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陆平歆篇（一） 我叫陆平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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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十二岁那年。
父亲告诉我，他是圣上的次子，未来的晋王。可是我会将他牢牢记在心里，并不是因为他尊贵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有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笑起来就好看得让我心跳。
当时的我并不明白，这心跳的感觉意味着什么。
我叫陆平歆。
我出自当朝最显赫的家族。
尽管盛极必衰，到了我父亲这一代，陆家已是大不如前，先帝还是念在陆氏的声望和以往的功绩上，将我——陆家嫡系唯一的小姐许给了同样嫡出的二皇子萧泓峥。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从祖父、父亲脸上看到了复杂的神色，当时也辨不出是喜悦还是失落。
也是这个时候，作为二皇子侍读的我的表兄、我的竹马，离开了我的生活。从此，没了他的箫，我不再抚琴。
这一年，我十四岁。
两年后，十六岁的我成为了晋王妃。
花烛之夜，我又见到了那双漆黑的眼睛。它们专注地望着我，一直望到我的心底。我听它们的主人，我的夫君，微醉着告诉我，他爱我，从四年前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开始，就爱上了我。他说，他爱我的眉，爱我的眼，爱我的琴声。他还记得那天我说的那句“臣女见过殿下”，要我再说一次给他听……
幸福的潮水，在那天晚上彻底淹没了我。
过了一阵子，我在晋王府见到了另一双熟悉的眸子。
他已经不是那个瘦弱而倔强的少年了，他成了泓峥的侍卫副长。
当我从浩浩荡荡的队伍中意外发现他时，他也看到了我，却不像我那么样吃惊。
这天下午，泓峥忽然要我抚琴给他听，我借故推托了过去，隐隐觉得他有些不悦。果然，到了晚上，我一个人痴痴地等他直到黎明，第一次被他抛在了空空的新房里。
在泓峥冷落了我两天后，一切又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似乎这二十四个时辰被时间抽走了，或者，根本没有存在过。但是我却很清楚，它们曾经那样真实地从我身边溜走，因为自打那天起，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悠远、孤寂的箫声。
后来，我再没在府里见到表兄。霓裳悄悄打听来的结果是：徐大人回乡成婚去了。
可是那孤寂的箫声，每天晚上仍然幽幽地从窗外飘入我耳中。我一翻身，就落进了泓峥的怀里，那里那么安全，那么温暖。于是，我把头埋进去，埋得紧紧的，贪婪地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然后甜甜地进入梦乡。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直到一年后，我被迫撕掉自己的天真，做一个真真正正的晋王妃。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连太子殿下都因为中暑而三天没有进御麟宫请安。而就在第三天夜里，泓峥被宫里的人匆忙叫起：太子殿下病危。没过多久，整个京城都被苍凉的钟声从梦中惊醒。
泓峥被先帝带在身边，七天没有回家，我也奉命到东宫去陪伴太子妃。
太子妃一下子就憔悴了，紧紧抱着皇长孙东佑，静静地淌泪。她偶尔抬眼看我和五弟妹赵王妃，目光中流露的冷漠和她极力掩饰的不安、愤恨甚至让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害怕。而赵王妃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我。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太子妃在冷笑。可当我的余光扫到她，她还是那副悲伤到麻木的样子。
在太子灵前，我第一次听到震耳欲聋的哭声。最开始，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反而觉得很是可怖。但一想到这些或真或假的哭声背后的东西，我就不禁替太子感到悲哀，却又不知道，自己的泪水在别人眼里又意味着什么了。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和赵王妃一起奉旨到中宫侍奉皇后。
其实如今的中宫并非太子、泓峥这对同胞兄弟的生母，唯有赵王才是她亲生。但是，她的眼泪比我和赵王妃加起来的还要多。我开始明白，尊贵如皇后，也同样有着许多身不由己。
从我到皇宫乃至朝廷回到正常的轨道上，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
当我再次见到泓峥的时候，发现他瘦了。
唉，他怎么能不瘦？现在除了皇帝之外，他再没亲人了。
不对！那我是什么呢？我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亲人呀。
于是我不顾一切地奔向他，努力将他揽入怀中。可是我立刻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安慰他，因为我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反而是他柔柔地对我说：“歆儿，你瘦了。”
然后，我放任了自己的脆弱，连泓峥的份一起哭了个痛快。
活着是一件不能后退的事情。好像每天我们迈出每一步之后，之前踏过的那片土地就会立即崩塌，所以谁也没有后退的资格。那段时间也是这样，我渐渐觉得，自己已经回不到之前单纯的生活里了。抑或，那段简单却幸福的日子只是我蒙住眼睛时做的一个梦。而这个时候，梦醒了。
太子的丧事刚了，先帝就病倒了。泓峥和其他两位成年的皇子每日清晨进宫侍奉，快宵禁了才回府。我看着他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所幸的是，先帝的病很快有了起色，半个月之后就可以照常处理国事了。可是我听泓峥讲，先帝的身体状况已经远不及当初了。
又过了一阵子，老臣们开始请求先帝册封新的储君。先帝最开始还将他们一一驳斥，后来却也冷静了下来，大概开始认真想这个问题了。
当时有资格成为储君的人有两个。
泓峥已是实质上的嫡长子，自然不必说。然而本朝成祖之时，有皇太子早逝，成祖封太子长子为皇太孙，最终令其继承皇位的成例。何况如今皇长孙萧东佑又是嫡出，自然也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另外，还有一个赵王萧泓博。他是先帝幺子，又是正宫所出，自小便得到先帝额外的喜爱。且先帝本身并非以嫡长子身份即位，而是与赵王的情况相似。所以虽然赵王成为储君的可能性本不大，但是谁也不敢说他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此一来，泓峥的处境反而变得尤为尴尬，连陆家也免不了受些牵连。
其时正逢我祖父的六十大寿，虽然陆家刻意低调，只是一家人吃顿团圆饭，泓峥和我都没有到场，但还是引得各路宾客送来的寿礼堆满了一整间屋子。
我问泓峥：“这些人当真愿意和你站在一起？如何不懂‘树大招风’的道理？”他笑着告诉我：“其中自然有些不太聪明的人来献殷勤，但更多的人只怕存的是另一种心思。”我又问：“莫非他们认为圣上看不明白吗？”他笑着拍了拍我的头，说：“他们当然知道瞒不过皇上。他们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再问。
那个时候我还曾犹豫过，要不要劝泓峥放弃。
他既没有东宫僚属的支持，也没有中宫皇后的庇护，我怕，我真的怕他会卷进这个漩涡，再也无法脱身。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他站在山上的亭子里远眺。
天那么高远，云那么飘渺，他就那样肃立在与天相接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变得好渺小。我第一次在熟悉的他身上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气息，第一次发现一向温柔的他也有那种凛然的气势。
我开始谴责自己：怎么可以自私地要他偏安一隅？怎么可以怯懦地要他放弃？
晚些时候我帮他收拾书房，无意间瞥了一眼他看到一半的史书，随即彻底打消了那个念头。因为我终于认识到，自古以来兄弟相争，就没有人有退路。怯懦的人只会成为历史的尘埃。
于是我决定不再牵制他前进的脚步，用心做泓峥的妻子、晋王的王妃，哪怕付出再多代价。
一年三个月又十二天以后，萧泓峥终于被册封为皇太子。
而本该一起被册封的陆平歆，仍是以晋王妃的身份留在皇太子身边。
三日后，萧泓峥奏请皇帝封孝和太子之子萧东佑为燕王、其母为燕国夫人。
皇帝大为欣慰，当即准奏。
谁也没有再提起陆平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陆平歆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