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屋》梅子不酸

9、镜灵（一） 每到黄

　　每到黄昏，公园里的人就多了起来。遛狗的，散步的，锻炼的······随处可见。
　　胡老板有时傍晚也会出来散散步。但他每次出来都会成为——被围观的对象。
　　毕竟不是谁家的狗都会乖乖给自家鸟儿当坐骑。
　　这天，胡老板带着他‘一家子’在公园闲逛，正当他奇怪今天围观的人怎么这么少时，公园中心的景观湖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爱凑热闹的丙火眼睛一亮，拉着大黄就往声源处跑去，木阿站在大黄头上被迫一起跟去，胡老板见状却也不急，还是慢悠悠地跟在他们后面走着。
　　等他走到那时，景观湖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他们叽叽喳喳的在那讨论着这里之前发生的事。胡老板在一旁听了两耳朵。
　　恩，原来是有人跳水自杀了啊，哦哦~还是个小女孩，啊，是因为和父母闹别扭要跳河呀。
　　胡老板一边在心里感叹现在孩子对生命的不重视，一边不停眼的找丙火，外头一圈都没见着人影，想来是在里面了。
　　看着这一圈密集的看热闹的人，胡老板果断放弃了挤进去找这个想法。
　　他在湖边找了一块假山石，坐在了那歇脚，等热闹结束。
　　没多久，伴随着救护车‘滴——嘟——滴——嘟’的声音，急救人员到场了。周围一圈人见状也都分散过来了。胡老板看了一眼里面，果然，丙火几个都在里头。
　　在看见丙火的同时，胡老板也注意到了引发起这起围观的主角，那个跳水的女孩。
　　那是一个挺漂亮的女孩，留着垂肩长发，齐刘海，瓜子脸，看脸蛋稚嫩的像个高中生，穿着却又比高中生成熟。
　　在围观者为这么漂亮的女孩闹自杀而可惜时，胡老板的视线却被女孩手中紧握着的东西吸引住了视线。
　　那东西瞧着不大，女孩一手能抓住，扁平扁平的，两面材质似乎不一样，一面还反着光。它的大部分被女孩的手握住了，瞧不清具体样子，一时间胡老板也没法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现场的救护人员正在对女孩进行急救，女孩嘴里不断吐出水来，却没有半点要醒过来的意思。
　　这时，从外面忽然来了一对头带白丝的中年夫妇，人群中有认识的叫到：“女孩的父母来了！”
　　那对夫妇到了人群中，一看见躺在地上昏迷中的女儿不禁两眼含泪，其中的妇女更是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哭喊道：“呜~我的女儿啊，你要是有点事我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一旁的医护人员劝慰道：“阿姨您别急，您女儿没生命危险，我们现在得先去医院给她做进一步的检查。”
　　“没生命危险？那她为什么时候还不醒？”
　　“这个我们得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定，您先起来和我们去医院好吗？”
　　“好！好！好！走！”
　　女孩妈妈边抹眼泪边借着她丈夫的手站起来，上前去帮忙抬她女儿上救护车。女孩被抬上担架时，她紧握的右手被她的妈妈看见了，她的妈妈见了她握着的东西脸色瞬间就变了，她也顾不上什么，直接上前把她女儿的手指掰开，拿出里面的东西用力扔进了一旁的湖里，嘴里还骂了句：“都是这鬼东西害的！”
　　说完就跟着救护人员进了救护车。
　　女孩妈妈的动作太快了，周围人们都没看清被扔的是什么，有好事的想下去捞上来看看究竟，却又被一旁他们的家人拉住了，因此倒没一人下去捞那东西。
　　围观人群便一边猜测着那东西是什么，一边散去。
　　坐在假山石上的胡老板眯了眯眼，别人没有看清那东西，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面镜子，而且还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他有直觉，这镜子，一定存在着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
　　他想拿到面镜子。
　　可眼下的人太多了，并不适合拿。
　　这样想着，他把湖边一脸跃跃欲试，想下河找女孩妈妈扔下去东西的丙火唤回，带着一家子结束了今天的溜达，回家。
　　很快，夜幕降临，这个城市大多数人们都回家洗洗准备上床睡觉了。
　　胡老板牵着大黄，带着硬蹭过来的丙火和木阿再一次来到了公园中心的湖边。
　　胡老板摸了摸大黄的头说：“大黄，下去把那女人扔下去的镜子捡回来。”然后一拍大黄的身子。
　　大黄‘扑腾’一声跳了下去，溅起好大一个水花。
　　大黄在水下找镜子的同时，丙火在一边不解的问胡老板：“老板你一个法术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还要让大黄下去找啊？”
　　胡老板笑着说：“太容易得到不就不好玩了么。”
　　丙火半知半解的“哦”了一声，站在胡老板肩头的木阿却发出“嗤”的一声：“想装13就直说，还要找这么多的借口，切~”
　　胡老板并没有回应木阿的话，只是笑着伸手，在木阿惊恐的“不要”声中，用力的将他头上的毛给揉乱。
　　在‘哗啦’声中，大黄浮上了水面，他四肢并用划到湖边爬了上来。然后先用力甩动身子，把身上的水甩干，才走到胡老板面前，抬头把之前嘴里半咬着的东西递给他。
　　胡老板伸手接过，摸了摸大黄的头微笑着说：“辛苦你了。”
　　这才拿起东西看，他看了两眼，眼睛眯着一笑，也不顾一旁上蹦下跳闹着要看的丙火，直接把东西往口袋里一塞，哼着歌好心情得往家走去。
　　一路上，丙火使出百般办法缠着胡老板要看那捞上来的东西，胡老板硬是不给。好容易到家了，他缠得更不要脸了：“老板，老板，就让我看一眼嘛，满足一下你员工的好奇心嘛，就看一眼，就一眼！”
　　胡老板眯着眼睛坐在了藤椅上，说“泡茶。”
　　丙火吭哧吭哧地跑去泡了壶茶放在了竹桌上。
　　胡老板瞥了一眼，说：“倒茶。”
　　丙火屁颠屁颠地又倒了杯茶放在了胡老板的手边。
　　胡老板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表情，恩，有点嫌弃，却也没有继续吊丙火了，他从口袋里把大黄从湖底找上来的东西放在了竹桌上。
　　是一面小镜子。
　　圆圆的，特别少女心的感觉。
　　丙火一脸失望，这和他想象中的东西差的有点大哈。一个小镜子有什么好玩的。
　　不开森~
　　胡老板抬眼看了丙火一眼不说话，就摇了摇头，空有一身法力却不会用，真不知道他是悟性不够还是怎地。这么想着，胡老板的动作却不停，只见他的手在镜子上方一挥，从镜子慢慢的漫出许多雾气来，那些雾气也不散去，就在镜子上方汇聚成型，渐渐凝聚出一个女孩样的小人，朦朦胧胧的，隐约可以看清五官。
　　丙火惊讶地长大了嘴巴，不自禁地伸手想去摸，那小东西却胆小的很，‘噌’得一下飘到了胡老板的身后，像寻求保护似的。
　　胡老板见状勾了勾嘴角，第一次有生灵这么亲自己呢。他转过身，把手伸向那个小东西，小东西没有犹豫，直接坐在了他的手上。胡老板用手捧着小东西，半摊放在竹桌上。
　　这次不仅丙火瞪大眼睛看，就连木阿和大黄都凑了过来。小东西瞧着还是挺怕的，但却没有躲开，只是用两只如烟似雾的手紧紧抱住胡老板的大拇指。
　　“这是······镜灵？！”木阿惊讶地开口，但随后他又否定道：“不，不对，镜灵是灵物，这个身上，”他边说边像大黄一样耸耸鼻子，用力嗅了两下：“有股血腥味，虽然淡，但是镜灵身上不该有的。”
　　胡老板微笑着点了点头：“你说的并没有错，不过这究竟是怎样，还是让她自己来说吧。”
　　小东西像是听懂了胡老板的话，两只手扶着胡老板的大拇指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瞧她那样，木阿丙火他们的呼吸都不禁变轻了，生怕重了把他给吹散了。
　　小东西站在胡老板手掌上，有模有样的鞠了个躬，向胡老板等人讲起她的由来。

　　她是一个镜灵，诞生于镜子之中
　　她自有意识起，见到最多的是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做小舒。
　　当时，她的意识存于一面洗漱镜上，朦笼间她有感觉，她在这处呆了得有数十年才得以诞生。
　　照过她的人不止小舒一个，但照的时间最长的却是她。她很喜欢小舒，虽然小舒经常对着她自问自己为什么长得这么丑，但在她眼中小舒却是最漂亮的，她的心灵真的很美很美。
　　镜灵从诞生起，能看到的只有内心。她看到那小舒的内心很干净很美丽。她想告诉小舒，可是她没有嘴巴，所以只能看着小舒一天天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难过，消沉。
　　小舒越长大的越觉得自己的相貌难看，比不上其他人。然后忽然有一天，她开始往自己脸上涂各种各样不知名的东西。
　　为了漂亮，也为了留住一个男生的心。
　　是的，小舒恋爱了。
　　这在镜灵眼中看来完全是多余的举动，外表是会随着时间而老去的，内心美才是真的美，小舒的内心那么美为什么还要涂这些无用的东西呢？
　　因为她是镜灵，所以无法理解人类的想法。
　　小舒每天都很认真很认真的化妆，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漂亮些。渐渐的，小舒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她现在每天嘴里说的最多的就是那个男孩的名字了。
　　镜灵看着小舒的心灵愈发澄净，她每天也很开心，有什么比看着个‘美丽’的人更好的呢？
　　然后有一天，小舒带着满脸泪痕极其狼狈地回到家，她冲进浴室，抬头看洗漱镜中的自己。
　　出门时精致的妆容在持续不断的哭泣中，早已花得不成样子，各种颜色的化妆品混合在一起，原本还可以称得上清秀的脸，硬是被染成了小丑样。
　　真的好难看，好难看。
　　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她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所以她打开了水龙头，捧起一捧水往脸上扑去，然后用力的搓自己的脸，想把脸上的妆全都洗掉。
　　小舒用的劲很大，没几下便看见她指缝间流露出来的部分皮肤被搓得通红，可她却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像脸上有脏东西般继续用力地搓揉自己的脸。
　　洗脸池里的水很快就积满了，小舒没有任何征兆得把脸埋进了水里。很快，她脸上残留的妆就把水给染上了颜色。
　　小舒像不要命似得把脸埋在水里不出来，时间久的差点让镜灵以为她就要用这种方法结束她的生命了。水里，‘咕噜咕噜’的气泡不断翻涌着，小舒体内的空气已经快消耗光了。
　　一阵‘哗啦’声响后，她终于把头从水里抬起，猛烈地咳嗽起来。几缕浸湿的黑发粘在她尚在滴水的脸上，池中的水与泪水混在了一起，连小舒也分不清她脸上现在流的到底是泪水还是池水。
　　咳嗽过后，小舒又呆呆得看着镜子，那专注的神情，若不是镜灵知晓她无法看到她，她甚至要以为小舒看得就是她了。
　　小舒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慢慢得抚上了镜子里她的脸，脸上露出的表情让镜灵心惊。
　　小舒在笑，眼角的泪水却滑落下来，手上残留的水渍抚过镜中自己的脸顿时模糊了一片。
　　“为什么······”这时小舒喃喃出声，“为什么，长得丑不是我的错啊，为什么我会长得这么丑，为什么，啊啊啊······”说到后面小舒疯狂似的用手上的水渍用力擦镜中自己的脸，像是要把它抹去一样。可镜子那么大，抹去了这边那边又映了出来，最后，小舒‘砰’的一拳，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破碎声，镜子碎了。
　　破碎声过后，小舒毫无征兆的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很大声，甚至可以说是疯癫。她疯狂地笑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些什么。笑到笑岔了气她的嘴角还是弯的。
　　她的手在镜子破碎时被划的血淋淋的。小舒却像是没了感觉似的毫不在意，她双手撑着洗脸池的两边，垂着眼低着头一动不动。被打碎的镜子一片一片落了满池满地，她睁开眼看见更多自己的脸时，瞳孔一缩，脸上有了崩溃的表情，原本干涸的眼眶，又流出泪来，她想狂笑，她想尖叫，可又没了力气。
　　最后她的嘴角又弯了上去，笑得很柔，然后徒手拿起了镜子碎片，她的手在握住镜子碎片的同时也流下了血，模糊了镜面。右手动作不停，带着镜子碎片，刺向了左手手腕······
　　小舒的父母回到家，发现了小舒躺在满是血迹的浴室，急匆匆地把小舒送去医院，一切都已经晚了。

　　讲到这，镜灵像是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似的，雾一般的身体不禁轻轻颤抖，她又抱住了胡老板的大拇指，眼里含着眼泪，可怜兮兮地看着胡老板：“好痛，我的身体被打破了真的好痛。”
　　胡老板见状眉目都软和了下来，看着木阿、丙火一阵惊奇。
　　胡老板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别怕。”
　　在胡老板的安慰下镜灵好容易平静下来，她抱着胡老板的大拇指蹭了蹭，也不放开，就这样继续讲下面发生的事。

　　镜灵刚刚成形没几年便被小舒打碎了她的身体，连带着镜子里的那一点灵，都碎得成碎片了。
　　在镜灵感觉自己快要消散时，沾染了小舒血最多的那块碎片发出一种莫名的吸力，它把她所有的元灵碎片都吸聚到了那一片碎片中！
　　然后像是力量耗尽般陷入了沉眠。
　　意识沉浮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小舒，跟着她经历她的人生。

　　小舒在还是个婴儿时还是挺可爱的，可这女大十八变，她却是越变越不好看了，连她爸妈都不禁感叹说她怎么就专挑他俩的糟粕取呢？
　　小舒因为长得不好看，所以上学时别人春心荡漾暗搓搓谈恋爱时，她在努力学习；工作时别人忙着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时，她在积极工作。年纪很轻，在公司就已是骨干了。
　　她想既然比不得别人好看，那就在其它方面赢过别人！她会用实力来证明自己即使相貌没有别人好，依旧活的比别人好！
　　她的想法很好，却被现实打败了。
　　一次，他们部门的一个管事离职，需要在下面的人中选出一个来坐他的位置。而小舒是他们部门中业绩做的最好的一个，小舒本以为这个位置会是她的，一部分员工也这么认为。可在任命下来时，坐上那个位置，并不是小舒。而是另一个业绩并没有她好的人。
　　小舒心里很不平，她去了上司办公室，想问个究竟。可还没进门，就听见上司正在和人谈事，她没有立刻进去，这事有旁人在不好说，她想等那人走后再进去。当她想先回去工作时，她听见里面的说话说到了她的名字。
　　“······小舒啊，她的能力确实是不错，可我们选人坐这个位置也得多方面考虑是吧，”说到这，上司压低了声音对另一人说：“长得好看的，至少每天给我汇报工作我看着也舒服啊······”
　　听到这里，后面的话小舒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那不会是什么好话的，她抑住自己想要破门而入大吵大骂一顿的冲动，转身离开。
　　几天后，小舒交了辞职信，向上司表示要离开，上司挽留了几句见小舒去意已决也没有再说什么。收拾东西时，小舒听见有人在说她什么心气高类的话，她没有理睬他们，反正都她都要离职了，以后还有还能不能见不见面都一说，犯不着再和别人生气。
　　小舒找了家新公司从头做起。不知是不是真的与当初那家公司八字不合，小舒在换了新公司后仿佛一切都顺利了起来。
　　对了，她还交了个男朋友。
　　小舒与她的男朋友感情瞧着极好，每日下了班就各种约会秀恩爱，羡煞了一圈人。
　　在她与她的男朋友感情越来越好的同时，小舒的心里也越来越自卑。
　　虽说当初在商家公司上司嘴里说出的那些关于容貌的言论她表面上看着一点都不在意的，但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她现在，每天是不化妆不出门的。她与她的男朋友越亲密，她就越害怕，她害怕自己的男朋友因为自己容貌而不要自己。这种担忧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反而愈加强烈了。
　　她开始变得不像她自己，时常疑神疑鬼的。面对小舒的变化，她的男友渐渐地变得不耐烦，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女朋友一天打上数十通电话来查岗。而她男友如此的表现又让小舒愈加的不安。如此循环，终于有一天小舒的男友站在了她的面前和她分手。
　　听到这话后，小舒第一个反应不是他为什么要和我提分手，而是他终于厌弃我的容貌要和我提分手了。
　　随后小舒颤着声问：“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吗？”
　　男朋友的一句“算是吧”彻底把小舒打入深渊。
　　她浑浑噩噩的回到家，心里一直在想，如果自己漂亮些她的男友就不会抛弃她了，老板也不会阻断她的升职了，街坊领居也就不会说闲话了。
　　她觉得她已经快被这一切折磨疯了，她想摆脱这一切！她不想要这张脸了！
　　在拿起镜子碎片的那一刻，小舒的心里是平静的，甚至有种终于解脱了的喜悦。
　　······
　　不知过了多久，当镜灵再次醒来，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当初那块镜子碎片了，而是现在这个少女心十足的小梳妆镜。
　　说不惊慌那是不可能的，但她随即又平静下来，任谁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后发现自己还活着，只不过换了个身体都会很淡定。
　　只要还存在，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检查了下自己的元灵，已经完全恢复了，完全看不出曾有过破碎。只是，她原本一抹纯白的元灵里如今时不时的就会闪过一条红色的如细线般的东西。她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清楚那是什么，无奈之下只好放弃。
　　然后她在货架上又躺了数天，终于，被那个跳湖的女孩儿——小菁，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