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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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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地而起的幢幢高楼,将人的视野变得异常狭隘,斑驳陆离里只看得见那一幅幅巨型海报。
海报上人像被无限放大,姣好的面容配上精致的妆容,又置身摩天高楼,无数人抬头仰望。这宛如一个矢量场,叫嚣着来往行人内心的欲望。
林岚喃在巨幅海报下,将头仰到九十度,仍旧看不清海报上的人脸。
突然地皮开始翻滚,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周遭突然变做乐高积木,连行人也是,唯独她。
林岚喃惊恐地望向四周,她想要逃离,脚底却好像生了根,突然一辆黑色小轿车向她飞奔而来。
鲜血流淌开,如同一条条清晰的脉络。人活着,脉络在身体里,人死后,脉络在土地里。生于自然,终于自然,莫不如此。
血液经过处,这世界恢复如常。
她却变成了路边破碎的乐高玩偶,感觉不到疼痛,看不清来往行人的脸,眼前是一片漆黑。她只能听见滴答滴答流淌的血液,还有不同语气,不同语调的叹息。
再后来,入眼是一片洁白,她看得见输液管里有节奏滴落的血液,看得见电图机波动的折线,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宽敞的房间,微弱的月光借着薄薄的窗幔洒进来,洒在床沿,洒在床上人苍白的面庞。
林岚喃一个激灵,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久久不能平复。眼前是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间,她摊开手,手背没有针眼留下的痕迹。
脑子里空空一片,连心也空空荡荡。
林岚喃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死了。梦里她感受不到痛,这不算是一个噩梦。对于已经发生的但没有感知体会的事情,就像是神忘记执行的审判,于谁,都是一种幸运。
可遗忘总是暂时的,一旦想起,惩罚却会变本加厉。
林岚喃在梦里还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都以奇怪的方式出现在她梦中。
有多奇怪呢?就像上幼儿园时,一个个排队自我介绍。
伸手拿起床边的手机,现在是凌晨三点。
林岚喃又躺下,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回忆起她的一生。
此时的她应该是在剧组拍摄,除此外再想不起来其他,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闹钟声刚好响起。
林岚喃掀开被子,穿上鞋,拖着疲倦的身子去到洗手间,冷水浇了一把脸。
愣愣地站在镜子前,水滴连成一条线从她下颚滴落,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澄澈的黑眸醒目又陌生,眼下是一圈灰青。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助理杨安安手里提着一碗热腾腾的的白粥,穿着整齐出现在房门前。
“岚喃姐,昨晚没睡好吗?”
林岚喃接过白粥,坐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汤汁仍旧粘了一手,她扯起一张抽纸,仔仔细细擦拭干净。
缓缓开口:“昨天晚上没睡好,这么早去买粥,你吃了吗?”
舀起一勺白粥送到嘴边,刚煮好的白粥,哪怕是隔着一个勺子也能感觉得到腾腾的热气。她又将勺子放回碗中,来回搅拌。
杨安安边点头边说:“吃了,吃了4个肉包,比岚喃姐你吃得还丰盛。没睡好?”
林岚喃又舀起一勺白粥放到嘴边,轻轻吹凉,喂入口中。
然后轻轻地说道:“做了个奇怪的梦。”
奶白色的粥与梦境中时而一片漆黑,时而一地鲜红,呈鲜明的比对。
再次舀起一勺白粥,浑浊的米汤与她眨眼保持同样的频率滴落碗中央,在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见输液管里滴落的稀释过后的注射液,没有溅起一丁点涟漪。
她放下勺子,揉了揉太阳穴。
杨安安头探了过来,脸上带着神秘又懵懂的笑,“我们家乡那边的老人说常说梦其实另一个世界。”
梦里确实有个积木大世界,林岚喃没有说话,杨安安静坐在一旁。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两个不同节奏的呼吸,鲜活的、跳动的。
之后,她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擦拭过的痕迹,才与杨安安一同前往剧组。
此次她将出演穿越剧《大唐后妃》的女主角,论起来这部剧还是大陆第一次吃螃蟹。
导演驰名中外,主演家喻户晓,后期制作精良。
人人笃定,这部剧一定能火。
她脑子里突然就像一块白布洒下五颜六色的颜料——
发布会当期,蜂拥而来的记者,不计其数的话筒,各种各样的刁钻问题。
还有播出后,掀起全民穿越热潮,大街小巷,男女老少这这个话题上没有代沟。
以及凭借这部剧,她摘得某电视节视后,铺天盖地的掌声。
……
胡乱泼洒的抽象画,最后成了一幅写实作品。
中场休息的间隙,林岚喃惶惶不安独自一人坐在化妆间镜子前。
慢慢地镜中她复杂的发髻变成一头清秀的中短发,而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黑青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缓缓弯下腰。
那股熟悉的味道慢慢朝她逼近。她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出现在梦中她的丈夫的尹旭。
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
待她再看向镜子,尹旭又出现在镜中。他手里拿起一条兰花形状吊坠的项链,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头发,将项链带着她脖子上。
他说:“岚喃嫁给我。”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空无一物。
突然,他消失无踪。林岚喃眼前一黑,又回到了那个梦里出现的场景,那个她车祸的马路边上。
一辆车向她迎面冲来,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冲过来将她护住,与她一同被撞到一旁的橱窗上。
镜子突然破裂,每个碎片都倒映着她的脸。一张接着一张,喜的怒的乐的悲的……连接成一张无形的网,桎梏着她。
她能感受到她脑浆晃动的声音,还有全身上下骨头断裂、关节错位的声音与疼痛,以及面前这个看不清脸的人,滴在她身上热腾腾的的血液。
唯独听不清那人最后的遗言。
吓得她跌坐在地上,杨安安听见声音,破门而进。就见她脸煞白,额头冒着冷汗,瞳孔睁大,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杨安安急忙扶起她。
她抬头看见镜子依然完好无缺,喘着粗气,沙哑着嗓音,“回去,我们回去。”
突然好像又一只手操控着,按下了快退键。
从她死亡,躺在冰凉的马路上,血液在拥挤的马路上晕染开一朵吞噬人心的花,到她出生,在摇篮里蜷曲着两条白藕似的小腿。
快得眼花缭乱,始终看不清具体的过程细节。
她确实是死了,但是却意外重生了。
劫后重生的她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开始了求神问卜。跟随着杨安安拜访她口中无所不能的阿婆。
那位阿婆住在一条深幽的窄巷尽头,一进入巷子就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尘封已久的霉菌味里又夹杂着阳光烤焦螨虫的芳香。
走到门口,杨安安先是停下脚步,敲门问安,充满了仪式感。
进了屋,林岚喃四下打量,与她想象中不一样,屋里整洁明亮,没有一丝神秘感。不像是小镇上老房子的装潢,更像是大城市里现代风格的样板房。
阿婆身材虽佝偻,那双眼睛却格外的清澈透亮,宛若二十出头的少女。
她对上了阿婆那双眼睛,阿婆向她招手示意。
她亦步亦趋跟在阿婆身后,进了里屋。这里面也不似她想象的那般,没有各种奇怪图腾,没有水晶球塔罗牌。
宽敞明亮,白色的纱幔随着风飘荡,高高的书柜上堆砌满了各种藏书,还有卡通玩偶摆件。说不出的熟悉与温馨。
她们分别坐在窗台两侧,窗户却封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外面的街景。
阿婆目不转睛凝视着她,率先开口:“你想问什么?”
“问命。”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林岚喃燃起一股莫明的信任。
阿婆一脸淡然,言语里却带着一丝自嘲,“你想改命?命可改不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很生动,情绪有喜怒哀乐,语调上扬或者是下抑,都分毫不差,可唯独面部表情却像一张白纸。
林岚喃沉思片刻,接着问道:“所以说,我还是会死于车祸?”
她答:“那不就循环吗?”
林岚喃眉头紧皱,“我不是太明白您的意思,如果命是改不了的,重活一世不就是意味着重蹈覆辙吗?”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重,“已经死了的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还会重新活到这个世上?”
林岚喃木讷的摇头,“我还是不懂。”
她拿起两个玻璃杯,在第一个里面放了根牙签,突然把它折断然后扔掉,又在第二个杯子放了根牙签。
问道:“这根牙签还是原来那根吗?”
林岚喃若有所思地继续摇头。
又问:“可我梦到了第一个杯子里没有的东西。”
阿婆拄着拐杖走出房门,到了门口,回过头笑着对她说道:“你所认知的未必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