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等天明》高乔一竖

4、04

　　没过几日，林岚喃杀青，无巧不成书，这天刚好是她出车祸的日子。她硬生生拖到第二日才离开，等到了帝都，才恍然发觉，这一天才算她真正的忌日。
　　帝都的天气就跟春天的猴儿面似的，阴晴不定。飞机还未落地时艳阳高照，此时就阴风阵阵，配上这样的特殊日子，林岚喃不禁汗毛竖起。

　　刚下飞机林岚喃就将行李交付于杨安安，并与她分道扬镳，独自坐上回老宅的机场大巴。
　　林岚喃祖籍d市，到了她爷爷这辈就开始来帝都发展，而后一直定居在这里。可老人家始终怀念d市的水榭楼台，大手一挥，买了两套旧庭院，打通建了个中西结合现代园林。

　　如今算是三代同堂，小一辈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虽开始搬离，但隔三差五总要回去看看，那才算是真正的回家。

　　下了机场大巴，改乘公交，这是一路通往高中母校学校和家的公交。
　　在她回忆之际，刚好汽车到站。前门上来几个熙熙攘攘的大男孩，他们身穿林岚喃熟悉的校服，风华正茂。

　　这一伙人刚上车，就推搡着一个戴着眼镜的文弱男孩坐到唯一的爱心座上。
　　“四眼你坐，你看老弱病残，特别适合你的气质。”
　　其后他们一排排并列抓着扶手，统一得像两串烤馒头。

　　“得了，这都什么年代了，不兴那套对谁有意思就欺负谁。”声音有些懒洋洋，恰好如同这下午六点不到的阳光，很舒服。
　　林岚喃朝他望去，站在这一伙人算得上鹤立鸡群。
　　胖子半倚在座椅旁，调侃道：“看不出来，你思想还挺潮流。”

　　他没有回答，书包松松垮垮挂在右肩上，左手抓着扶杆。一头碎发挡住了半张脸，林岚喃只能看见他流畅的侧面线条。
　　同连绵起伏的山脉一般，每一处都错落有致。
　　他转过头，林岚喃看清他的长相，正是多次扮演她儿子的童星周帆。

　　又听一人问：“中考过后怎么玩？”
　　“出海去不去？坐上游艇，一个水浪拍过来，那叫一个爽。”周帆表情激昂，好似他的眼前就有一望无际的大海。
　　风吹过，仿佛真有一股腥咸的味道。车窗外有三两作伴的小学生，他们高举着红领巾奔跑着，真像一朵小小的红色浪花。

　　同伴答道：“可我们我不会开啊。”
　　周帆横眉立目，“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志气，穿着救生衣又死不了。”

　　脾气暴躁易怒，说话思维跳跃。这是林岚喃对十五岁周帆的第一印象。

　　后来又听到其余人不时嬉笑揶揄那座位上的瘦弱男生，言语粗俗下流。

　　周帆眉头一皱，黑下脸来，对着身后的同伴大吼：“都他妈……”
　　突然目光与倒数第二排的林岚喃汇聚，愣住，立即改口：“都给我闭嘴。既然你们也不会开，那就不去了吧，高中学业紧张，我还是决定在家好好看书预习。”

　　林岚喃在心里给他加了一个标签：正义感还不错。

　　看着他说得有模有样，林岚喃忍不住捂着嘴偷笑，手伸到嘴边摸到口罩，又讪讪放了回去。
　　周帆转过头，望向窗外，下巴高高抬起，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也完成一道月牙。

　　“周帆，你再说一遍？看什么？你是看小黄书吧？”
　　“你能别一脸猥琐行吗？好资源大家共享。还是不是兄弟了？”
　　……
　　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喧闹，直直看向窗外，眼神时不时往后瞟。

　　汽车到站，还没停稳，这一伙人就跟饿狼扑食似的开始抢占座位。
　　此时前门上来几位身材佝偻的老人，周帆看了一眼坐得心安理得的同伴，踢了他一脚，“起来让座。”还没等他答应，就一把提起他，又一脸谄媚对着那位老人说道：“奶奶您坐。”
　　老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真是有出息的小伙子呢！”

　　林岚喃给刚刚她为周帆加的标签，提升一个等级：正义感挺好。
　　想想又为他加了一个：尊老爱幼。

　　第一次见到周帆，是在她刚上高中时，机缘巧合下踏足娱乐圈。
　　周帆留着一个可爱的西瓜头，穿着喜庆的红色小袄，拿着一把小水枪，坐在搭建戏台的梯子上，不停攻击来往的工作人员，末了还得意洋洋地摇晃着两条小胖腿。

　　那时候她正好经过，周帆举起水枪对准了她，一双大眼睛，漆黑凌厉的眼珠盯紧了她，一时让她进退两难。
　　她小心翼翼向前探了半步，好在他仍无所作为。走近了，他却伸出手，霸道地说道：“抱我下来。”
　　胖乎乎的小手臂停在空中，林岚喃一愣，紧张已化为一丝柔情。这世间所有女孩子大概都逃不过可爱小家伙的吸引，比如：小猫小狗，又或者眼前这个傲娇团子周帆。

　　一想起记忆中的场景，林岚喃眼中的笑意始终不减。
　　恐高，傲娇。这是她为周帆新添的标签。

　　然后，她小心翼翼抱起他，小家伙双手搂着她的脖子，还伸出手指绞弄着她的头发，肉呼呼的小手穿过她的头皮，似有微弱的电流传遍她全身。
　　她立即蹲下身，周帆双脚踩在地板上，双手仍不肯放，“虚情假意，抱了一下也算抱？果然是演我小继母的人。”

　　熊孩子发起浑来，不太可爱，但是周帆圆溜溜的眸子一闪烁，可爱二字就已经写在他脸上。
　　林岚喃吃力抱起他，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周帆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扬起头看着她，“我以后会孝敬你的，等你老了走不动了，绝对不会像你一样嫌重。”

　　“不……不用。”她拒绝。
　　周帆瞪大眼睛望着他，好似有深仇大恨一般。接着他一挣，就从她身上滑下，举着水枪威胁道：“我说了算！”
　　气势凌人，林岚喃一个高中生被吓得乖乖点头。
　　周帆高傲地将头一仰，颠颠地跑远。

　　徒留林岚喃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他的小身影渐渐跑远，她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摸了摸后脑勺，有一个歪歪咧咧的小辫子，刚好辫到发梢。
　　这条辫子好像被赋予魔力一般，扫去她初次拍戏的紧张不安。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记得周帆，可是后来的周帆是什么模样，她似乎是忘记了。

　　蛮不讲理，混世小魔王。林岚喃又为他加了两个标签。

　　如今周帆出现在她眼前，同小时候一样，他依旧是那个有趣的熊孩子，

　　汽车不一会就到站，林岚喃挎上帆布包，从后门下车。
　　周帆见她下车，立即追了下去，也不管不顾众人的叫唤，风扬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林岚喃走在树荫下的石板路上，她走一步，身后的人就跟着她走一步。她警惕地回过头，就看到与她隔了十来米远的周帆。
　　如同久别重逢的旧友，她的内心升起了万千感慨，似有千言万语在心口难开。

　　周帆率先开口：“嘿！林岚喃。”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起了开玩笑的心，“你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的。”
　　周帆头一仰，“那怎么才算有大有小？叫你妈？”
　　她哭笑不得，这孩子真是固执。
　　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周帆向她走近，“我在车上看到你了，没来得及打招呼，毕竟你也当了我好几次的妈。”

　　空气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有些像海水，又像森林。

　　林岚喃朝他摆手示意，“好了，你现在打过招呼了，回去吧！”
　　周帆不依不饶，“但是你没向我打招呼。”
　　她盯着他的眼睛，笑道：“你好，周帆。”

　　此时一阵风吹过，吹得树叶翩翩落下，落在脚边。一双是宝蓝色的缎面平底鞋，一双是牛皮白色板鞋，中间隔了两块石板，石板上躺着几片青黄色的树叶，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周帆抿着嘴，整张脸如同绷紧的白布，看不出半点情绪，他又向林岚喃跨近了一步。
　　哪怕年纪小小的他，却高出林岚喃一个头，平视之下只能看得到他有些肉感的下巴。
　　她又忍不住仰起头对他说道：“中考，加油。”

　　周帆似有所思，林岚喃伸出手在他眼前晃动，“走了，我回去了，下次再见。”说着就转身离开。
　　她走出十来米，周帆才大声喊道：“妈！你儿子落下了。”
　　林岚喃停下脚步，开玩笑道：“这儿子不乖，我不要了。”

　　他的眼睛里好像迸出火花，“那我以后就不是你儿子了，林岚喃。”
　　“你本来就不是啊！”尾音拉得有些长，听起来有些南方软软糯糯的语调。

　　周帆笑得特别灿烂，眼睛弯弯像两道小月牙，“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