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糖罐上的蝸牛》刘千僡

18、相愛相殺

　　學期假期開始的第一天我因為林尚爾的那些破事被迫留在了城裡，原本就沒有打算回去農場度過這個假期的我倒是沒什麼差別，只是爺爺的期待泡了湯，總難免嘮叨了我幾句，只是他句句離不開林尚爾我這就有些尷尬了，搞得好像我不過是個過客，林尚爾才是那個在農場裡被他拉拔長大的孩子。
　　我學習城市裡的孩子用那些聽起來極度官腔的用詞隨意搪塞幾句，反正只要爺爺沒有開口質問我也算是過關了。來來回回幾次以後，我是對這些話越用越有信心了，張開嘴便是一本正經的賣弄那些詞句，一點也不含糊甚至開始對自己之前從同學那裡學來的說話技能嘖嘖稱奇，城市裡的人太精明了。
　　而這一次我卻在最後栽了個跟斗，原本建立的信心全部徹底瓦解，我忘了爺爺在進入農場工作以前就生活在城市裡，而且還要比我現在身處的這個城市大上好幾倍。他一句“別裝城市人。”讓我頓時語塞。姜永遠都是老的辣，這一次倒是深深體會了。
　　為了度過這個有些無聊的假期，我瞞着爺爺偷偷找了份臨時工，工作時間不長，工資也不高，勉勉強強混口飯吃但重要的是能消磨一些時間。那是超級市場裡的工作，裡面有很多像我這種學生臨時工。工作內容主要就是排排貨，伴着那些主管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然後時間一到搜個身拍拍屁股回家，五個字便足以形容『輕鬆沒壓力』。我就這麼『渾渾噩噩』的結束了這一個星期的學期假期。
　　重新開課的第一天，大家又遲到了當然我也沒有例外，鬧鐘突然『罷工』是我之前絕對沒有想到的事，也許是忽略了它的存在所以開始向我抗議了。遲到的細節怎麼樣我也懶得回憶了，總之一睜開眼看着微亮的光線透過我那薄得寒磣的窗簾，我就知道動作再快也來不及了。也許是常跟着林尚爾逃課的原因，遲到對我來說已經變得不再那麼緊張了，以前的我肯定會因為這個哭着去見老師，但現在我寧願像那隻蝸牛一樣一步一腳印踏踏實實的進入教室，反正不遲也遲了，快一分鐘和慢一分鐘其實也沒差了。不過，幸運的是我們這個放牛班多的是陪我被罰的同學，當中依然包括那個大少爺林尚爾。這一個星期也不知道他去了那裡，反正看他臉上白淨淨的應該是過得還不錯吧！至少沒到精神病院去和那群穿得黑不溜秋的黑衣人交手。
　　我們被安排在花圃掃那些落葉，一群抱着課本的女同學彷彿在看演出般，排排站在我們的對面處，看她們的樣子像是正要去上科學課或是下了科學課正往自己的教室走，在這裡莫名其妙的巧遇林尚爾便拉起大隊把他當成動物園裡的稀有品種，我看就差拿出相機來張大合照了。
　　一旁的男同學看見那麼多女同學圍觀紛紛擺起模樣，有的現實一點毫不客氣的調侃起他。林尚爾一個不屑的眼神回敬了他們，又轉過身走得遠遠的最後乾脆站在樹背後來回的只掃那一小塊區域。
　　我搖搖頭嘆了口氣，誰讓他那麼受歡迎。

　　“郭婭恩。”

　　他靠在樹幹上，揮動着手掌讓我過去。我故意撇着嘴，緩緩朝他走去。

　　“怎樣？要我掩護你離開嗎？”

　　我一臉刻薄問他。他瞪了我一眼又忍不住扯了嘴角笑了。

　　“你看那裡。”

　　我望着他手指指的方向，一個看似眼熟的背影出現在另一端的花圃中。那校工背對着我們戴着遮陽草帽，正修剪着那些看似開得嬌豔的花，看上去動作有些不熟悉，不過還是說得過去的。

　　“你覺得他是誰？”

　　林尚爾問。我聳聳肩做出『不知道』的表情。他抓了抓自己的劉海直勾勾的對着那個人看了半晌。

　　“你覺得像不像那間小商店的老闆？”

　　他問。我又聳聳肩重複了剛剛的表情。

　　“認真點看。”

　　他夾着抱怨的語氣脫口而出。

　　“你都看了半天了也沒看出一朵花來，那我這個腦漿不夠的看了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他瞟了我一眼，輕輕撇起了嘴往那校工的方向走。我嘆了口氣，面對他的舉動只能搖搖頭來表示我的不解。
　　『林尚爾又何必呢？是他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我在心裡念叨了幾句，揮動起掃把繼續剛剛還沒有掃完的落葉。我沒有留意時間只能大致的知道我剛把散落的落葉集中到一角，監督老師就已經發現他『脫離』了隊伍，反正那群女同學整齊非常的叫了他的名字之後，視線裡迎來的畫面就是老師正跟和他一步一步的往回走。那些圍觀的女學生有的見老師來了便散了，有些膽子大一點還起哄着要老師不要處罰他。老師一臉難堪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件事的樣子實在有些搞笑，我們本來就不喜歡這個有些虛假的老師，看見他這種表情都掩着嘴偷笑了。

　　“老師！你記我過就是和那些美得跟花一樣的女同學作對。你忍心傷害她們嗎？”

　　林尚爾看我們全都一個樣子刻意調侃了他。
　　這句話讓大家又笑翻了肚，我膽子小不敢太猖狂，強行忍着笑意都快把鼻子憋出血來了。老師倒是相反，用手中的藤條指着那群女同學左右揮動了幾下讓她們離開，她們倒是挺知趣的，一溜煙的就成群結黨快速散了。

　　“林尚爾，你是來學校上課還是來當明星的？”

　　林尚爾聳着肩，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老師拿他沒辦法也就裝著不追究了，不過我們很清楚這件事肯定還會有下文的，誰讓他得罪了最不能得罪的人。
　　換節的鐘聲響起，我們終於擺脫了在烈日下把自己當成烤串的折磨，班長特意來到花圃找了兩個同學替我們把那些掃把放回了儲藏室，而其中一位就是林尚爾。我匆匆的拍掉鞋子上的泥巴跟上了回教室的大隊。

　　“郭婭恩。”

　　還沒走兩步，我清晰的聽見達王子叫我的聲音。我不知道為什麼，明知道是他我還是下意識的回過了頭，與他四目交接後我卻又害怕的掉過頭，追上其他人的腳步，找個縫隙鑽進他們之間。

　　“郭婭恩，你幹嘛？”

　　我引來一陣噓聲，只能連忙向那些被我撞疼的同學道歉。他們當然不理解我這麼做的原因但是好在我們這個放牛班什麼也沒有但最多最重的就是『義氣』這兩個字，他們看我慌慌張張的樣子，留意起了跟在我們後面的達王子。班上那個個頭最大鄧耀祖一個轉身站到了達王子的面前，然後又低着頭注視着達王子：“你幹嘛？別以為全校的女同學都喜歡你，你就顯擺了。有錢又怎麼樣？我還就沒錢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他還沒說完，大家都笑了。
　　『這人還會不會吵架了？說的是什麼跟什麼？』
　　我趁大家開始起哄便悄悄的溜回教室。之後發生了什麼，我倒沒有追問，反正結果就是大家異口同聲的說達王子被鄧耀祖嚇跑了，不過我看是達王子知道秀才遇見兵有禮說不通才無奈離開的。不過，我選擇不拆穿他們，『義氣』嘛！面子也總是悄悄的包含在裡頭的。
　　他們炫耀着耀祖這次的光榮事蹟，一下子整個教室都熱鬧起來，一直到林尚爾回來他們才安靜下來，畢竟他們之間的事班上的同學也略知一二的，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但不對盤那是鐵一般的事實。我當着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如常態的和他死命的互懟，看他的樣子似乎並沒有察覺什麼。
　　放學以後，他拉着我又找了那很像那家小商店老闆的校工。我們繞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沒有找到他的身影。
　　烈日的熱情讓我們癱倒在食堂的桌上，他忽然一個勁的蹦坐起來。

　　“在那裡！在那裡！”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從我的視線裡消失了，我追上他如風般的腳步溜進了校工休息室裡。
　　林尚爾搭着他的肩膀，看樣子是認出他了。

　　“真的是他嗎？”

　　我朝他們的背影問。林尚爾舉起手臂對我比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拉着他坐下一臉奸笑。

　　“臭小子，這樣也能被你認出來。”

　　老闆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笑指着林尚爾。林尚爾邊聳肩邊攤着手笑而不答。老闆無意的看了我一眼，表情又和之前的一樣了。我頓時覺得有些尷尬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林尚爾看我呆站在那裡，忽然站起身敷衍了他幾句便帶着我離開了。

　　“那個老闆感覺有點怪。”

　　出了校門我忍不住問了林尚爾。

　　“我看見了他看你的神情，和上次是一樣的。”

　　我點點頭。

　　“我看，他應該認識你而你不知道他。”
　　“廢話！”

　　他眨巴了幾下眼睛，像是對我的回答有些不敢相信。我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學着他的語氣：“少年，多吃點能補腦漿的東西。”說完，我急速溜走留下他不斷的扯着嗓子大喊我的名字，那語氣是多麼的不服氣，我是怎麼著也不可能回過頭去的，那根本就是找死！
　　還沒跑遠，我已經被眼前站得直直的達王子嚇住了。他的站姿很有富家公子的樣子和林尚爾那個時而痞子樣時而文藝得不行的樣子差得太多了。他朝我點了點頭，貌似是為早上的事感到抱歉的表示。我愣在那裡一動不動。
　　林尚爾並不知道我看見了什麼，反正見我站在那裡自投羅網，一陣狂風般的快步衝過來了。

　　“今天腦漿比我多的人還。。。”

　　不想也知道是達王子的出現打斷了他正要調侃我的話。他忽然一個勁的把我護在了身後。

　　“你又想幹嘛？”

　　林尚爾依舊是那種看見仇家的語氣，一點也不客氣。

　　“爸想見你。”
　　“你讓他把我離開時對他說的話重新再回想一遍。”

　　他靜了半秒，轉身欲離開。

　　“尚爾，跟我回去吧！”

　　達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我見他翻了白眼，用力的把達王子的手推掉。

　　“你要當他的乖兒子我沒有意見，但這跟我沒關係，不要把我也拖下水。”

　　他的語調很冷很冷，就像第一次我見他的那個眼神一樣。

　　“你最好回去，爸已經知道了她的存在，為了她。。。”
　　“你告訴他什麼了？把她也牽扯進來幹嘛？”
　　“你以為追你的那些人不會告訴他嗎？二少爺一直和她一起，這句話誰不會說？？”
　　“林尚達！你這個白痴！”

　　林尚爾伸出拳頭試圖揮向達王子，我急着拉他回來時他已經停止了動作。

　　“如果打了我可以緩解你的不痛快，我就站在這裡讓你打！打碎我們之間的隔閡，你就會回來了。”

　　達王子漸漸紅了眼眶直視着林尚爾沒有一絲閃躲的意思，也許是他知道林尚爾絕對不會真的動手又或許達王子和我一樣看到了他眼中的那一絲不捨。這一次他失策了，他無法隱藏他對這個他口口聲聲不認的『哥哥』依然存在那對家人的情感，那是即使他在怎麼痛恨對方也無法剪斷的。
　　時間像是暫停了半晌，待微風掠過髮梢，林尚爾緊握着的拳頭才緩緩放下。

　　“告訴他，有個不改初衷的女人在等他。他做到了我自然也會做到。”
　　“好。”

　　達王子答應的很爽快，轉身便上了一直停在路邊的車。林尚爾般倚靠在樹幹上，揉了揉那依舊有些泛紅的眼角，靜了半晌才硬擠出笑容把我帶到那沒人也不鎖門的小商店去。
　　沿路他劈裡啪啦嘮嘮叨叨了一大堆沒有邏輯的話，純粹只是為了掩飾他的壞心情才充當演講家的。待我們晃蕩到了小商店的門口，他居然從小吃說到了天文地理我看再下去連玄學都要『出口成章』了，我想抓幾包瓜子塞他的嘴，卻沒想到東西已經換了位子，我想是上次我們的舉動給他一個啟發，以防萬一還有像我們這樣不問自取卻又不像我們後來付賬的人出現。

　　“老闆也太沒良心了吧！居然上了鎖。。。”

　　他又啪啦啪啦的沒完沒了。這一次竟是推翻他之前責怪老闆的說法。

　　“林尚爾！”

　　我用盡力氣打斷了他：“不開心就不開心，現在這樣真的會比較好受嗎？在我面前你有裝的必要嗎？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狀況。”
　　他安靜半秒默默的又紅了眼眶，我看着他好久，他忽然走近我把下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是我。。。為什麼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就不能單純一點？像小時候那樣。”

　　最近的林尚爾總是在我面前展示他每個不一樣的第一次，這一次也不例外又是一個我從來不曾見過的樣子，這一瞬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這個連老天也沒有答案的問題。

　　“我好想我媽。。。好想她還沒瘋之前的樣子。好想跟她說話，好想告訴她我是尚爾，是她現在唯一的依靠了。可是她聽不懂了。。。再也不明白我說的話。”

　　我下意識的拍拍他因為抽泣而顫抖的背，他忽然抱緊我久久沒有放開。。。
　　我們待在那裡好久好久他才漸漸平復心情，最後躺在小商店外的大木桌上皺着眉頭睡着了，直到黃昏的餘暉映照在他臉上，他才緩緩的爬起身來，迷迷糊糊的從桌子上跳下來。

　　“你幹嘛不叫我？”

　　我聳聳肩又對着那紅得有些刺眼的夕陽目不轉睛。他蹲坐在我身邊視線同樣也被鎖住了。

　　“突然有點想念爺爺和阿蒙了。”我說。

　　他輕輕的『嗯』了一聲，余光裡還有他點着頭的畫面。

　　“夕陽。”

　　他嘆了口氣坐下。

　　“郭婭恩。。。”
　　“嗯？”

　　我看向了他。

　　“。。。謝謝你今天的肩膀。”

　　我會心一笑，對他突如其來的感謝有些莫名的感動，卻沒有想懟他的念頭，我想他也是吧！否則我們不可能這麼安靜坐着。

　　“畢業以後你想幹嘛？”

　　我聳聳肩，根本就沒有認真的想過這個問題。

　　“以前我想找一份可以環遊世界的工作，因為那樣就可以有個藉口盡情的玩。”

　　他突然不語。

　　“那現在呢？”

　　我問。
　　他嘆了口氣：“現在。。。現在我想平淡一點吧！像你爺爺那樣也不錯。簡簡單單沒有太多的複雜情緒，最重要的是在農場人是會莫名其妙的變的快樂的，雖然沒有那些先進的東西但也因為這樣人和人之間多了一份感動、一份熱誠。這樣的生活應該比雲遊四海更加值得體驗，也許有一天不知不覺的就在那裡生根發芽了也說不定。”

　　“夕陽好像有魔法一樣。”
　　“為什麼？”他問。
　　“浮躁的心好像只要到了它的面前就會消失。”
　　“你的浮躁消失了嗎？”他問。
　　“是你的浮躁消失了。”

　　林尚爾看着我，又笑了。

　　“我就說吧！你的浮躁消失了。”
　　“謝謝你，婭恩。”
　　“你不連名帶姓的叫我還真不知道你在跟我說話。”
　　“幹嘛？欠懟啊？”

　　我對他做了鬼臉。看着他被映紅的笑容我有些魂不守舍，此刻的林尚爾分外讓我心動。夕陽下我們幾次默契的相視而笑。。。
　　那一夜，我對着窗前黑漆漆的夜空回想着今天和他的每一個情節，足以發呆了好久直到在迷迷糊糊中漸漸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