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十四章 赐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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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并未减退。
环绕幽冥身边的四条冰蟒将粗大的尾巴盘绕在一起，从它们紧密的透明鳞片中散发的阵阵寒气与周围熊熊燃烧的炽烈火焰相交融，蒸腾的水雾不断升起、聚拢又阻断。
幽冥看着向走近他的捷基，“两年未见，只不过——现在好像不是叙旧的时机？”
语毕，他挑眉打量男人怀中的婴儿，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栗发男人用意外凝重的表情回视幽冥，他的眼神踌躇不定，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孩子……”
谁曾料想他刚一开口，地面不知为何再次剧烈摇晃，程度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来得凶狠！
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上，裂痕遍布的砖瓦成片垮塌，斑驳的眉梁率先脱落，夹带着烧焦的墙垣，重重地砸凿在焦黑的树根上，巨响声中，树枝被碾压成一抔尘烬，在震荡中纷纷扬扬地散落。
没有燃烧的树根如同活物一般，纷纷疾速朝地底退缩，收拢向之前爆炸的洞窟，本就四分五裂的墙垣顿时失去树根的支撑，整个儿碎裂、眼看着朝幽冥和捷基砸下来！
幽冥微眯眼睛，头顶坠落的天花板无声碎裂，坚硬的石块四面坠落。四壁的梁柱再也支撑不住，接连折断，整个密室濒临坍塌的边缘。
“捷基·特洛亚特。”
一直沉默的清俊少年突然于此时开口，他的声音几乎被墙壁碎裂的轰响所淹没。肩上扛着受伤昏迷的埃德尔，他的神色却淡然如常，不带丝毫感情地开口说道，“那位大人——‘格莱尔’让我带话给你。”
尽管耳边充斥崩塌的隆隆轰鸣，但当那个熟悉而特殊的名字响起之时，捷基的心跳一滞。
周遭的声音似乎在一瞬间停止，捷基不可思议地看向黑发少年，不自觉地攥紧怀中染血的外袍，全神贯注地聆听他的话语，不愿遗落任何一个字。
“下次满月，焱城，千灯塔，他愿意见你一面，但这并不代表什么——”
“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还有那个满口谎言的男人。”
少年灰色的眼睛冷漠而透明，他继续说道。
“另外，不论‘双子’是否已经诞生，他都会代替‘新娘’，向‘灰塔’复仇——”
话音未落，黑发少年的脚下凭空出现一道狭长的黑色裂缝，从中升起的滚滚黑雾如同摇摆的巨大鱼尾，渐渐朝中心合拢，试图包裹住少年和埃德尔的躯体。黑雾在崩塌的地面愈发旺盛，不堪重负的地面终于迸裂，但少年却没有丝毫坠落的痕迹，相反，他悬浮在黑雾扭曲的空间中，身形渐渐模糊。
“站住！！”眼见少年即将消失，捷基焦急地大声呼喊。
“承烨现在在哪儿？！！！”
谁知他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下坠，眼看就要连带着怀中的婴孩摔下树根边缘，千钧一发之际，幽冥一把抓住捷基的衣领！
身体停止坠落，可他裹挟的砂石与黑色火烬从脚边簌簌滚入深渊，脚下的地面已完全塌陷。悬空的双脚之下，尚在燃烧的火焰、焦黑的树根和砖瓦不断朝漆黑的地底投落，陷落的窟窿深不见底。襁褓中的婴儿因为抖动又开始哭泣，他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婴孩。
下一秒，他已经被幽冥用力拖上树根。
只见伏在地上喘气的捷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猛地抬头，发现少年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黑色雾气之中，不甘地闭上眼睛，咬牙说道：“可恶！”
幽冥默然看着栗发男人一反往常的举动，并未有任何讽刺的言语。
视界里的一切都在崩塌，黑发男人不再迟疑，闭上双眼，专注地调动体内的魂力。
他的周身瞬间萦绕着细小的金色尘埃，庞大的寒气悄然聚拢。面前倒塌交错的梁柱和树根毫无预兆地结冰、生出无数尖锐的冰凌，还没待捷基反应过来，锋芒闪烁的瞬间崩塌的密室顷刻爆炸、空气中飞舞细碎的冰屑。
狂风裹挟着冰屑掠过捷基的脸庞，寒冷的空气席卷他的衣袍，他们面前整块儿墙垣被掀翻到半空中，幽冥踏着翻涌的冰雾走出半塌的主楼，一把将面色阴郁、魂不守舍的捷基扔在满是冰屑与火灰的地上。
天空被浓郁的晨光印染为血红色，城主塔楼上方原本清澈晶莹的天空此时却被厚重的赤血云雾所笼罩，远方的天空依旧湛蓝如洗，他们头顶一片天空则红如紫葚。
浓云沉沉压逼向龙岩城，翻涌的彤云投下暗红色阴影，视线充斥着血色的缭绕冰雾。翻飞的冰屑在空气中混乱地旋转，寒气萦绕在捷基的周围，他的身体因寒冷而开始颤抖，火烬与灰尘像是鹅毛大雪般被风暴吹散，四处飞扬。
——这……这就是【王爵】的力量吗？轻而易举便能改变天象……
站立的黑发男人有些不快地甩了甩手。
他埋头看向怀中熟睡的少女。因为他魂力的控制，哪怕是刚才剧烈的冲击和爆炸，少女依旧还在沉睡，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
幽冥这才转向捷基，不紧不慢地说道，“龙岩城已经毁了，你的人我也救到了——”
“现在，看你打算怎么收尾吧。”
捷基一怔，终于从幽冥的话语中回过神来。襁褓中的女婴还在不断抽泣，捷基低头看向哭泣的孩子，发现她皱巴巴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上了一点焦黑的灰烬。捷基伸手，轻轻地替她拂去脸上的灰烬。
原本他并不打算掺和进卡绪雅与伽墨德之间的恩怨，但是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以及当他看到乌鲁瑟西当时的表情时——那几乎是与十六年前的他一模一样的表情。他动摇了。
他向乌鲁瑟西承诺了会救活伊菲涅亚、不顾一切地冲进密室——但是，他没能实现承诺，他只能救活伊菲涅亚的孩子。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婴。
或许这个孩子便是伊菲涅亚自杀当天，让她突然改变念头，哪怕成为古橡木的寄生者也要活下去的原因。与橡木的结合延长了她的寿命，让她的消耗和汲取变得极其缓慢，十年对她而言只相当于过去了十个月。
这个孩子一直在吞噬着伊菲涅亚的生命，她耗尽一切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即使这个孩子流淌着罪恶的血统。
捷基默默抬头，只见坍塌的主城楼背后，高大的古橡木竟像是着了火一般，明明灭灭的金色、赤红色光芒缀满原本繁密的枝叶，与背后浓烈的彤云交相呼应。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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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戈和他的同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棕发男人不禁瞥向一旁负手而立、站得笔直的红发男人，发现后者也和他们一样，绷紧了肩膀，极度压抑地吐息着。
——伽墨德并不能占上风。
与伽墨德猛烈的攻势相比，卡绪雅的每一剑都异常精准、防守滴水不漏。凛冽的刀光闪烁之下，卡绪雅依旧毫发未损，除了步子比最初时迟缓些，却依旧没有漏下伽墨德任何一次进攻。相反，本就消耗一夜体力的伽墨德此时此刻已有些力不从心，持久的对峙与僵持下，他的气息和步伐逐渐不稳。但是，那双凌厉的绿色眼眸，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对手。
——唯一能支撑他的，恐怕只剩下雪耻和仇恨了。
里戈吐出刚才绷紧的呼吸，握紧拳头——不论发生什么，他必须相信伽墨德。
而另一边，乌鲁瑟西一刻也不肯放松。
只有他知道，卡绪雅这样支撑不了多久。
眼见伽墨德稳步片刻，再度挥剑冲向卡绪雅，后者敏锐地侧身避让，在伽墨德扑空、擦过他的身体的间隙，卡绪雅快速反转剑身，用刀柄重重地撞击在伽墨德的腰侧。
先前被士兵划伤的创口就在腰腹，伽墨德倒抽一口冷气，疲惫至极的左膝又支撑不住整个身体的重量。他单膝栽倒下去，勉强用剑支撑身体，费力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
——他输了。
乌鲁瑟西顿时松了一口气，可站在他身边的、属于伽墨德的人一下变了脸色。
只见卡绪雅用剑指向伽墨德的肩膀，面容沉静。
“站起来。”
他沉声说道。
伽墨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破开晨雾的曦微霞光正好越过尖耸的塔楼，漫溢过黄白相间的旌带。一如十年前，他无数次看到耀阳的光芒穿过冷杉数的叶缝，紫色的蓟花上白色的绒毛间点缀着晶莹透明的露水，龙岩城丛立的庙宇上、镀金的尖顶熠熠生辉。银铃般的笑声、奔跑着追逐黄色的蝴蝶，穿过塑立着伊修塔女神雕像的迂回长廊。
——「站起来。」
记忆中逆光的少年也像现在这样，只是手中持秉的，是一根细长的褐色树枝。深蓝色衣袂笼罩在刺眼的阳光下，腰间镶金边的黑色腰带缠绕着红玛瑙与绿松石的坠子。那是他不断追逐的身影。
屈辱瞬间涌上胸口。
“——你这是在干什么？！”
伽墨德大喊道。
“为什么不杀了我？！”
卡绪雅微微皱眉。
随即，他用淡漠而沉静的语气，不急不缓地重复道：“站起来。”
伽墨德握住剑柄的手因愤怒而颤抖。
“可恶——”伽墨德咬牙说道，“你这混蛋！！”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母亲、伊菲涅亚、父亲——”十年来，深深淤积在他心中愤怒顷刻间全盘爆发，“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置他们于死地——”
十年来，在冰冷而陌生的南端，遭受无数冷眼和嘲笑、一次又一次的隐忍、一次又一次地从绝望的污泥中爬起来——
“明明我什么都比不上你、我从没有觊觎过城主的位子！！”他的脸庞因仇恨、愤怒而扭曲，一片狼藉，“手握权力——就那么诱人吗？！！”
空气静如坟墓，许久没有任何言语。
卡绪雅只是淡淡地抬头，绿色的眼眸无声地注视着伽墨德，神色依旧毫无波澜。
“站起来。”
单膝撑地地伽墨德闻言一愣，他震惊地看着卡绪雅，绿色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无可救药了。
“看来，我是问不出来理由了……”他苦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这一切是我错了，真相不是那样的……”
“我以为你有难言之隐……”
他艰难地用剑强撑着身体，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
乌鲁瑟西握紧的拳头已经被指甲挖出血，他极力想凭着疼痛平复自己的呼吸。
——他向卡绪雅发了誓，什么都不能说。
伽墨德大喊一声，再次朝卡绪雅挥剑而去，只是这一次他选择侧向挥剑。卡绪雅仿佛早已预见他的动作，先行后退一步，避过伽墨德斜下的剑芒，再抓住他扭转右臂、意欲横向挥剑的一刻，用力挥剑击打在伽墨德的刀刃上。狠狠的震荡下，伽墨德的右臂瞬间麻痹，手中的剑立刻摔落在地。
右臂传来的麻痹和疼痛超乎伽墨德的想像，由肩膀到手腕，肌腱被撕裂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站起来。”卡绪雅再次冷声说道。
伽墨德恶狠狠地回视着面前高大的金发男人，极度的愤怒和悲愤淹没他所有思绪。
“伽、伽墨德……”里戈和他的同伴们相视一眼，见伽墨德使用左手握住甩落在地上的剑，面色纷纷变得异常复杂，也没人敢上前阻止。
——他是绝不会放弃的。
伽墨德咬牙默念着，正当他准备再度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卡绪雅身后的城主塔楼突然传来一阵迸裂的轰鸣。
卡绪雅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头。
背后的天空赤红如血，浓云不知在何时笼罩原本已经破晓的澄澈天空，一瞬间，视线里弥漫着飞舞的烟尘、焦黑的火烬，空气顿时变得异常寒冷，口中呼出的白雾几欲结冰。歪倒的塔楼上不断有砖瓦溃落，而它还在不断倾倒，不可抑制地砸在位于下方的、残破的矮小塔楼上。
风吹动着卡绪雅染血的衣角，他的心里升起寒冰。
——伊菲涅亚……
就在这时，从地上爬起的伽墨德朝着卡绪雅冲了过来！
回过神来的金发男人避让不及，锋利的剑身刺入他的胸膛——
大脑一片空白，血立刻从他的喉口倒灌出来——
惊讶与恍惚之余，他的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卡绪雅突然伸手环住近在咫尺的伽墨德，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最勇敢、最善良的弟弟，龙岩城就拜托给你了。”
血从他的嘴角流淌而出，浇透伽墨德的肩甲。模糊的视线里，他看不清乌鲁瑟西的表情，而更加遥远的视线里，塔楼倒塌的废墟之外，隐隐奔来一个人影。
——是伊菲涅亚吗……
像是想起了什么，卡绪雅嘴角轻轻上扬，用仅剩的一点力气，举起右手，朝着奔来的乌鲁瑟西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乌鲁瑟西，记得我们的约定。
就让他携带所有的罪孽离开。
从塔楼废墟奔来的捷基抱着婴儿，奋力地想要爬上平台的阶梯，他要将真相全部告诉伽墨德，阻止伽墨德和卡绪雅的决斗。可是他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伽墨德将剑刺入卡绪雅的胸膛，金发男人的身体沉重地倒在地上。
捷基怔怔地停下了脚步。
怀中的女婴又开始哭泣，小小的手手臂甚至挣脱襁褓，在空气中胡乱地拍打着。
雪雾逐渐散去，晨光若血。
被火焰燃烧成赤红色的古橡木飘散着无尽无休的灰烬，空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雪屑与火灰在半空中翻覆闪烁，如同萤火虫般的美丽绚丽地浮动、飘散在赤云与雾气之间，如泣如诉，包裹着明亮炽烈的熊熊大火。
地底传来悲鸣。
如同海浪翻腾时低沉而黏稠的低吼，又仿佛野兽压抑于喉口的呜咽，坍塌的主城楼地面顿时迸发出金色的光芒。整齐排列的金色图腾狭长延伸至台阶之下的城墙，随着古橡木的崩裂和倒下，它周边的泥土与砖瓦也如同躯壳一般，一片片剥落、一块块崩解，泥土之下，逐渐展露出与古橡木根系交缠于一体的巨大金色肋骨遗骸。
——「由依修塔女神种植在龙心中的古橡木。」
捷基不禁想到十多年前，他所听过的那个传说。
——「为了避免心怀仇恨的枭龙因仇恨而复活。」
光尘悄然坠落。
隐没在光幕中的男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他优雅地合上手中的书。
「真的是那样吗？」
伏在他膝上的少女专注地看着男人，卷曲的棕色长发柔软而美丽。
「哦？那你觉得真相是什么样的呢？」
男人语气里带着些许宠溺的意味。
少女略微思索。
「或许依修塔女神和那头龙本是一对恋人，可龙因为龙与龙之间的争斗而不幸战死。」
男人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却再也掩藏不住嘴角愈渐加深的笑意。
「依修塔女神伤心过度，不愿与死去的龙分开。她便将自己变成了一棵橡木，扎根在龙心上。」
「这样，他们永生永世都不会分离了。」
男人被少女逗笑了，他弹了一下少女的额头。
「你这小脑瓜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啊？怎么老是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少女捂住额头，有些委屈地说道。
「多感人的故事啊……」
她环住男人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就和我们一样么，永生永世都能在一起。」
捷基突然觉得脸上一片冰凉，待他回过神来，怀中的婴孩已经停止了哭泣，因疲倦而沉沉睡去。
——「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还有那个满口谎言的男人。」
少年的话语深深地刺痛捷基的心脏，他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婴孩，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十四章 赐印（2）
