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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雪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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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文快马加鞭,飞速的往回赶,很快松平镇敞开被破坏的北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握紧了拳头,内心不由得祈祷。
冲进北门的一刹那,刺鼻的血腥味充斥了鼻腔,随后迎面而来的是随处可见的破碎尸体。
其中有兽人的,更多的则是人类的尸体。
北门是战争最惨烈的区域,战线已经从门口逐渐蔓延至了镇内。
小规模的打斗四处可见,这样无组织的战斗也是伤亡高的原因之一。
心急如焚之间,他一抽缰绳,骑着马急速穿梭在这火光缭绕的村镇之中。
转过一个拐角,当他看到目的地那间木房时,他猛地勒住了缰绳。
在其内,一个浑身是血的兽人正从木房中走出,他的手中拖着一个尖叫挣扎的女人。
尽管披头散发,尼文也认得,那是帮助弗农妻子接生的女人。
“你要……干什么……”尼文骑在马上,呆呆的目睹着这一幕,双唇哆嗦。
只见那兽人硬拽着女人,将她扔到了身前。
在那里已有两具尸体——一个兽人和一个男人的尸体。
“啊!!”触碰到那男人的尸体时,女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泪水不受控制的留下。
半晌,擦干眼泪后,她双唇翕动着,表情无比的温柔。
伸出双手,她紧紧将男人抱在了怀里,闭上了双眼。
在她的身后,兽人的斧头已经高高的举起。
“别……不要……”尼文身体轻微的发抖,嘴角忍不住抽搐着,道:“住手!”
“咔擦。”
斧头落下,鲜血溅起,撒在了墙上。
“啊……”尼文张大了嘴,声音却无法发出,只是无力的呻吟着。
抬起斧头,兽人转过头,看向了他。他那双眼神中已被极致的愤怒填满。
一步,两步,他拿着滴血的巨斧向着尼文踏步而来。
尼文的身子轻微颤抖着,右手缓缓后移,握住了背后的短刀。
冷汗逐渐从额角溢出,可是他没有逃跑。
我不能……我不能逃跑。
如果在这里跑了,我这十几年的漂泊,这十几年的训练,这十几年的后悔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要战斗。
这样想着,尼文猛地抽出短刀,紧紧的将刀柄拽在了手中。
我要……像一个男人一样战斗!
颤抖在这一刻停止,他嘶吼着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挥刀冲向了兽人。
……
南门的战斗已然停歇,兽人和人类如用被河水隔开,战在了两边。
在中间那片被让出的空地上,血盾感觉到了什么腥咸的东西触碰到了他的嘴唇。
“唔……”
他用左手一擦,低头看向那鲜红的血迹。
“这是……我的血?”
还没等他理解,一股剧痛就扎在了他的心口,席卷向全身。
同时,他的右手无力的松开,让亚里摔在了地上。
忍受着疼痛,看着已经失去了意识的亚里,血盾眼中写满了愤怒。
他想要抬脚将这个可恶狡猾的人类踩成肉饼,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咚”
无力的跪在地上,他身上那晶莹剔透的图腾逐渐褪色,皮肤也变回了黝黑。
越来越多的血液从他的眼眶、耳朵和鼻孔中流下。
捂住胸口,他满脸的不甘与疑惑,咬牙道:“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开始绞尽脑汁,搜寻自己的回忆。
在战斗中,他时刻将注意力放在希德和士兵长身上的同时,也堤防着亚里的袭击。
他没有理由看漏,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想要把毒药送入体内就必须要制造伤口,可是……
一瞬间,血盾嘴角抽搐,低头摸向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条很小的口子,是希德的长矛刺出的伤口。
同时,一个画面浮现在了脑海之中——那是他和希德还有士兵长的第一次交锋。在那次交锋中,他将希德的长矛折断后,希德从最近的尸体中抽出了一根。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那个时候他就将毒转移到了那根长矛上面了?
“咕!”血盾带着不甘咳出了一口血。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亚里就能断定希德的长矛会折断。
难道他们提前沟通好了吗?不,亚里出现时希德的表情怎么看都只能解释为震惊。
他相信了他吗……
猛地抓住左胸,血盾瞪大了双眼。
不,他相信了我会将那根长矛折断。
他本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出手,却在我最为大意、络腮胡子最强大的一击时出手,只是为了寻求一击毙命。
这样想着,待血盾再次看向亚里时,他的内心感觉有些发毛。
特别是待他回想起亚里的那一抹诡异的微笑时,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愤怒支配了他的心神。
可恶的人类!
“杀……杀了他!”他挣扎着,冲着其旁已经呆滞的兽人们咆哮起来。
兽人们面面相觑,随后高举着武器嗷嗷叫着冲上前来。
希德此时也重新站了起来,拿起长矛,吼道:“保护那少年!”
士兵们紧了紧身子,随后握着武器向前奔去。
两只部队宛如两头伤痕累累的斗兽一般,向着彼此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嗡!”
就在两方即将碰撞之时,突兀的声响传来,就如同大力拉拽吉他琴弦后松开时发出的震动一般。
其中一个兽人似乎受到了重击,应声倒地,摔在了雪地上,划出了数米远。
不过很快他就重新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勺,呲牙咧嘴的从后腿上拔下一支染血的箭矢。
见状,希德立马停止了冲锋,示意身后的士兵们也停下后,兽人一方亦然如此。
两队人马不由自主的望向了箭矢飞来的方向。
援军?
希德和士兵们内心中浮现出了这个词汇,仿若看到了曙光。
黑潮涌动间,月光渐渐映出来人的身影。
他们大约五六人,穿着参差不齐的盔甲,握着缺乏打磨保养的兵器。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普通人所不具备的气息,就像在烂水沟中存活下来的鲑鱼。
希德眉毛一挑,沉声道:“你们是……活跃于这附近的山鹰强盗团?”
“放松警惕,”那首领模样的男人举起了手,平静道:“我们是作为援军到来的。”
闻言,希德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这一个答复,重复道:“……援,军?”
“是的,援军。”说着,那首领将背负的大剑抽了出来,挡在希德的面前,道:“在强盗之前,我们都是雪降人。”
其余的强盗自觉的走上前,与士兵们并排站立在了一起,将武器举起,指向了前方的兽人。
在强盗之前,我们都是雪降人。
呓语着,希德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了微笑。
有时候,这个寒冷的国度也没那么寒冷。
爽朗一笑,他举起长矛,对准了那些兽人。
见状,那血盾兽人双眉倒竖,磨着牙齿,鼻子里喷出大量的热气。
他想站起来带领部下们走下胜利,可心脏传来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用那双澄黄的瞳孔审视着面前的人类,又看了看面前的亚里,兽人的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起来。
沉吟片刻,他捏紧了拳头,低吼道:“吹响号角,我们撤退!”
其中一个兽人受到命令后点头,然后将挂在腰间的棕色号角拿出。
将号角的嘴含住,他鼓起了腮帮子用力将它吹响。
“呜~~”
浑厚而低沉的号角声扩散开来,传达到了松平镇每一个角落。
听到这声音的人们,不知怎么的内心都升起了一股平静。
原本正浴血奋战的兽人们身子一僵,皆放下了武器,三三两两结队,抬起自己的同伴的尸体后向着村外走去。
而在松平镇的人们则均抬头,望向了遥远天际翻起的那一抹鱼肚白。
在那缕穿破了静寂黑夜的阳光的照耀下,他们高高举起了握紧的拳头。
待号角声消散后,两个兽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血盾兽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城门。
人类一方没有追击。
也许战争到现在这个阶段,大家都早已忘记了争斗、无力去仇恨了。
就这样,士兵和强盗们一言不发,目送着兽人们跌跌撞撞的走出了城墙,直到消失在视线当中。
……
小木屋内,尼文浑身染血,双眼红肿地跪倒在床前。
在他怀里熟睡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被尼文的温度包容着,它的表情渐渐的安详下来,脑袋贴在了男人的胸膛上。
就这样,尼文抱着婴儿,好似凝成了冰雕。
……
苍穹亘古不变,大地却早已被刻满了创痕。
太阳攀上山坡,垂下万缕阳光,慰藉着受伤的灵魂。
雪花经过一日的停歇,再次从天空降下。
寒风席卷大地,翻越白雪覆盖的高峰,穿梭过银装素裹的森林,到达了这卧于两座山脉之间的小镇。
无名尸首上的衣袍猎猎作响。
南门处,希德的怀中躺着奄奄一息士兵长。
他的左臂扭曲,血肉模糊,套在其上盾牌早已经随着荣誉一起碎掉。
“拉曼,拉曼……”希德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眼眶红肿。
士兵没有回话,只是望着天空,没有说话。
“希德,”半晌后,他开口:“我死了以后……你一定要代替我完成……我的职责,你要带着村民,士兵们活下去。”
闻言,希德颤抖着死命摇头,流下了晶莹的眼泪。
士兵长挣扎着,右手紧紧抓住了希德的衣领,怒目圆睁道:“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希德,回答我!答应我!!”
“我……”身体猛然颤抖,希德注视着士兵长的目光,最后选择了妥协。
见希德点头,士兵长露出了笑容,右手松开,拍掉了希德领口的积雪。
再次看向天空,他目睹着那将缓慢落下的晶莹碎片许久后,合上双眼。
感觉到怀中的男人逐渐失去了呼吸,希德浑身一颤。
深吸一口气,他轻声道:“拉曼,我的兄弟,安息吧……愿你回归奥苏耶的怀抱。”
站起身,希德将士兵长扛起。
环顾四周,人类的尸体,士兵的尸体,兽人的尸体,强盗的尸体……
残肢,鲜血,脏器,白骨摆满了一地,当血液的沸腾停止时时,悲伤便如同涨潮之水一般向他涌来,将他溺毙。
这就是战场,作为一名士兵最好的归宿,最光荣的葬地。
默不作声的,他搀扶着死去战友的尸体向着镇内蹒跚而去。
……
雪安静的下落,如同中古国牡丹凋零时的散华一般,纷飞着坠入了大地。
月亮被山岳遮盖了面容,夜晚似乎已经走向了尾声。
东方,微弱的亮光穿过阴云的缝隙,树枝的缝隙,达到了雪地的尽头。
镇外的森林中,希德并排站立着。
他们紧闭着双眼,手掌并拢有力的贴在胸口,面容带着严肃与悲怆。
在他们的面前,摆放着数十具士兵的尸体。
这些尸体早已冻的僵硬,神情凝固,皮肤表面结出了粒粒冰晶。
沉默了许久,希德睁眼,念出了悼词。
“奥苏耶在上,魂域之门为你们敞开。踏向彼岸,你们不会感到孤独,因为你们永存我心。伙伴们,我祝福你们。”
“愿你们在雪中……永恒。”
悼词完,六人向着前方的逝者们深深的埋下了头。
……
【雪葬(White Burial):在伊斯比利大陆遥远北方,雪降国内流传着这样一个美丽的传说。传说,葬在雪中的死者们将会化作飞雪,回归大地。它们会年复一日的降下,直到融化在思念之人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