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十四章 赐印（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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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黑暗里，神音再次看到了那个明晃晃的洞口。
出口明明并不遥远，但她却走得即为费力。赤脚的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之中，她奋力拖拽着沉重的身体，缓慢朝前方迈进。耳边回响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粗重喘息，空气中飘浮的冰晶一闪而过，寒冷干燥的风卷裹着浓重的血腥味。
——活下去。
——活下去。
没有起伏的语调，执拗地在她耳边重复。
在昏暗的洞窟里，除了走在她斜前方的一个模糊身影外，她似乎还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声，但可见的视界中再无他人。她恍惚间意识到，身后说不定还跟着一个人。
这么想着，她转动僵硬的脖颈，谁料，目光竟然正对上一张满是鲜血的脸！
更诡异的是，那张脸的主人仿佛仰躺在她的背上，因此整个脸庞是颠倒的。那双浑浊的漆黑眼瞳，空洞无神，极其缓慢地移动，对上了神音的目光。
——！！
神音猛地睁开眼睛。
强烈的日光映入她的眼睛。她不适应地侧头，想要伸手挡住刺眼的光芒，刚准备抬手，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咫尺之内，男人如大理石雕琢般的下巴正对她的双眸，她小心翼翼地抬眸向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薄薄的嘴唇，挺拔的鼻子，斜飞入鬓角的浓密眉毛，长长的睫毛因呼吸而颤动。舒展的眉宇卸下了平日里所见的阴郁和戾气，笼罩在他深邃眼窝中的浓重阴影也在清澈的日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幽冥的脸庞此时静谧安宁，一如俊美的天神。
如此近距离地偷看幽冥，少女的心脏受到极大的冲击，她极力屏住呼吸才没尖叫出声。
男人平稳的呼吸落在她的额角，双手顺势自然地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隔着身上薄薄的衣物，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幽冥胸膛的起伏、传来温热的体温。
神音不知所措地屏住呼吸，最终却因缺氧而放弃，她连忙捂住嘴，害怕自己会吵醒熟睡的幽冥。
——现在该怎么办？
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脑门上冲，整个脸憋得通红，额头和背部不禁冒出细密的汗珠。
——她不过是在战场上睡着了……怎么醒过来就是这幅景象？！
正当她郁结不已的时候，本就只是浅眠的幽冥皱了皱眉，逐渐转醒，他似乎隐隐感觉到怀中少女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不停抖动着。
“你醒了？”他闭着眼睛，语气慵懒地说道。
神音像被雷击中了，过了半晌，才弱弱地答道：“嗯……”
一张脸顿时羞得通红。
幽冥不睁眼也知道她现在的表情，他语气淡淡地问道，“腹部还疼吗？”
意识到幽冥在询问她的伤势，神音轻轻摇头，“已经不疼了。”实际上在她运用魂力的时候，那些伤口就已经愈合了。
男人不再说话，沉默地收紧双臂。
“幽……幽冥……”见状，神音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不禁有些紧张地挣扎起来，“那、那个……龙岩城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这是什么意思？
神音一愣，连忙问道：“那捷基他们……”
“剩下的你不用管。”
幽冥干脆的回答一下子让神音噎住了，她呆呆地垂眸，“噢……”
怀中的少女莫名安静下来，幽冥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埋头不再说话的模样，又闭上眼睛，松开桎梏少女的双手，翻身仰躺在床上。被松开的少女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幽冥身上穿戴整齐，像是刚外出归来。
“三天。”他说道。
“嗯？”什么三天？
“你再休息三天，恢复体力。”幽冥没有睁开眼睛，躺在枕头上说道，“三天后，捷基会帮我……”
“……给你【赐印】。”
——诶？
神音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她只觉得【赐印】这个词语格外熟悉，不禁在脑海中回响自己是从哪里听到过这个词语。
——「王爵与使徒之间会有一个名为【赐印】的仪式……」
——！
——是之前在龙岩城见到捷基的那个时候！
“那我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吗？！”回神的神音从床上惊坐起来，有些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裙角，“这、这这种事情——”
幽冥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睛，皱眉看着神音，沉声说道，“不需要准备什么。”
“可、可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仪式吗？！”
黑发男人终于忍无可忍，“你给我滚出去。”
神音只能恹恹地从房里退出来。
她在房门口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只觉得除了双腿有些发软，身体倒是意外轻松。
四下环顾走廊，她这才注意到，这是捷基在龙岩城下的府邸。
精美的黑铁烛台上双眸半阖的女神塑像，眼尾镶嵌的明黄色水晶如泪滴般闪动。宽敞的走廊上铺设着产自亚斯兰东部高原的昂贵粗羊毛地毯、由雷恩港口运来的灰蓝细麻帷幔整齐地束在窗边，阳光从窗口透进来，照在华贵的暗金色蓟花墙纸上，被金箔覆盖的眉梁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接连穿过好几个空荡荡的房间，她终于在二楼敞开的书房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捷基正在收拾房间，听见压低的脚步声，转头便见神音走了进来，他抬眸问道：“身体还好吗？”
神音点了点头。
“要喝茶么？”捷基指向桌上的茶壶，示意神音要喝的话自便，“随便找地方坐吧。”
说完，他再次执起手中的书本，继续擦拭起来，在他的身边还有一大摞横七竖八堆放的书籍。
神音看到红木桌前的凳子，欠身坐下，往银杯中倒入些茶水，沁人的甜香立刻从杯口溢出。
见少女的眼神因茶香而微微闪动，栗发男不禁失笑，“这是南境西边的茶叶。常年有季风吹过低缓的丘陵地带，滋养宽阔的河滩，那里的土壤黏稠而富有酸性，最适合这种茶叶的生长。”
当喝下温热、略带甜味的茶水后，神音麻痹的胃终于找回了知觉，愈渐温暖起来，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空腹感顿时袭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捷基。
后者心领神会，轻轻微笑，一边善解人意地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你可是整整昏睡了四天，会渴会饿，都是正常的。”
闻言，神音差点被点心噎住。
“四、四天？”
“对啊。幽冥也是，见你昏睡在床上，便不吃不喝地陪了你整整四天，只有昨天傍晚离开了一会儿。”
神音的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暖意。从前在家族里的时候，除了照顾她的嬷嬷，还从没有人这样守着她。
“那个……”她突然说道，“你这是在收拾东西么？”
神音见捷基将擦拭干净的书籍放到角落一个敞开的柜子里，还将一些书桌上的杂物整理到宽敞的檀木箱子里。
捷基顿了一会儿，才沉声答到：“……对啊，我得离开一阵子。”
“去哪儿？”神音放下手中的点心，不禁问道，“难道——你被【白银祭司】赦免了？”
“不，我不是去亚斯兰。”捷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被冠上【流放者】这个名号，大多意味着这个人此生都不再被允许踏上亚斯兰的领地了。”
“一生？”神音瞪大了眼睛，“那你……”
“我要前往的，是位于大陆东边的火源弗里艾尔，我得去拜访一个人。”见捷基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灰蓝色的眼眸黯淡下来，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神音也止住话头，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问下去了。
不过，她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捷基，还有一件事……”
栗发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像是等待着神音接下来的话语。
“龙岩城现在……”
“旧城主已逝，新城主即将加冕。”
神音闻言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那个卡绪雅怎么会……”
“我没能让伊菲涅亚从古橡木中分离——不过，她诞下了一个女婴。”捷基神色黯然地说道，“我本想带着这个孩子去阻止伽墨德和卡绪雅之间的决斗，但我晚了一步。”
“惟一值得庆幸的是，伽墨德没有像卡绪雅想象中那样为难乌鲁瑟西，他驱逐了乌鲁瑟西，让他永远不得踏入龙岩城。”
“我想这可能正合乌鲁瑟西的意。他便可以带着伊菲涅亚的女儿一起离开龙岩城，或许会去寻找他的故乡，或许离开南境，开始新的生活。我已经将另一枚药丸给了乌鲁瑟西，并告诉他基本的用法，打算让他自己决定应该选取谁作为桥的另一端。”
——这大概也是捷基所能想到的最好补偿吧……
想到这里，神音不禁握紧了手中的银杯：“那……埃德尔他……没有消息了吗？”
捷基一怔，他几乎是逃避地回答到：“对不起神音，关于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更何况这几天以来，一旦想起埃德尔，他就会想起一些不堪的过去、想起天束承烨、以及那个陌生少年所转述的话语。
房间顿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见到失神的捷基，神音有些过意不去。
——对了……
“捷基，【赐印】……到底要怎么做？”
栗发男人听了她的问题，着实一愣，“幽冥已经和你说了？”
神音抿唇，望着捷基点了一下头，眼神里隐隐透着期待。
栗发男人不免回想起昨夜与幽冥的对话。
“幽冥，你带着你的使徒从亚斯兰‘远道而来’，甚至不惜毁了龙岩城来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来我这儿作客吧。”
窗栏外的夜空漆黑无月，原有的满天星辰也不知为何隐匿在厚厚的云层中，不肯透出来。四周万籁俱寂，黑夜仿佛一头巨兽，贪婪地吞噬了所有声音。
“为了【赐印】。”专注地注视着酒杯中的麦酒，过了半晌，幽冥才缓缓开口。
“【赐印】？”捷基皱眉，“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只是秘术师，又不是魂术师，况且你才是神音的王爵，你给她【赐印】这种事为什么要来找我？！”
幽冥转了转酒杯，“你难道没有看到过她的魂印？”
栗发男人一时语塞，他不仅想起在龙岩城中，初见神音时的场景。
“你觉得——我的【爵印】和她的魂印，真的是在同一个位置吗？”幽冥抚摸着自己的咽喉，一双碧眸注视着捷基。
“你这是什么意思？”捷基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难道，神音与你、特蕾娅一样，都是——”
幽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打断捷基，“你自己明白就好，别说出来。”
栗发男人的脸色顿时有些苍白。
“一个等同于【赐印】的过程就足够了。原本我是不能给神音【赐印】的，不是不能，而是根本不可能实现。但是在离开格兰尔特之前，【白银祭司】命令我，让我和神音要建立‘正式’的【王爵】与【使徒】的关系，就像——你曾经侍奉的主人和他的使徒一样的关系。”
幽冥抬起眼眸，乖戾地看着捷基，“要想让两个完全不同的魂路联系在一起、甚至息息相关，达到一种超脱亲人、朋友和恋人而存在的关系——这只有最擅长建立【灵桥】的你才能做到，不是吗？”
“做倒是能做到、可是……如果两个迥异的魂路强行建立【联系】的话，是会产生【排异】的——这和吞噬魂兽完全不同。魂力越强，【排异】越明显，你明白吗？”
“这是【白银祭司】的意思。”幽冥的视线转向别处，“你我根本无力违抗。”
黑发男人的脸庞一般笼罩在烛光下，一般笼罩在阴影中。
“——捷基？”
神音的脸庞突然出现在捷基面前，打断了他的回忆。
“你怎么了，怎么说到一半就走神了？”
“啊，抱歉。”捷基露出一个微笑，“刚才说到哪儿了？”
“【赐印】的过程。”少女一双乌黑的眼眸好奇地看着捷基，等待着他的回答，“幽冥说你会帮助他，那这个过程究竟是怎样的？”
“【赐印】的过程吗？”捷基略微思索，“简单来说，就是我需要从你的魂印中取出一些血，以注入到幽冥的魂印中；而他魂印中的血，相应的也要注入到你的魂印中。”
“……这么简单吗？”
捷基敲了敲神音的头：“听上去当然简单，你知道我需要做多少准备吗？取血的小刀和容器必须提前浸泡在特质的药剂里，还需要保持你和幽冥的体温……”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我担心的是仪式结束后，紧随而来的【排异】。”
“——它可能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十四章 赐印（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