知道,她的英语成绩并没有很好,但正因为如此,那次竞选之举更添上了一些敢于挑战自我的色彩。当时我有些诧异,毕竟她的声音与她看起来文静的面孔实在不太匹配——晋的名字,也就这样独特地印在了我的心中。
快到中考的时候,一到十二点四十我俩就停止聊天,她拿着书跑到思考乐上课,到午读时又匆匆回班。除此外每天课间,我和蓁也不免被她拿来问题的作业本搞得头昏脑涨,拿着笔各种指画山河的蓁激动的咆哮更是让我连连感慨“你好凶哦”,被蓁同志严肃地驳回“我这是要求高”。我惊叹于这种坚持,心中也悄然多了不平之意——世上为什么偏偏有这样的人儿,比谁都努力认真,却是总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呢?对比最后几个月的我,一向玩闹分心,放在学习上的时间不过寥寥,念起不禁一丝惭愧。
但我对晋印象颇深的还是她在性格上的转变。初一时她较真得紧,反应又大,处理方式也是“我去告老师”,于是被迫成了班里人恶意欺凌的对象,在另一个对象皓走后更甚。每个班都有这样的人儿,可能是有特殊之处,或是有缺陷,抑或是性格偏激,只能无奈地接受青春期“孩子”们看似幼稚无邪实则恶毒的攻击,连所谓“名校”的麒麟也不能例外。记得中考前那一星期,外班一位个头不高,一向被全年级嘲讽的女生,过激之下拔出刀威胁同学,最后攀到窗边要往下跳,隔壁班的男生们冲过来拖住她才没出事,最后也以她被劝退回家了之。更让我心凉的是同学们对这件事的态度,多以“活该”一词评论她。反之思考一下她的心理压力,被所有同学当作笑料时若有人挺身而出制止,根本不会到达如此地步。
中考结束那天我啃着菠萝包去吃小龙虾,看见前面正是和她母亲笑谈的那位同学。我们曾在合唱团有过一面之缘,她在我正后方,唱的没一句在调上,也算训练了我两耳不闻别声部的能力吧。现在的她和初一时并无什么两样,看起来那样阳光正常,又有何人能明晓她心中的痛苦呢?
那时的晋也是这般,初音是她的女神,几个以欺凌为乐的男生便抢走她百般珍视的漫画书,出言侮辱出手打骂,甚至扔在地下让她下跪才还给她。而晋也因为这样屡次跑去找米徐,初时米徐还能训斥好事之徒,可已经怀孕的她毕竟没有那么多精力,无奈之余也间接导致了他们的得寸进尺。晋的事让米徐在班里落泪后,众人都远远避开或是刻意孤立她,女生们不当面出言侮辱,背后说的坏话也不见得少。
毕竟有过相似的经历,我能体会孤独的滋味,米徐的事也不尽然是她一人的责任,自然有些看不过眼。但自己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英雄好汉,孤立她的人多是我比较交好的,害怕被孤立的自私心态作祟,我终是没有勇气站出来指责众人的做法,只敢在背后冲着母亲倾诉对霸凌的不顺眼。于是有点儿怂的我有了个主意,打算悄悄接近她做个朋友,虽不能改变大多数人的看法,但好歹让她不那么孤单。
我是初二暑假开始练体育的,那时的我二十分都上不了,再不练练体育中考非要啃了我不可。深大的烈日和操场最能产生革命友谊,我和晋两个体育差劲的就是那会儿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尽管像她说的“我俩思维就没一个交点”,但还是唠嗑地不亦乐乎。
说来好玩,“阿婆(Apo/apple)”是她在班里的外号,后来升级为“婆婆”,结果教练上了几节课以后瞅着她道:“你天天这么拖拖拉拉,就像个老婆婆!”我们笑作一团,看来这个“阿婆”的绰号,咋也甩不掉咯。
后来原来的搭档彗出了国,初三下学期我便和晋搭档,体育课时便也坐在一块儿,家长里短青梅竹马通通唠嗑,她连喜欢的人也满脸通红地告诉了我——别想了,我俩的秘密,誓死不说——一直唠嗑到中考。这妖孽也不知怎地找出我的微博小号,幽幽地爬上来私信道:“你是骁筱吧?”吓得我手机一摔,飞快删完花痴博,可惜大号写在简介里,充分暴露了我的迷妹本性,之前什么高冷的人设尽数崩坏,叹气。
我的“阿婆病毒”抗体一经生成,同桌蓁就遭了殃。晋一下课就跑来找我,蓁那叫一个蹦蹦跳跳心里苦,毕竟阿婆之爪超可怕,要是忍不住发一发嘴炮简直不是戳腰是掐腰,腰眼要穿几个洞会漏气的那种。于是课间一到,满教室都是蓁那凄厉的女高音和跳跃的大长腿,还带上美声技巧,分分钟山路十八弯。到了最后几星期更厉害,晋抱住我就不撒手了,背后抱捏脸慈爱摸头,就差我太重没法举高高了,弄得蓁苦不堪言,一下课就迈开长腿躲到遥远的彼岸,回都不敢回来。
晋爱唱歌爱到一种境界,也学了许久钢琴,可偏生爱跑调,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音乐课座位按学号排,咱俩学号挨一块儿,每次唱完她瞅着我痛苦不堪的扑克脸直喊“销魂我的声音是不是很奇怪”,我被她的爪子晃得欲哭无泪,还是勉力宽慰道:“还好,假声就还好。”更可怕的是一天中午我给她听了一下多年前我唱的《数鸭子》,又央求她清唱一遍,脑海中至今回荡着她的魔音,暗自后悔没录下来当起床铃。
晋苍茫辽阔的嗓音唱歌就罢了,听说模拟考时满教室回荡着她洪亮正经的英语诵读声,坐她旁边的我欲哭无泪,一到信息转述分分钟被带跑,这才领悟了合唱团训练的终极奥义——超强免打扰功能。想到我俩学号挨着,座位大概也挨着,于是我沉下心来,奋力练习免打扰功能,结果连成后居然没和晋一块儿考试,也是有点儿怅然若失。
与她交心久了,我竟看到了自己身上没有的豁达,也惊讶地看到了一个人走出逆境的莫大勇气。到毕业的时候,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饱受欺凌的女孩儿,越发宽容热情的性格也让不少同学接纳了她。我不知此刻的我在她心中是否能算一位好友,但我已视她如挚友,毕竟她让我看见了人性的真实,也有幸触碰到了一颗拢在暗淡躯壳下的晶莹心,这样的灵魂比看似光芒万丈的皮囊更为可贵。
如今想起晋,心中多了一丝欣慰——我见证了她的转变,抑或是轻轻推动了她的转变。当时的我没有伪装成一颗冷漠的心,随声附和畏缩不言,而是莽撞地拿出了一点点少年人的善意,让我回忆时幸运地发现,自己选择的做法不存在后悔与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