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等天明》高乔一竖

1、01

　　夏天就一个字，乏。
　　可偏巧，今天高考，不能乏。

　　更巧的是考生里有个大熟人，童星出道的周帆。上到奶奶粉，下到妹妹粉，几乎垄断了各个年龄层次。
　　这看着长大的白菜，哦不，猪，终于长大。粉丝卯足了劲，十里长街欢迎。

　　一辆灰白色面包车在人群中停下。
　　周帆透过车窗，被门外黑压压的阵势所震撼。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再扯了扯当外套穿的衬衫，才拉开车门。
　　一双复克板鞋先落地，接着他头从车厢里钻出来，扬起四十五度的嘴角，挥舞着手向粉丝打招呼。

　　“妈呀！好帅。胸前还别着笔，不愧是我们家小干部。”
　　“养的猪，终于长大可以拱我这颗大白菜了。”
　　人群里嘈嘈杂杂成一片，传到周帆耳朵里全变成了叽里呱啦，他一句也没听清。

　　周帆保持着微笑，在两个黑衣保镖的护送下，进入校门。

　　隔着围栏，外面的人群无一不高举起手机或者是相机，周帆觉得他就像一只猴。
　　想到此，寒气从脚底板往脑门涌，不禁打了个寒颤，扣上衬衫底下两枚扣子。

　　学校里的考生内敛多了，只是远远地偷偷向他投来目光。
　　他满意地站在树荫下，双手插在兜里，哼着曲，眼睛盯着不远处红墙上的时钟。
　　站久了，同木桩子般无趣。旁的人对他也失去兴致，埋头将古诗词又背了一遍。

　　树上的蝉鸣得聒噪，扑棱的灰棕色鸟儿落在枝头，啁啁啾啾。人声、鸟啼、蝉鸣，相应成一曲不停歇的大合奏。
　　周帆并没有觉得很吵。

　　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循着声音望去。
　　“听说了吗？林岚喃死了。”
　　“不是吧！不是在医院吗？”
　　“抢救无效，真可惜，我特别喜欢她，娱乐圈的清流。可惜了，还是那句话，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

　　周帆身体一顿，握紧拳头上前，拇指关节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宛如发狂一般恶声恶语道：“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说话的女生被他这么一吓，好似六月里下起了大雪。恰好阴风阵阵，她整个人有些哆嗦，支支吾吾：“林岚喃……”

　　周帆重心略有不稳，向后趔趄了两步，瞪大了眼睛反复问：“她不是好好的，怎么可能死了？”
　　两个女生相互对视一眼。
　　胆大的一人回答道：“娱乐头条，前天出的车祸，昨天凌晨宣布抢救无效。”

　　周帆不再说话，整个人丢了魂一般。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变作鱼眼。两个女生见此惶惶离开。
　　周围空气突然变得很稀薄，甚至发出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声，聒噪声骤停，幻化成五彩线条，钻进他的眼鼻喉，一点一点剥夺他的灵魂。
　　他知道他很难过，身上每一处都痛，尤其是心脏那块。

　　林岚喃是他喜欢的人，‘君生我未生’那种带着虐恋色彩的喜欢。
　　值得庆幸的是，从今往后她青春永不朽。
　　他和林岚喃也不会有‘我生君已老’的那一天。

　　周帆眼眶红了，却又含着笑。
　　同晨露浸润后的花瓣，背负着黄昏碾作尘的命运。何其悲怆！

　　他烦躁不堪的扯开衬衫，撕烂扯碎，扔在地上，连同衬衫口袋里的准考证也一块扔掉。
　　没有比破坏更加有效的发泄，起码在那一瞬，他觉得不那么难过。
　　这种行为，简直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他奔跑在早上八点半的旭日里，带起一路的尘土，还有躺在泥土里的残红。
　　在门口却被门卫拦下，“同学，还有十分钟就进考场了。”

　　周帆扯开他的手，大声嘶吼：“老子不考了。”
　　门卫被吓得小声嗫嚅骂道：“你爱考不考，凶个屁。”

　　门外簇拥着的人群，齐齐向周帆涌来，围挡住他的去路。
　　看着眼前这群无比爱慕他的粉丝，周帆同一只发狂的白眼狼，怒吼：“都他妈给我让开。”

　　人群刷的一下腾出一条路来，就像他进去的时候一样。
　　众人噤声，树枝上的鸟儿，刷啦一声扑腾着翅膀飞走。只留下空泛的蝉鸣。
　　周帆沿着出口一路奔跑，树荫里洒下的阳光照射得他睁不开眼，迷离地看着前方的路。漫长而无目的。

　　跑出十米地，他停住，跑了回来。揪着一人的衣领问道：“林岚喃的葬礼在哪举行？”
　　那人不安地摇头，“我……我不知道……”
　　周帆怒目一瞪，“你就这能耐还当什么记者？”
　　这一双迸出火焰的眸子又向其余人扫去，他放开那人的衣领，同猛兽般嘶吼：“有谁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低语呢喃，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在西山陵园”。

　　人山人海里根本寻不到声音的来迹，周帆无法也无暇辨别真伪。一头向公路边奔去，拦下一辆出租车，刚打开后座门，就报出地址。
　　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自来熟开口：“考生吧？家人去世了？”
　　周帆望向窗外，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司机又开口：“他们瞒着你都是为了你好，高考可等于第二次投胎……”
　　“考试可以再考，葬礼只有一次。”他语气相当平常，不咸不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司机一双精明的眼睛往通过后视镜瞟去，笑着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的街景沿着公路的轨迹，不断往后移动。
　　平地里而起的幢幢高楼，遮挡住向远眺望的视线。周帆甚至觉得，他被困在这个不规则的盒子里。
　　每一条路都是出口，每一条路都没有尽头。

　　烈日当空照耀，晒得枯干的树叶呲呲响。汽车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发出巨大的声响。
　　黑色桑塔纳司机，探出头，对右侧超车别克司机大声咒骂
　　十字路口，红绿灯处，一对情侣欢笑着拉拉扯扯。
　　还有路边，妇女怀中的小孩，放飞了手中的氢气球，哇哇地哭着。

　　人与人情绪无法相通，周帆只觉得这个世界很吵。

　　眼泪夺眶而出，洒在车窗上。他死死咬紧牙齿，是车厢里空调打得太低，他才全身忍不住颤抖。
　　离得越近，他拳头握得更紧，掌心掐出一道道指痕。

　　下了车，周帆埋着头，将兜里的钱全扔到副驾驶座位上。然后一溜烟钻进陵园。

　　陵园很安静，除了几声空幽的鸟啼，什么也听不见。
　　周帆一排一排寻觅踪迹，转了一圈，才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整整齐齐站立在一个新坟四周。男男女女穿着没有一点皱褶的黑色正装，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那么多人里周帆只认识林岚喃的丈夫，年轻有为的金融精英：尹旭。
　　但他知道这里站在的全是她的亲人，可是他们的脸上都没有泪，比起来他更像她的亲人。

　　周帆藏匿在一旁的柏树下，蜷缩着身体，咬着食指关节，不住的颤抖。
　　待人走后，他才起身拖着麻木的双腿，跌跌撞撞向那里靠近。

　　看着墓碑上熟悉的名字，周帆伸出手指颤抖着一遍遍抚摸，瘦金字体每一笔都格外的锐厉，同一把把锋利的尖刀。
　　他感受不到棱角带来的刺痛，哭得声音沙哑：“怎么什么都来不及？来不及长大你就结婚了，来不及见你最后一眼你就不在了？”

　　突然身后有脚步响起，周帆回头一看，正是尹旭。
　　他冷声质问道：“你在对我的妻子做什么？”
　　“你管老子！”周帆狠狠朝他瞪去。
　　他冷嗤一声：“小孩子脾气还很大！很多事情确实你已经来不及，这是命，你得认。”

　　周帆手一顿，瞵睨着尹旭，吸了吸鼻子，踉踉跄跄上前，一拳落在尹旭嘴角。大声吼道：“我不认！”
　　尹旭解开袖口，露出乌金色的机械腕表，又将西装外套一脱扔在地上，揪着周帆衣领厉声说道：“你不认也得认。”

　　周帆反手又是一拳，却只落到尹旭的金丝眼框上。
　　尹旭将眼镜也扔在一旁，啐声：“跟我杠上了是吧？”
　　抓着周帆的臂膀就是一个过肩摔，周帆趴到在地。
　　周帆抹了抹脸上的尘土，爬起与尹旭打作一团。待到精疲力尽时，才趴在地上一遍遍质问：“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为什么？她还那么年轻，她这么就不在了？”
　　即便哭得不成调，每个字却依旧清晰分明，掷地有声。

　　尹旭捡起西装外套拍去上面的灰尘，放在手臂上。临睨着周帆，眼神里带着轻蔑。
　　“那样的情况下，即便我拿身体当盾，也护不了她。你不要固执了，你还小，以后会遇到很多新鲜有趣的人和事。”
　　周帆笑得一脸猖狂，“那就一起死啊！”
　　尹旭穿上外套，又恢复如初一丝不苟的模样，居高临下俯瞰一眼周帆，脸上除了轻蔑没有多余的表情，接着离开。

　　周帆坐在墓碑前，格外的安心与舒坦，他打开电话薄，找到林岚喃的联系栏，颤抖着手指点了删除。
　　而后又打开拨号，将那个已经删除的号码，重新输入保存。
　　反反复复。

　　接着打开了相册，一张张翻阅里面的照片。
　　从林岚喃十五岁到二十七岁，他指腹温柔地抚摸着屏幕里的脸。
　　泪湿了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如一个敏感而好面子的小女孩一般，泪如雨下，这里再没有其他人，他才敢如此放肆。

　　远处传来熟悉的发动机声，经纪人赵滇海与助理小张向他走近。
　　小张快步上前将他一把拉起，拿出纸巾小心翼翼擦去他脸上的尘土。

　　赵滇海指着他的鼻子说道：“我的小祖宗，你这是要干什么？全国人民都等着看你高考，你倒好不考了，还跑到这墓地里来。小孩子家家的心思不少，你要来，考完了偷偷摸摸的来不成，非得这么大张旗鼓？”

　　周帆眼睛冷冷地扫向他，说道：“让他们说去！喜欢就大张旗鼓凭什么要遮遮掩掩？老子还能少了他们这口饭吃不成。”
　　经纪人突然顿住，无可奈何道：“好好好！你牛逼，下午数学还考吗？”
　　周帆蹲下身，整理着林岚喃墓前凌乱摆放的花束，漠然开口：“不考了，准考证都扔了。”

　　两日后，高考结束。
　　而某财经记者在采访尹旭时，忍不住八卦问道：“尹先生，冒昧地问一句，你的妻子意外逝世，为什么你不像平常人那么伤心？”
　　话音刚落，全场静谧。

　　尹旭一手拿起玻璃桌上的话筒，一手推了推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傲视现场的媒体嘉宾，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一字一顿：“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人死不能复生。如果外界觉得我不够爱我的妻子，那么我今天在这里向大家郑重宣布：我不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